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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选择 他和他的抉 ...

  •   纸终究保不住火,两人与众不同的关系越落在同学眼里慢慢咂摸出来了别的味道。
      不少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们,连带着室友都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那段时间,宿舍里的气氛莫名很僵,就像是堆满火药的仓库,只需要一个小火星子就能爆炸,在剧烈爆炸前已经有过几次摩擦。
      源头是他。
      看着为了维护自己和舍友发生摩擦的谭凛,他只能和之前一样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即便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在事情不可收拾之前,他住进了谭凛在外面租住的屋子。

      那是一个老旧的出租屋,他和谭凛省吃俭用花了六百块租下来的。
      两个人靠着自己的双手把原本久无人住的破败出租屋收拾出来。
      添置些捡来的家具,敲敲打打放在房间里。
      东西不多,但慢慢有了一个家的样子。
      他以为他们会慢慢地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走到自己想要的幸福之地。
      只要谭凛毕业了,他们就能有多一份的底气。
      两个人再瞒着家里人,直到他也步入社会拿到一份工作,到时候或许双方父母会同意他们在一起。
      少年的时候总想得很天真,看不见背后传宗接代期望,看不见背后流言蜚语的讥讽,一心以为只要往前事情总会解决。

      事情败露得猝不及防。
      出租屋的门被谭凛父亲踹开,骂骂咧咧地抓起沙发上的谭凛横了厨房里的他一眼一眼,拉扯着自己的儿子在众人的围观下离开了这座他们亲手收拾出来的屋子。
      他站在门口,看着反抗的谭凛被不断谩骂父亲扇了两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条街,像是一条虫子不断地往他耳朵里钻。

      谭凛被带走后,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三天。
      被谭凛保护得太好,他根本没有一个人踏进那个满是流言蜚语的学校独自面对的勇气。
      他不吃不喝,坐在从废品站买来又修好的梳妆镜前看着自己说:“要是我是女孩就好了,要是我是女孩,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得这么艰难?”
      这个问题没能得到答案,因为他的父亲也找了过来。

      三天没有去上课,又联系不上,老师打电话打到了父亲那边。
      父亲和母亲从乡下坐车过来,大概去了学校从同学口中拿到出租屋的地址就杀了过来。
      他不知道父亲在学校里听到了多少,听到了什么。
      打开门看见的不是父亲的脸,是父亲甩过来的拐杖。
      实心的木头拐杖敲在脑袋上,敲得他眼前发昏。
      他被拉扯着带回乡下关了起来。
      父母觉得他读书读傻了,读出毛病来了。
      乡下的屋子里,他连个自己的房间都没有被铁链锁在猪圈里,像条狗一样等着主人施舍。
      他安静地接受了父母的一切安排,除了——相亲结婚。
      面对他的反抗,换来的是父亲变本加厉的打骂。
      他被打得遍体鳞伤,要不是村委看不下去制止,他想,他或许会被父亲打死。

      不肯去相亲就没有饭吃,他绝食了五天,直到从寄宿学校的弟弟看见,趁着夜深偷偷放走了他。
      还在读初中的弟弟站在门槛上对他挥手,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对哥哥的紧张和担忧。
      他看着弟弟,转身走进了漆黑的夜色。
      父亲不会打弟弟,他知道。
      父母都很疼爱弟弟。

      逃出来的他不知道去哪里,又去了学校。
      老师看着遍体鳞伤的他把他带去了医院,他不肯去,因为他没钱。
      他哭着求老师不要告诉父母自己在这里。
      老师答应了,让他好好读书。
      他应了下来。
      他又回到了之前住过的宿舍。
      和之前和睦的氛围不同,面对回来的他,舍友几乎都是恶意满满,说笑间都是对他的打趣和调侃。
      他忍着他们的冒犯,只想等到期末考试再见一见那个人。
      直到听见,他们的事情暴露是谭凛的朋友告状,他气不过,冲到谭凛班给了那人一拳然后自己被打个半死。
      了解事情来龙去脉的老师看了他很久很久,最后说:要么好好学习,要么叫他父亲来接回去。
      他跪倒在地,神情卑微的保证自己一定好好学习,一定听话。
      学校里的生活很不好过,身为异类的他不但遭到了同班同学的排斥还有舍友的嫌弃和过分的试探。
      他的枕头底下放着一把小刀,那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
      很多时候,他都感觉自己坚持不下来了,可想想谭凛又觉得再熬一下吧。
      再熬一下,就过去了。

