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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安雪,江南雨 江南赈灾 ...

  •   客栈的三天三夜,千荨枍几乎是在昏睡中度过的。

      高烧退去后,她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时,窗外的杏花已落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初夏浓烈的绿意。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窝微陷却目光如炬的青年,缓缓拿起眉笔,细细描摹。

      “公子,您真的要去吗?”小安在一旁整理着新做的衣衫,声音有些发颤,“听说这次殿试,陛下会亲自出题,若是答得不好……”

      “答得不好,不过是落榜。”千荨枍放下眉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但若是不去,我这十年的隐忍,便真的成了笑话。”

      她站起身,换上一袭绯红色的状元红直裰,腰间束着白玉带,整个人显得挺拔修长,风华绝代。

      “走吧。”

      ……

      紫禁城,太和殿。

      金碧辉煌的殿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丹陛之上,九龙金漆宝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今日是殿试之日,能站在这里的,皆是经过层层筛选的贡士。然而,当千荨枍随着众人步入大殿时,原本肃穆的气氛忽然出现了一丝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身上。

      在一众或紧张、或拘谨的考生中,千荨枍显得太过从容,也太过……惊艳。她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眼如画,却透着一股子清冷的疏离感,仿佛这满殿的荣华富贵,都入不了她的眼。

      “那是谁?好生俊俏。”有人低声惊叹。

      “听说是江南道那个写文章骂朝廷的狂生,千荨枍。”

      “嘘!不要命了!”

      千荨枍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她能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正从高高的龙椅上传来,落在她身上。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

      “宣——考生觐见!”

      随着太监一声尖细的唱喝,景葑辞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步入大殿。

      他今日身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隐在珠帘之后,看不真切,只觉那股帝王威压比之贡院门前更甚。

      众考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千荨枍跪在人群中,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跳却出奇地平稳。

      “平身。”

      景葑辞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

      众人谢恩起身。

      景葑辞坐定后,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学子,最后,似是不经意地,停在了千荨枍身上。

      “朕听闻,此次科考,有一篇策论,言辞激烈,直指时弊。”景葑辞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不知是哪位才子,如此忧国忧民?”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千荨枍身上。

      千荨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回陛下,是臣千荨枍。”

      景葑辞微微挑眉,似乎对她的坦荡有些意外。他身子微微前倾,隔着珠帘,审视着下方的青年。

      “千荨枍……”他念着这个名字,语气玩味,“朕记得你。贡院门前,你也在。”

      “臣惶恐。”千荨枍不卑不亢地回答。

      “惶恐?”景葑辞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朕看你倒是一点也不惶恐。你那篇《为政以德》,写得可是好得很。你说朕只顾面子工程,说朝廷是‘虐’而非‘德’。今日,朕便给你一个机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说一次。”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哪里是殿试,分明是鸿门宴!

      千荨枍却神色不变,她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的那个男人。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千荨枍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江南水患,饿殍遍野,这是臣亲眼所见。若陛下听不得真话,那这‘为政以德’,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放肆!”一旁的丞相忍不住呵斥道,“金殿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

      景葑辞抬手制止了丞相,目光紧紧锁住千荨枍:“继续说。”

      千荨枍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以为,帝王之德,不在于祭天之繁文缛节,而在于黎民之温饱冷暖。今国库充盈,却对灾区拨款迟缓,只因层层盘剥,中饱私囊。此非天灾,实乃人祸!陛下若要行德政,当先斩贪官,后开仓放粮,方能安抚民心!”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大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景葑辞沉默了许久。

      就在众人以为千荨枍必死无疑时,景葑辞忽然笑了。

      “好一个‘先斩贪官,后开仓放粮’。”他缓缓站起身,走下丹陛,一步步来到千荨枍面前。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映入眼帘,千荨枍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一种冷冽的气息。

      “你胆子很大。”景葑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你就不怕朕杀了你?”

      千荨枍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景葑辞:“若杀了臣能换来江南百姓的生路,臣死而无憾。”

      四目相对。

      景葑辞看着那双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这双眼睛,清澈、倔强,像极了记忆深处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

      可是,怎么可能呢?

      那个小丫头,早就死在了十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

      “你叫千荨枍?”景葑辞忽然问道。

      “是。”

      “千家……”景葑辞若有所思,“可是前兵部侍郎千岳之家?”

      听到“千岳”这个名字,千荨枍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恢复平静:“正是家父。”

      景葑辞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千岳暴虐,死有余辜。没想到他的儿子,倒是有几分骨气。”

      千荨枍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掐入掌心。

      骨气?

      若不是为了活下来复仇,她早就死在那个男人的鞭子下了。

      “朕问你,”景葑辞话锋一转,“若朕让你去江南赈灾,你当如何?”

      千荨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坚定:“臣必不辱使命!”

      “好。”景葑辞转身,负手而立,“朕便信你一次。若你办得好,这状元之位,便是你的。若办不好……”

      他回过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朕便让你知道,何为伴君如伴虎。”

      ……

      殿试结束,放榜之日。

      千荨枍的名字,赫然在列——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消息传出,长安城轰动。

      那个在金殿之上怒斥朝廷的狂生,竟然真的成了状元!

