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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寂寥 寂寥 ...

  •   第七章寂寥
      分手后的第三天,陈砚去了琴房。
      他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麓城正在下雨。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冬雨,是那种闷热的、潮湿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初夏阵雨。雨点很大,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像有人在天空上用一支巨大的笔在点墨。他没有带伞。他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雨幕,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走进了雨里。
      雨点砸在他头上,砸在他肩膀上,砸在他后背上。他的卫衣很快就湿透了,深灰色的布料变成了近乎黑色,贴在身上,沉甸甸的。他的头发湿了,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刺痛刺痛的。他眯着眼睛,继续走,没有加快脚步。他走得很慢,像一个在雨中散步的人,像一个不需要躲雨的人,像一个已经不觉得自己会被淋湿的人。
      他走进音乐学院大楼,浑身都在滴水。水从他卫衣的下摆滴下来,在走廊的地砖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值班室的阿姨看到他,吓了一跳:“陈砚!你怎么淋成这样!你也不打把伞!”她跑进值班室,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擦了擦脸,说了声谢谢,然后把毛巾还给她,往楼上走。
      四楼。412琴房。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也湿了,水顺着钥匙柄往下滴,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琴房里很暗,窗帘是拉上的,挡住了外面的光。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封闭了很久的味道,像一间很久没有人进入过的房间。他走进去,关上门,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他看到了钢琴的轮廓,椅子的轮廓,谱架的轮廓。那些轮廓在黑暗中显得很模糊,像一幅褪色的素描。他走过去,坐到琴凳上。
      琴凳是湿的,他的裤子在滴水。他没有在意。他把手放在琴键上,手指冰凉,琴键也是冰凉的。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放了几秒,没有按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该弹什么。以前他每次走进这间琴房,脑子里都有东西,旋律、和弦、歌词、片段,它们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地要出来,他只需要坐下来,把手放在琴键上,它们就会自己流出来。但现在,他的脑子是空的。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是那种“东西太多了,多到堵住了,什么都出不来”的空。像一个被塞满了的抽屉,打不开了。
      他按下一个音。
      C。
      就一个音。他按住不放,让那个音在琴房里回荡。C大调的主音,所有调式里最稳定的音,最没有色彩的音。但此刻,在黑暗的琴房里,在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的感觉中,在雨声从窗外传进来的背景音里,那个C听起来不像是稳定的。它听起来像是疑问。像是在问:你在干什么?你在这里干什么?你活着干什么?
      他把手从琴键上拿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天色是灰白的,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床太重的被子。雨还在下,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户上,在玻璃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水痕。他看着那些水痕,看着它们从窗户的上端慢慢滑到下端,汇成一条更粗的水流,然后消失在窗台的缝隙里。他觉得那些水痕像眼泪。不是悲伤的眼泪,是那种“不知道为什么在流”的眼泪。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衣服从湿透变成了半干,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没有水分,没有弹性,什么都吸收不了。
      他走回琴凳前,坐下来。
      这一次,他把手放在琴键上,弹了一个和弦。C大三和弦。C、E、G。三个音同时按下去的时候,琴房里充满了声音。那种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涌出来的。它填满了每一寸空间,填满了墙壁上的每一道裂缝,填满了空气里的每一个分子。他闭上眼睛,任由那个和弦在他身体里震动。震动从他的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胸腔。他的胸腔在震动,他的心脏在震动,他的心在震动。
      震动停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琴键。白色的键,黑色的键,排列整齐,像一排在等待检阅的士兵。他忽然觉得这些琴键很陌生。他弹了十几年的钢琴,从小弹到大,从幼儿园弹到大学,从《小星星》弹到肖邦夜曲。但此刻,他觉得这些琴键不是他的。他的手指不属于这些琴键,这些琴键也不属于他。他是他,钢琴是钢琴,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他不知道这条河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是徐路说“腻了”的那一刻,也许是三个月前第一条“在忙”的那一刻,也许更早。也许这条河一直都在,只是他以前没看到。
      他又弹了一个音。
      C。
      还是那个音。但这一次,他没有按住不放。他弹了一下就松开了,让那个音在空气中短暂地响了一声,然后就消失了。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像一条没发完的消息,像一个欲言又止的犹豫。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有茧,指尖还有伤疤。那是他这些年练琴留下的痕迹。那些茧和伤疤是他存在过的证据,是他付出过的证据,是他还活着的证据。但此刻,他看着它们,觉得它们像化石,曾经是活的,但现在不是了。它们只是痕迹,不是生命。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也许更久。时间在那间琴房里失去了意义,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在变化。窗户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灰暗,雨从大变小又从变小变大,但他的姿势没有变,坐在琴凳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动。
      又震了一下。
      他没有动。
      又震了很多下,连续不断的,像有人在疯狂地发消息。他慢慢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林池的消息。十几条,刷屏了。
      “陈砚你在哪”
      “你不在宿舍”
      “琴房?”
