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触碰》出门晒个太阳

4、陆知意篇，之二 沈域推

　　沈域推门出去的时候，林医生他们照旧在门口围了一圈，此时纷纷装作路过。这两个月来他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学校里那些描绘的有鼻子有眼的故事情节总得有个发散谣言的源头。
　　而书里的故事注定迎来转折，因为今天陆知意不跟着他了。
　　食堂里，林子成凑到他身边小声打听：“所以你们，这到底算成了还是没成？”
　　沈域回顾了所有事，总结道：“我觉得我总被白嫖感情。”

　　陆知意和沈域的霸道型亲密互动再也没有了，《霸道天才女友强势追夫》也已经停更两周，书友每天刷屏追更。终于在第三周的时候，作者大大在评论区打了一连串的“烟头”表情，后面跟了俩字——“等我”——然后就销声匿迹了。

　　陆知意的治疗进程一直停滞不前，目前的手段能有效遏制她的大脑机能退化，但是不能帮她恢复以前的能力。
　　“意思就是，最好的情况下，我能维持普通人的能力过一生是吗？”
　　她穿着一成不变的病号服，边吃药边听沈域的最新报告。
　　“是的，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思考道：“我记得之前有一个治疗方案，可以让大脑完全开发。”
　　“不可能。你别打那个方案的主意。”沈域拒绝的斩钉截铁，末了又补充道，“那个方案根本就不现实。”
　　“可是那是你的老师孙先生研究了一生的成果。”
　　“所以老师亲自把它销毁了。”
　　气氛又陷入了沉默。
　　“不要想那些，我会尽全力救治你的。”
　　而他们双方都知道，这件事的成功率微乎其微。
　　沈域离开了，陆知意知道他会去哪，一定是又扑进实验室了。
　　她从最下面的一层抽屉里，从最里面又摸出了一瓶蓝色包装的药剂，然后倒出两颗吃下去。
　　很危险所以销毁了的东西，那星漆有备份就不足为奇了。
　　半个月前星漆的人找到她，给她提供了那个废弃方案的完整治疗计划，当时一直被她搁置，可是现在她已经没有拒绝它的理由了。
　　她接受治疗本就是为了重新回到以前那种生活，而不是退而求其次。既然这里的常规治疗做不到，那就用做得到的方案，这很合理。
　　她躺回床上，现在应该是睡觉的时间点了，她的生物钟一直很规律。
　　但是今天她不大想睡。
　　沈域很可能还在实验室里，她披上外套去找他。