      客栈内,小安看着那张皇榜,激动得热泪盈眶:“公子!我们中了!真的中了!”

      千荨枍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巍峨的皇宫,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中了状元,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小安,”她转过身,声音清冷,“收拾东西,我们要出发了。”

      “去哪?”

      “江南。”千荨枍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去会会那些贪官污吏,去替那些死去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

      三日后,一队人马悄然离开了长安城,向着江南疾驰而去。

      领头的,正是身着绯红官袍的新科状元,千荨枍。

      她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长安城,心中默念:

      景葑辞,你等着。

      这一局棋,才刚刚开始。

      而我,绝不会输。

      离开长安后的第十日,千荨枍终于踏上了江南的地界。

      与长安三月里漫天纷飞的干燥杏花不同,江南的初夏是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疯长的味道,每一次呼吸,肺腑间都仿佛被浸润了一般。

      官道两旁的景色逐渐从北方的苍劲古柏,变成了垂柳依依、水田如镜。千荨枍勒住缰绳,□□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她望着远处烟雨朦胧的黛色远山,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似乎也被这温柔的江南水汽晕染开了一丝涟漪。

      “公子,前面就是吴江渡口了。”小安赶着马车跟上来,指着前方熙熙攘攘的码头说道,“过了江,便是苏杭地界,离咱们老家不远了。”

      千荨枍微微颔首,正欲策马前行,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前面的,让开些!”

      伴随着一声粗鲁的喝骂,几匹快马蛮横地撞开了官道上的行人。千荨枍眉头微蹙,侧身避过。那几匹马却在经过她身边时猛地勒住,扬起一片尘土。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锦衣的胖子,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勒马回头,目光在千荨枍身上打了个转,随即露出一抹轻浮的笑意:“哟,这是哪家的小公子?生得这般水灵,细皮嫩肉的,不像是个赶路的,倒像是个出来游春的小娘子。”

      周围的路人纷纷避让,敢怒不敢言。

      千荨枍面色未变,只是握着马鞭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压低了嗓音,冷冷道:“让路。”

      “脾气还挺大。”锦衣胖子嗤笑一声,竟策马逼近了几步,伸手便想去挑千荨枍的下巴,“本少爷在吴江这一带,还没见过……”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

      “啪!”

      一声脆响,锦衣胖子手中的马鞭竟然被千荨枍手中的马鞭硬生生抽断。那半截断鞭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抽在他的手背上,瞬间红肿一片。

      “啊!”胖子惨叫一声,捂着手背连连后退,□□的马受惊嘶鸣。

      千荨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刀锋般锐利,声音虽轻,却透着彻骨的寒意:“江南的土,养人,也埋人。这位兄台,若是管不住自己的手,我不介意帮你剁了。”

      那胖子被这眼神一吓,竟忘了叫骂,只觉得脊背发凉。这哪里是什么文弱书生,分明是个煞星!

      “走!”他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一个字,带着家丁狼狈逃窜。

      小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千荨枍策马走过,才连忙追上去:“公子,您……您没事吧?刚才那人好像是吴江知府的亲戚……”

      “无妨。”千荨枍淡淡道,“到了江南,这样的麻烦只会更多。若连这点小角色都应付不了,还谈何赈灾,谈何复仇。”

      她抬头望向远处的渡口,江面上帆影点点,鸥鹭齐飞。

      这就是江南。

      看似温柔富贵乡,实则暗流涌动,藏污纳垢。

      渡船缓缓靠岸。千荨枍下了马,踏上湿滑的青石板码头。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发出哗哗的声响。她走到船头,任由江风吹起她的衣摆和发丝。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一艘离去的船上,身后是那个让她窒息的千家府邸,前方是未知的茫茫前路。那时候她满心绝望,以为此生再难回头。

      而如今,她回来了。

      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千家女,而是大周朝的新科状元,千荨枍。

      “公子,您看!”小安忽然指着江对岸惊呼。

      千荨枍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江对岸的芦苇荡中,隐隐约约停泊着十几艘破旧的渔船。船头挂着白幡,岸边跪着黑压压的一片人,似乎在祭奠着什么。

      “那是……”千荨枍眯起眼睛。

      “听船家说,前几日江里发大水,冲垮了堤坝,淹了好几个村子。官府说是天灾,可老百姓都说,那是堤坝年久失修,修堤的银子都被贪官污吏吞了。”小安小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愤慨。

      千荨枍沉默不语。

      她看着那些在风中飘摇的白幡,看着那些跪在泥泞中痛哭的百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就是她拼了命也要回来的地方。

      这就是她要用一生去对抗的世道。

      “小安。”

      “在。”

      “记下来。”千荨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吴江知府,修堤不力,致百姓流离失所。这笔账,我记下了。”

      小安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郑重地记下。

      渡船靠岸。

      千荨枍翻身下船,脚踩在江南湿润的土地上。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除了水汽,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血腥味。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将腰间的状元红玉佩扶正,大步向岸上走去。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在青石板上摇曳,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指这江南繁华表象下的万千罪恶。

      江南,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要让这烟雨楼台,染上属于我的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长安雪,江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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