      “你回我一下行不行我他妈担心你”
      “我打你电话你不接”
      “你到底在哪”
      “陈砚!!!”
      “你不在琴房?我来412了门锁着你在不在里面”
      “你在里面就应一声”
      最后一条消息是:“陈砚你要是出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陈砚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想回点什么,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不知道打什么。打“我没事”是假的,打“我不好”是真的,但他不想让林池知道他不好。因为如果他不好,林池就会问“你怎么了”,然后他就要说“我分手了”,然后林池就会说“那个人是谁”,然后他就要说“徐路”,然后一切就都暴露了。他还没有准备好把“徐路”这三个字跟“分手”这两个字放在同一个句子里。不是因为他还在保护徐路,是因为他还没办法面对“徐路”和“分手”之间的等号。那个等号意味着他们结束了。他不想让那个等号成立。
      所以他打了三个字:“我没事。”
      发送。
      林池秒回:“你在哪”
      陈砚:“琴房。”
      林池:“你开门。”
      陈砚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锁拧开。门打开的那一刻,林池就站在门外。他的头发是湿的,他也没打伞,T恤上全是水,运动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留下一串湿脚印。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急的那种红。他的表情像是想骂人,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骂出来。
      “你他妈……”他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停住了。他看着陈砚的脸,看着他那双肿着的、红着的、空洞的眼睛,看着他那件湿透了的、贴在身上的卫衣,看着他那双沾着灰尘的运动鞋。他的表情变了,从“想骂人”变成了“想哭”。
      “你他妈吓死我了。”他说。声音有点抖。
      陈砚看着他,想说“对不起”,但喉咙堵住了,说不出。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林池,看着林池湿透的头发、红红的眼睛、颤抖的嘴唇。他忽然觉得林池很像一个人,像徐路。不是长相像,是那种“在乎一个人”的方式像。徐路也会为他担心,也会因为他的一句话从北京飞过来,也会在雨夜跑到他的琴房。但徐路的在乎消失了,而林池的还在。他不知道林池的在乎会不会也消失,也许有一天也会,但不是今天。
      “我没事。”陈砚说。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的木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不相信。但林池没有拆穿他。
      “行。”林池说,“那你先出来,我请你吃饭。”
      “我不饿。”
      “我知道你不饿。但你要吃。”
      陈砚看着他,犹豫了两秒。然后他走出琴房,关上门,跟着林池往楼下走。他们走得很慢,一前一后。林池走在前面,陈砚走在后面。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在地砖上反射出冷冷的光。他们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走出音乐学院大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泥土的味道,混着草叶的清香。地面上的积水映着天空,灰白色的,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陈砚踩过一滩积水,积水碎了,他的倒影也碎了。
      “林池。”他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情,你明明知道会发生,但真的发生的时候,你还是会……”
      他没说完。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难过?伤心?崩溃?这些词都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现在的感受。他现在的感受是,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挖走了,但那个人挖走之后没有扔掉,也没有带走,就放在原处,只是把连接它的血管全部剪断了。心脏还在那里,但它不再跳动了。它只是一个器官,一块肉,一个不再有任何功能的东西。
      林池没有回答。他走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陈砚。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那个平时大大咧咧、嘴里永远叼着棒棒糖的林池。
      “陈砚,我不知道你在经历什么。但如果你需要我,我就在。你不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只需要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陈砚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他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忍住了。他在任何人面前都能忍住,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学会了这个技能。不管多痛,眼泪都不会掉下来。这不是坚强,这是防御。他的身体在保护他,不让他成为别人眼中的“可怜人”。
      “走吧。”林池转过身,继续走。“请你吃番茄炒蛋。”
      陈砚跟上去。
      他的步子还是很慢,但他的身体在移动。他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分手后的第七天,陈砚把徐路的东西收了起来。
      说是“徐路的东西”,其实没几样。一张画满休止符的谱子,一枚银戒指,徐路有一次来麓城看他,把手上的戒指摘下来戴在他手上,说“你先戴着,下次见面还给我”。后来他们没再见面,那枚戒指就一直在他手上。他戴了几个月,无名指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戒痕。分手那天他把戒指摘下来了,放在抽屉里,再也没有戴过。
      他把这些东西从各个角落找出来,谱子从钱包里拿出来,纸条从笔记本里拿出来,戒指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排成一排。他看着这三样东西,觉得它们像一个微型展览。展览的主题是“我们曾经在一起”。展品很少,因为他们的关系本来就是隐秘的,没有合照,没有纪念品,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我们相爱过”的实物。爱情消失了,连证据都没有留下。