　　隔着玻璃能看到实验室的全景，沈域站在一台机器面前不停记录着，勾勾划划。
　　这里的一切陆知意都很熟悉，在以前，她虽然是经济系的人，但是化学系和物理系总是来借人，她帮着完成了不少实验。而现在，她只能止步在外。
　　实验室里有人发现了她，帮她拍拍沈域提醒他出来。
　　“怎么了？”
　　沈域的白大衣上还有一大块墨渍。
　　“很累吧。”
　　他摇摇头：“不累。”
　　“我带你去看星星。”她说完就拉着沈域走。
　　今天晚上月明星稀，沈域瞧着天上觉得今天看月亮比较适合。
　　他们坐电梯到了顶层，又爬了两层，到了顶楼。
　　陆知意推开天台的门。
　　风一下子大了。没有楼房的遮挡，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刚长及肩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她拉着他一起走到天台东侧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段矮墙，墙根底下堆着几块不知道谁搬来的砖。陆知意选了最平整的一块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沈域坐下来。天台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凉意从裤子的布料里渗进来，但他没有在意。他看着陆知意的侧脸——她正仰着头，看着天空。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看那边。”她抬起手，指向东方偏北的方向。
　　沈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里是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远处是城市的灯光，橘黄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张铺开的光网。在光网的上方，天空是深蓝色的，快要接近黑色，零星散着几颗星星。
　　“看什么？”他问。
　　“等。”陆知意说。
　　沈域就不问了。他就那么坐着，看那个方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风一阵一阵地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懒得理，反正天台只有他们两个人，陆知意不嫌弃就行。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还在盯着那个方向，表情专注得像在做实验。
　　过了大概两分钟。
　　“来了。”陆知意说。
　　沈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还是那片天空，那些建筑，那些灯光。他正要开口问，忽然——
　　一架飞机从东边飞过来，高度不高，机翼上的灯一红一绿地闪着。它正对着他们的方向飞，看起来像是要撞上远处那栋最高的写字楼，但在最后一刻拐了个弯，从楼的右侧绕过去了。
　　“就……这个？”沈域不确定地问。
　　陆知意摇了摇头。
　　“再等。”
　　第二架飞机在四分钟后出现。这一次是从南边来的，飞得更高，灯光的闪烁频率和上一架不同。它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消失在西北方向。
　　沈域忽然意识到她在看什么了。
　　不是飞机，的确是星星，是被光吞没的星星。
　　它们太暗了，暗到被城市的灯光一照就没了踪影。只有等飞机飞过的时候——飞机的高度比那些东西低，机翼上的灯会在瞬间照亮那一小片天空，就像有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划了一根火柴。光只停留一两秒，但足够看清。
　　它们只在飞机经过的瞬间浮现出来，像有人在黑纸上用针扎了几个洞，光从洞的那一边漏过来。
　　“你怎么发现的？”沈域也像发现了新大陆，眼睛亮亮的。
　　“一个月前。”陆知意说，眼睛还看着天空，“睡不着，上来吹风。看到一架飞机飞过去，那几颗星亮了一下。我以为是自己眼花。第二天又上来等，又看到了。第三天带了纸笔，记录了航班号和飞行高度，查了当天的气象数据，排除了云层反射的可能性。”
　　她说得轻飘飘的。
　　“结论是：这些星的亮度在肉眼可观测阈值以下，但飞机航行灯的光线在特定角度下会产生一种短暂的散射效应，把它们的亮度临时推到阈值以上。持续时间不超过两秒。不是所有飞机都能做到。只有高度在八百到一千二百米之间、航线恰好经过观测点与星体连线的飞机，才行。”
　　沈域不由感叹：“在没有仪器、没有资料、只用肉眼的情况下，一个人做完了本来在实验室里才能完成的观测和推算。真不愧是你。”
　　“你算了多少天？”他问。
　　“十七天。”陆知意说，“前七天花在确认这不是错觉上。后十天花在找规律上。”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今天是第十八天。我算出来，今天晚上十点十七分到十点三十一分之间，会有三架符合条件的飞机经过。第一架和第二架你都看到了。还有一架，再过大概六分钟。”
　　“我真幸运，”沈域也陪她一起盯着天空，“什么都没做就能分享实验成果。”
　　“你做了的。”
　　在夜空下，陆知意的声音显得轻柔。
　　“你不是一直在为了治好我每天都很努力吗？”
　　沈域沉默了一会，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道：“之前还有一个原因我没有说。”
　　“你说你会死，我没办法接受，因为我很有可能真的救不了你。”
　　第三架飞机从东北方向飞过来。它飞得很低，机翼上的灯一红一绿，在夜空中交替闪烁。它经过的那一瞬间，几颗星亮了起来。
　　沈域看着它们，说完了下半句话。
　　“也因为，我喜欢你。”
　　“所以要是你死了，我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陆知意听着表白的话语，却很平静。从小到大喜欢她的人太多了，她的爸爸妈妈，老师同学，家对门穿开裆裤的小孩甚至连他们家的狗都喜欢她。所以被喜欢对于她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那你能给我用孙教授留的那个方案吗？”
　　沈域想也没想就拒绝：“不行。”但是又加了一句，“但是今天晚上可以带你去吃夜宵。”
　　陆知意有点沮丧。被喜欢不就意味着这个人愿意给你的宽容度和给别人的不一样吗？
　　真可惜啊，要是沈域能答应的话，她就不用偷偷摸摸进行疗程了。
　　但是半个小时后的烧烤店里，陆知意觉得烤油边确实很好吃。

　　刘护士晚上来查房的时候，陆知意他们刚回来，两人身上一股子孜然烟熏味。
　　然后就一起被刘护士训了三分钟。
　　陆知意乖乖躺回床上，刘护士给她抽血，沈域看这情形正打算离开，陆知意却不愿意让他走。
　　“陪我抽血。”她说。
　　沈域有些意外，因为陆知意以前做检查的时候都很配合。
　　他想，或许是因为她刚刚喝了点酒。
　　于是他哄道：“乖，抽血很快的。”
　　然而陆知意继续语出惊人，她对刘护士道：“给他也抽血。”
　　刘护士惊讶：“为什么？”
　　她一脸坦然：“不然不公平。我们一起吃的烧烤。”
　　其余两人一时都哭笑不得，只当她是耍点酒性子。
　　“沈域，你不陪着我。”她看着他，说的话铿锵有力，“你不喜欢我了吗？”
　　此话一出刘护士的嘴角再也压不住了，笑着给她抽完血，收了器材出去，还贴心的把门带上了。
　　沈域本来都已经转身抬脚要走，听到这话愣在原地。
　　他转头看向床上躺着的人，问道：“你说什么？”
　　陆知意说的理所当然：“我要你陪着。因为你喜欢我。”
　　那个时候沈域在想什么呢。他的脑子里其实再也没有除了最后这句话以外的别的学术名词存在了，全是烟花在噼里啪啦的燃放。
　　他索性从办公室里捡了几条凳子拼成了个床铺，拿床被子，在陆知意的床边守着她睡了一整晚。
　　第二天科室里的人挤眉弄眼了一圈，最后还是派老牌选手林医生去问进展。
　　沈域的眉眼都是笑意，嘴角挂两个油壶都下不来。
　　“大概，应该，可能，是谈上了。”
　　后来的日子里，沈域的笑容越来越多。因为陆知意对他的不讲理越来越多，而且最后都会加上一句“因为你喜欢我”。
　　整个科室都明白，沈医生已经完全深陷其中了。
　　医生护士走过他面前，都得扇扇空气，揶揄一句“恋爱的酸臭味”。