      快要考试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消失半个学期的谭凛。
      一见面,所有的委屈就像决堤的洪水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看得出来谭凛在家里也很不好过,瘦了很多,脸上都没有什么肉了,眼眶深深地凹陷进去和之前那个谭凛简直天差地别。
      他们抱在一起哭。
      明明只要谭凛度过这个期末考试就能毕业,他们的人生就会更美好,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他没告诉谭凛是朋友告密。
      事情已经发生,就算谭凛知道也于事无补。
      谭凛看着他眼里心里都是恐惧和急需肯定的哀求,他说:“文斌,别放弃我。”
      徐文斌眼眶发酸的捧着谭凛瘦削的脸:“我不会放弃你。”

      承诺说得轻而易举,做到却艰难万险。
      谭凛失踪了。
      考试过后,谭凛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
      他独自住在那个出租屋,学会了做饭和照顾自己,学会逆来顺受,把所有的恶意都当做噩梦,只要自己不做出反应就不会遭到更严重的报复。
      可他为什么这么难过?

      他不懂,一宿一宿的睡不着。
      梦里都是唾骂和殴打,身上的伤就没有完全好过。
      很多次,倒在地上的他都在想,熬过今天说不定明天就能见到谭凛了。
      熬过晚上,早上醒来说不定就能见到谭凛了。
      熬过……
      熬到什么时候呢?
      他也说不准,可能熬到毕业就可以了吧。
      毕业之后呢?
      他要去哪里找谭凛?
      他抓着谭凛失踪前的那一句哀求日日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坚持下去,坚持就能看到谭凛,两个人就能在一起。
      现在不行就以后,大不了,两年,三年,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三十年的等。
      他愿意。

      ***

      床上被绑着束缚带的前夫语气平静的说起他和谭凛的过去。
      她安静得听着,听到了前夫破釜沉舟的决心:“既然那么爱,为什么还会这么痛苦?”
      “因为我配不上了。”
      前夫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被风吹起的棉絮扫过脸颊就没了踪影,同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身子开始颤抖,双目通红,整个人露出了像是野兽的一样的神情。
      紧闭的房门被打开,医生和护士站在门口。
      “等一下!”她起身拦住他们:“等一下,你们这是干什么?”
      医生看着床上的前夫:“他要发作了。”
      “他不会,他只是很痛苦,痛苦要抒发出来,他现在的痛苦没办法抒发出来,你们都出去,他曾经是我丈夫,我相信他。”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医生往门外推。
      “女士。”医生看着她:“病人的行为是完全不可控的,你不能拿你以往的经验来看待他。”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我的家人。”她看了一眼病床上死死盯着天花板的人,对医生说:“给我十分钟,如果十分钟他没有冷静下来,你们就进来。”
      医生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十分钟,十分钟不能安静,我们必须进来。”
      她关上门,坐回看护椅,安静得看着床上被束缚带绑住的前夫:“我一直以为,我们结婚是双赢的选择,你说和我的婚姻也救了你,实际上它只是给了你一个可以独自躲起来痛苦的地方,你的痛苦没有丝毫减弱。”
      床上的人眼泪打湿了枕头,湿润晕开,压抑的哭泣声传来。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丈夫哭,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丈夫哭得如此撕心裂肺,好像要把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哭出来,把身体里的水都流干。
      “你说得对。”床上的前夫声音沙哑的开口:“我的确是个懦夫。”
      他转脸看着她:“我曾经想过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每天在手|腕上割一刀,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割破血|管……”
      她眉头微蹙:“可以是一天,也可以是一辈子。”
      丈夫有些意外,注视她许久沉沉叹气:“原来,你我一样痛苦。”
      “我们都熬过来了,不是吗?”她看着前夫道:“如今,你什么都不怕了,难道还没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丈夫摇头:“有些人可以重头再来,有些人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死在那三个月的封闭学校里。”丈夫看着天花板淡淡道。
      她讶然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同|性|恋刚出来的那几年,她听过不少被送进封闭学校的新闻。
      那些新闻无一例外都很负面,电|击、吃药、精神折磨、肉|体痛苦,送进去的孩子就像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像春笋一样冒出来的封闭学校没有丝毫规章制度,管理人在围墙里面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规则他们定制,用粗暴的手法来给孩子矫枉过正,可以说有点不择手段。
      而父母砸锅卖铁的交钱把孩子送进地|狱。
      “其实我都已经有点想不起来在封闭学校里的日子里,好黑啊,真的好黑,里面的人,房子,地面,甚至阳光和天都是黑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丈夫:“你……不是跑出来了吗,为什么又被抓回去了?”
      “因为我的弟弟。”
      她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
      “他把我放出来又告诉父母我在的地方。”
      床上的丈夫还是很平静。
      “因为我的缘故,弟弟在村子里抬不起头,爸妈都说是我的错,他们交钱给封闭学校的老师,把我抓到了学校里面。”
      说着,丈夫哼笑一声:“要不是他们交不起后面的学费了,我估计还要在里面待上几个月。”
      “所以,你和我结婚的时候是你刚出来不久?”
      “出来,大概两年,爸妈觉得我在家躺着只知道玩电脑,已经废了,还是个有病的,会拖累弟弟,不如早点娶妻成家分出去。”
      她知道前公婆对丈夫很不好,但丈夫说得好像他们完全不爱他一样,她道:“会不会是你误会了?”
      “我亲耳听到的。”