      他把它们放进一个信封里。信封是白色的,普通的,文具店一块钱一个的那种。他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等我准备好了再打开。”他不知道“准备好了”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当他不再难过的时候,也许是他有了新生活的时候,也许是他彻底忘记徐路的时候。他不知道这个“时候”什么时候会来,也许永远不会来。
      但他需要把这些东西放在一个他暂时不需要打开的地方,因为每次看到它们,他都会想起徐路的脸,想起他说“慢慢来”时嘴角的弧度,想起他把围巾绕在自己脖子上时的温度。那些记忆太重了,重到他搬不动。
      他把信封夹进了最厚的一本书里,Leonard Cohen的自传,《我是你的男人》。那本书是他和徐路一起在“回声”唱片店找到的。那天他在旧书架上翻到这本书,翻了几页,觉得很吸引人。徐路走过来,看了一眼封面,说“这本书你应该读一读”。他问“为什么”,徐路说“因为你会在这本书里看到你自己”。他问“看到什么”,徐路说“看到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了艺术品”。
      他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把信封夹进去,然后把书放回书架最里层,用其他的书挡住。他拍了拍那些书,像在确认它们不会倒下来。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个书架。
      眼不见为净。
      这是他学会的第一种疗伤方式。不是治愈,是封存。把伤口包起来,不看,不想,不碰。假装它不存在。假装自己很好。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不知道这种方式有没有用。他只知道他目前只会这一种。

      分手后的第十四天,陈砚开始正常上课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同学们都看着他。一些人投来关切的目光,一些人欲言又止,一些人假装没看到。陈砚坐到最后一排的角落,把背包放在地上,拿出课本,摊在桌子上。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同学注意到他瘦了很多。原来就瘦,现在更瘦了,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卫衣穿在身上像挂在一个衣架上。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青色,嘴唇干裂,脸色灰白。他看起来像一个被风吹干了的标本。
      上课的时候,他听得很认真。他在笔记本上记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他的笔记跟以前一样好,没有任何退步。但他的同学注意到,他整节课没有笑过一次。以前他偶尔会笑,不是大笑,是很浅的笑,嘴角弯一下的那种。但今天他没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淡,不是冷漠,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没有被写过,没有被画过,是空白的。
      下课之后,几个同学走过来想跟他说话。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情绪,甚至没有焦点。他看到了他们,但他没有在“看”他们。他的目光穿过了他们,落在他们身后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
      “陈砚,你还好吗?”一个女生问。
      “没事。”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那个女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所有的安慰都卡在了喉咙里。她说了句“那你好好休息”,然后走了。其他人也散了。
      陈砚把课本合上,放进背包,站起来,走了。
      他走到走廊的尽头,拐弯,下楼梯。他走到一楼的时候,碰到了方老师。方老师刚从录音棚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到陈砚,停下来。
      “陈砚,你今晚来录音棚吗?”
      “来。”
      “你确定?你最近状态不好,要不要休息几天?”
      “不用。”
      方老师看着他,叹了口气。“行。那今晚七点,别迟到。”
      “好。”

      陈砚走出教学楼,走到操场边的那棵梧桐树下。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树下有一片阴凉,他走进去,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树干很粗,很结实,它的纹路是纵向的,一条一条的,像很多条河流并排流向同一个方向。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纹路,觉得它们像时间的痕迹。
      他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了又停了。他没有去上下一节课。他继续站在那棵树下,看着操场上的学生在跑步、踢球、追逐。他们笑着,闹着,喊着,像一群不知道悲伤是什么的生物。他羡慕他们。不是羡慕他们的快乐,是羡慕他们不知道“被丢下”是什么感觉。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你知道了一首歌的歌词,就再也无法像没听过一样去听它。
      他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块碎了的拼图。他感觉到那些光斑在移动,在他的眼皮上,在他的脸颊上,在他的嘴唇上。那些光斑很暖,很小,像很多只小小的手在抚摸他。他想,如果这些光斑是一个人,那个人会是谁。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徐路。然后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名字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不是他。不会是他。不会再是他了。
      他睁开眼睛,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抬起手,挡在眼前,从指缝里看着天空。天空是蓝色的,很蓝很蓝,蓝得像假的。云是白色的,很白很白,白得像棉花。他看着那些云慢慢地移动,从操场的一边飘到另一边,从一棵树飘到另一棵树。