　　《霸道天才女友强势追夫》系列已经圆满完结，但是它的作者“凭何故”又出了续本之《温柔人夫求上位》，一经发布广受好评。
　　沈域翻阅时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还是求上位的状态？”
　　林医生帮忙猜测道：“有没有可能你还有潜在竞争对手？毕竟陆师姐在我们学校人气不是一般的高。”
　　沈域表示不认可，并且给书本线上评论区留言：“同人文需按照真实情况改写”。

　　好事一桩接着一桩，在测试中发现不知道由于什么缘因，陆知意的恢复情况越来越好。
　　近期记录中，她的测试数据越来越夸张，也不对，或许可以说她本来就这么夸张。
　　刚开始发现她的数据有起色的时候，沈域是最高兴的人。但是现在看着新测的脑电波图形他根本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他的治疗手段根本不可能达到这个效果。
　　陆知意每天的行动轨迹还是如往常一样，按时做检查，吃药。没人和她说话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看书。

　　沈域轻柔的帮她撤掉输液管。
　　这段日子里只要他有空，都会来陪着她。大部分时间里两个人就一起安静的各自看书。
　　自从他陪护睡觉那天以后，护士的一部分工作都被他接手了。这个科室本来就是特别安排出来观察陆知意的，而他在这个项目里要负责的病人从来只有她一个人。
　　陆知意没有抬头，她看书的时候总是很专注。她手边的书籍阅读难度越来越大，而她的阅读速度却丝毫不受影响。
　　和两个月前的她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她心灰意冷，沈域给她找的是侦探小说读物作为益智读物，有时候她理解不了作案手法还得和照顾她的医生护士们一块讨论。
　　沈域沉默着翻开一本她床头的书，是他都觉得晦涩的程度。
　　他又把书放回去，帮她把靠垫的高度再调整好。
　　“知意。”
　　她翻着书页，没有看他。
　　“嗯。”
　　“你最近的康复数据非常好。”犹豫再三，他还是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我用了潘多拉方案。”
　　《潘多拉方案》，就是孙教授研究的大脑完全开发治疗方案的完整名称，由于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是希望还是灾难而得名。
　　她完全不加掩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整个病房的氛围一下陷入死寂。
　　沈域声音干涩：“我们不是说好了，不用它的吗？”
　　“我从来没有答应过。”
　　“在现有条件无法解决问题时，引入新变量不是正确的事吗？”
　　他有些抓狂。
　　“可是，那是以你的生命为代价的！”
　　“看来你还是不会同意我用新疗程。我会向研究院申请派一个新的主治医生，你……”她沉默了一会，继续道，“沈医生，你先休息吧。”
　　沈域不可思议：“你要换了我？”
　　“你很优秀，”她解释道，“会比任何一个新人都了解我的身体状况。但是你不会帮我。”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域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手还搭在窗台上，指节慢慢收紧，把那块柔软的窗布攥出了褶皱。良久又放下。
　　“老师的方案我早就研究过，除了老师本人以外，我是最了解它的人。所以由我来操刀，你的存活概率是最大的。我不会同意调离。”
　　“陆知意，不要死在我看不到的角落里。”

　　潘多拉方案的完整疗程是九十八天，前六十八天是“激活期”，后三十天是“稳定期”，此后还要进行漫长的“观察期”。激活期的药物作用是强制打通全脑的神经通路，这个过程不可逆，而且会产生严重的生理负荷——孙教授的笔记里写过，在动物实验中，有超过百分之四十的个体在激活期出现器质性损伤。
　　陆知意并没有很幸运的躲过损伤，其实这段日子里她总是半夜疼醒。
　　沈域没好气的先给她做简单的测试，但是显示结果还是一切正常。
　　陆知意真诚建议道：“换一组道具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沈域还是照做了。然后结果全都变了。
　　“视觉退化，味觉退化，触觉敏感度下降了一半，嗅觉的阈值升高了三倍。”
　　他皱着眉头看这些数据。
　　但是为什么之前测不出来。
　　“很简单，我全记下来了。你们用的道具从来没有换过。”然后再次建议道：“ct扫描也重新做吧。”
　　她看着沈域，说的坦坦荡荡：“我也做了点手脚。”
　　沈域面对陆知意的时候总有这种无力感。他拿对方一点办法也没有，唯一能做的只有被她不停牵着鼻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