      ***

      封闭学校的学费很贵,他家并不是很有钱。
      父母掏了三个月的学费后,实在付不起就把他接回家里来了。
      在封闭学校待了三个月,他的思绪变得很慢,之前正常能理解的事情在他这里都很费劲。
      父母倒是没有给他拴起来,把家里原本属于他的房间收拾出来让他睡觉。
      他成了家里的老黄牛,家里所有的家务都得他来做。
      唯一的乐趣就是弟弟不用的那台老式电脑,他用来了解外面的世界,了解自己的出路。
      他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待着,每天都在想脑袋里多出来的一扇窗户是什么。
      他和父母说脑袋里有个窗户,父母骂他神经病,不吃饭滚远点。
      他不能理解。
      每天都在看脑袋里的窗户,有一天他推开房间的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忽然想知道脑袋里的窗户推开能看见什么东西。
      说来也奇怪,脑袋里面的那扇窗户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打不开。
      他每天努力的推着,推着。
      终于在某个惊雷炸响的夜晚从梦里醒来的他推开了那扇窗户。
      然后,他看到了不堪的自己,听到了刺耳的笑声,讥讽声和让人作呕的禽兽声。
      断断续续的记忆慢慢回笼,随着痛苦一起回来的还有他深切的思念。
      他想起了自己遗忘的过去,想起父母不爱自己的源头,以及那一个被他短暂忘却的深爱的男人叫谭凛。
      可谭凛失踪了。
      他找不到他。

      恢复记忆后,他终于不再痴傻呆滞。
      但之前恐惧畏缩的老毛病又出来了,有时候一整宿都睡不着。
      那是个平平无奇的夜晚,约莫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睡不着又有点饿的他起来找吃的,路过父母的房门,听见里面提起自己的名字。
      父亲说:“不是说送学校就能变好,怎么看上去比之前还神志不清?”
      母亲说:“是不是骗人的啊?”
      “不能吧,你看他只是傻了点,不是听话很多了?也不像之前一样和我们对着干了。”
      “也是,那要一直把他养在家里吗,志明该不高兴了。”
      母亲的声音像冬天的朔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刺进他的脑海,那一瞬间他只觉得眼前发昏。
      “让他结婚吧,二十多岁的人了,也该独立自主了,不然,留他在家里拖了志明的后腿,志明也不好娶妻生子。”
      “好。”

      薄薄的一扇门里面,父母三言两语的定下了他的去路。
      这一切只因为他是个怪胎。
      年幼时喜欢女孩子的东西,长大后违背伦|理|道|德爱上了一个男人。
      父母再一次开始给他相亲。
      他答应了。
      每次相亲,他都告诉别人,他是同|性|恋,每次回去都会被父亲按在地上打一顿。
      他紧咬牙关不但一声不吭,也不肯悔改。
      父亲说,他是来他们徐家讨债的,上辈子是他徐有民欠了他徐文斌的,养出来这么一个神经病。
      母亲含着泪劝他,从怀胎到长大,细数这些年他们对他的付出,细数他们的苦心,字字句句听在耳朵里,叫他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见他软硬不吃,父母开始放低女方标准的下限。
      对外说他脑袋不好使,但是能吃饭能干活身体也很不错,就是脑子有时候不清醒说胡话,不伤人。
      他不是一个正常人,相亲的对象也不会是什么正常人。
      就在他接连相亲了七个身体有残缺的女人后,终于意识到那个借口已经没用了。
      父母打定主意要让他成家。
      可他不想,他还想再等。
      在绝望之中,阴差阳错,他搞混了相亲对象,遇到了她。

      出于双方需求,他们结婚了。
      他终于找了个可以安全庇护自己的地方,在漫长的日夜里修复破碎的自己,才得以有参加同学聚会直面谭凛的勇气。

      ***

      她看着床上不再开口的前夫,看了看手表。
      探视时间才过去一半。
      前夫说起他的过去时很平淡,言谈间没有对前公婆为什么不爱他的怨怼,也没有埋怨命运多舛的愤怒。
      他像是局外人,看着脑海里的故事讲给其他人听。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如今的她更看不懂眼前的前夫了。
      “我的故事已经说完了,你走吧。”
      “时间还没到。”她有点不甘心:“让我再多陪陪你吧。”
      “如果你遇见他,告诉他,我不爱他了,叫他别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好。”
      她低声应着。
      探视时间一到,就有护士来敲门。
      床上的前夫已经睡着了,她起身离开精神病院在公交站前看到了那个颓废的人。

      “你跟踪我?”
      “抱歉,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要进去看看他吗?”
      他摇头:“他不会乐意看见我。”说着起身:“你要回去了吗?”
      “嗯。”
      “我送你吧。”
      “你听了多少?”车上,她看着开车的谭凛问。
      “全部。”
      她讶然,没想到谭凛这么早在那里了。
      车子匀速往前,一路上两人没再说话,谭凛的心情却好像很不错。
      她坐在后座看着后视镜里的谭凛。
      他笑起来很好看,但是缺少笑容里本该有的阳光,以至于看上去有点阴郁,像是在阴冷潮湿的地方待久了,连笑容都变得濡湿。
      谭凛把她送到楼下。
      她没有下车就走,而是看着靠在车边点烟的谭凛。
      两人隔着车子对望,谭凛手中的星火一路蔓延,到末尾,他用手将烟头掐灭十分精准的抛进了垃圾桶里。
      笑着对她说:“上去吧,早点休息。”
      她红唇微张想说些什么,最后转身走进了楼道。

      ***

      又到了周五,终于又可以休息两天了。
      公司接了个大单子,她忙了两三个月终于可以在周末空出时间来看他了。
      她这周买了很多东西,有零食也有水果,总有一样说不定前夫会想尝一口。
      东西有点多,她一个人不太好拿。
      就在她扛着东西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医院的电话来了——前夫死了。
      精神层面的死亡。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东西脱手掉在地上。
      精心挑选的苹果和人参果咕噜咕噜滚了一地。
      “什么意思?”
      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一样空泛。
      前夫成了一个失去所有思绪的植物人。

      楼下,知道她今天要去看前夫的谭凛早早等在那里。
      他换了一辆车,看上去有点老旧。
      见她下来时眼睛有点湿润问了一嘴:“怎么了,和家里人吵架了?”
      她摇头。
      “他等下要是可以自由活动的话,你能不能让他去窗户边,我躲在车里看他一眼就好了。”
      水果什么的都放在后备箱,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快要入夏了,风暖暖的在车里打滚。
      她靠在玻璃上,听着谭凛的声音,脑海里都是医生的话:

      “患者被送过来的时候对于进食表现出了很激烈的抗争,
      为此我们不得不采取强制性喂食的手段从身体机能上保持他的生命。
      发现无法法抗后,患者放弃了反抗。
      但是患者的精神层面遭到严重挤压,以至于他对所有事物都无法再产生兴趣,
      直到昨夜,患者彻底在精神层面抹杀自己。”

      抛弃□□,精神抹杀。
      前夫彻底成了一个靠着机器维持生命的躯壳。

      “这个车是我和朋友借的,文斌肯定认不出来,我就躲在车里远远地看他一眼就好了。”
      谭凛开着车道。
      她闭着眼将眼泪关在眼眶:“到了再说吧。”
      看出她心情不佳,谭凛闭了嘴,只是从他忍不住扬起的嘴角能看出来,他很期待。

      “你有自己去看过他吗?”
      “有,有一次还带着他弟弟去看了他。”
      “你有发现他变得有什么不同了吗?”
      她声音轻轻的一句话好似七拐八拐一样的带着迟疑的问。
      谭凛沉默了,车子平稳的开在路上,在车流之中,风呼呼的吹,叫她心里有些慌。
      “他在凋零。”
      过了很久,在红绿灯面前,谭凛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看着谭凛,偏头看向了外面,睫毛微湿。

      车停在楼下,她提着买来的零食和水果来到前夫所在的病房。
      房间里,前夫坐在轮椅上看外面,他醒着又不像是醒着,比过去两人相伴的所有日子里都要安静。
      她好似又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前夫。
      在某些时刻,她感觉前夫不是舍弃了自己的躯壳,只是他彻底将自己当做了一棵树。
      树就是无法反抗的,无论人类做下什么事情,它都只能默默承受,哪怕被连根拔起。
      带来的零食和水果被放在一边,她坐在床边看着前夫。
      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主治医生。
      “抱歉。”他说:“我们能用机器维持身体但是无法阻止精神扼杀。”
      她摇头:“其实你们应该让我把他带走,他如今被困在这里,就像被困在原地的树。”
      “树?”
      医生不解。
      她摇头:“我要把他带走,否则我不会再支付他的治疗费用。”
      医生看着轮椅上的人:“他说过他的事情全权交给你负责,既然你放弃治疗,我们当然遵从。”

      医生转身离去。
      她起身走到窗户边,车里早已没人。
      坐在轮椅上的前夫被她挡住了视线也没有像之前一样歇斯底里的吼叫。
      她看着视线空洞的前夫,轻叹。

      “什么叫精神扼杀?”
      后面传来谭凛的声音。
      她看着站在门口的谭凛:
      “因为文斌无法做主自己的身体,所以他只能选择从放弃自己的精神,放弃自己的身体,就像你现在看到的一样。”
      谭凛走到轮椅旁边半蹲着仰头看一直看着外面的人,一遍又一遍的唤他:
      “文斌?”
      “文斌?”
      “徐文斌?”
      “我是谭凛,我是你学长,我又来看你了,你连我也不愿意记住吗?”
      没有回应。
      所有的呼唤就像落入大海的水,寻不到一丝痕迹。
      谭凛的声音很平和,像是他早已知道会这样。
      很快,医生就办好了出院手续。

      车上,徐文斌坐在副驾驶上,安静得看着窗外。
      谭凛说:“我要把他带走。”
      “可以。”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这是文斌的银行卡,里面的钱我都没动。”
      谭凛没要:“既然是他给你的,那你就留着。”
      她摇头:“拿去吧,如果能治好他就更好了。”
      这回谭凛没再推脱。
      “我准备带他去国外治疗。”
      “好。”

      ***

      她的生活又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
      谭凛带着徐文斌彻底消失在了她的生命里,也消失在了徐家人的视线里。
      把徐文斌丢在医院后,徐家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徐志明结婚那天,她没去。

      日子春去秋来,转眼,谭凛和徐文斌消失了三年。
      她按部就班的生活着,手里的存款越来越多。
      某一天,她收到了一封短信。
      那是从大洋彼岸发送过来的信,信里是一张像是结婚了的合照。
      谭凛和徐文斌两人都穿着西服,笑得很开心。
      仔细看,可以看出来徐文斌的眼神依然空洞。

      他只是会笑,不代表他在笑。

      但不管如何,至少徐文斌有自己的情绪了。
      她眼眸弯弯的拿着手机捉摸着百年好合的祝福语,正输入到一半,第二条信息传了过来。
      是他们的死讯。
      “2017年2月25日,徐文斌先生和谭凛先生,不幸坠入翻涌的火山岩浆导致身亡,特此通告好友和亲人。”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比起反应先来的是眼泪,砸在屏幕上,砸在照片上放大了两人的笑容。
      屏幕上,两人的合照里,好像多了些别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在还没有离婚的时候,丈夫夫对于死亡的观点。

      那是一个她下班回来的寻常夜晚。
      丈夫坐在沙发上,这是一件十分罕见的事情。
      不等她开口,丈夫问她:“雪绮,如果往后的漫长岁月成为了负担,你会选择继续,还是选择停止?”
      那时候,她怎么说的?
      她说:“岁月是自己的,想继续还是想停止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丈夫若有所思的点头。
      她走过去,发现丈夫在看关于火山的帖子。
      “怎么了,想去旅游?”
      丈夫摇头,伸手指着屏幕:“你觉得在这里停止怎么样?”
      她皱眉。
      丈夫看着屏幕上的火山,眼里炽热的向往:
      “在这里停下,除了别人的记忆,世界上不会留下关于你的一切……哦,不对,火山会记住最后的呐喊,而呐喊不会被听见,就像人类无法听见蚂蚁的交流。”

      “坠入翻涌的火山岩浆”
      她看着上面的文字,
      忽然笑了起来。

      丈夫想要在火山停止岁月的这件事她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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