      他忽然想起徐路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们在湘江边散步,徐路指着天上的云说:“你看那些云,它们在动,但你感觉不到。就像时间,它在走,但你不回头看的话,你不会发现你已经走了很远。”他当时问:“那回头看会怎样?”徐路说:“回头看你会发现,你之前以为是世界末日的事,现在看,不过是一朵云。”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对。但现在他发现,这句话不对。因为有些事,回头看,它不是一朵云。它是一座山。你翻过去了,它还在那里。你走远了,它还在那里。你以为它变小了,但其实不是它变小了,是你离它近了。近到你可以看到它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裂缝,每一棵长在缝隙里的草。你看得越清楚,它就越重。
      他不想回头看。但他控制不了自己。他的脑子不听他的话。他的脑子在不断地、自动地、像一台坏掉的投影仪一样,播放着那些他不愿意再看到的画面。徐路的笑,徐路的眼睛,徐路说“慢慢来”时的声音,徐路在雨里转身喊“好好吃饭”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刚拍的照片,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不深不浅地扎在他心上。不致命,但一直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树干上直起身,往教学楼走。他的步子还是不快,但他的身体在移动。他在往前走。
      他只能往前走。

      那天晚上,陈砚去了录音棚。
      他准时七点到的。方老师已经在里面了,赵牧也在。赵牧坐在调音台前,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陈砚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他的目光在陈砚的下巴上停了一下,那里又尖了一些。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咖啡杯放在调音台上,给陈砚让出了位置。
      “今晚录哪首?”陈砚问。
      方老师翻了一下谱子。“《岁纹》。准备好了吗?”
      陈砚点点头,走进录音棚,戴上耳机,站在话筒前。
      他闭上眼睛。
      前奏响起来。那段旋律他写了很久,改了无数遍。他在写一首关于告别的歌,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告别。他以为他已经告别了,在咖啡馆说“好”的那一刻,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在把徐路的东西收进信封的那一刻。但当他要写这首歌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根本没有告别。他只是把那些情绪压到了更深的地方,压到他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在了。但它们还在,它们一直在,像地下河一样在他身体里流淌,看不到但摸得到。一开口,它们就会涌出来。
      “我记得你每一次说爱我的样子。”
      他唱出第一句的时候,声音稳的。但唱到“爱”这个字的时候,他的喉咙紧了一下。不是技术上的紧,是情绪上的紧。他的声带在拒绝发出这个音,因为这个字太重了,重到他的身体扛不住。
      他没有停。他继续唱。
      “第一次是在江边,风把你的话吹走了。
      第二次是在凌晨,你说了一句我没有听懂的。
      第三次你穿着戏服来,把台词说给了别人。
      第四次信号断了,我收到半个句号。
      第五次你看着我,什么也没有留下。
      后来的次数,我数不到了。
      不是太多了。
      是后来的你和后来的我,不再用同一个语言。”
      唱到第二段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细微的抖,是明显的、控制不住的抖。他的身体在反抗,在说“不要再唱了”,但他没有停。他继续唱。
      “最后一次你开口,说了一个字。
      那个字不是爱。
      那个字把之前所有的爱都变成了不再。
      我反复听那个字,听到它不再是字。
      只是个停顿。
      你不说话了。
      但也没走开。”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碎了。不是技巧上的碎,是他整个人碎了。他的声音像一面玻璃被锤子敲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扩散到边缘,然后整面玻璃都碎了。他听到了自己声音里的裂缝,不是一道,是无数道,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每一个裂缝里都藏着一句话,那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不要走”“我还在等”“你能不能回头”“你为什么不回头”。
      录音棚外面的调音台前,方老师摘下了耳机。他看着玻璃里面那个站在话筒前的年轻人,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紧闭着的眼睛,看着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停”,但没说出口。因为陈砚还在唱。他不是在“唱”,他是在“活”。活给他自己看,活给那个不在场的人看,活给那些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情绪看。
      赵牧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玻璃里面的陈砚。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他很用力地攥着,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陈砚唱完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录音棚里安静了。不是那种短暂的安静,是那种漫长的、像凝固了一样的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录音棚里空调的风声,安静到能听到外面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安静到能听到陈砚自己的心跳声。
      他睁开眼睛,看着玻璃外面的方老师。方老师的手放在调音台上,没有动。他看着陈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两个字。
      “过了。”
      陈砚摘下耳机,走出录音棚。他的腿是软的,不是紧张的软,是用力的软。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首歌上,用在了控制情绪上,用在了不让最后一个音彻底碎掉上。他走到赵牧面前,停下来。赵牧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红肿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他脸上还没干的泪痕。
      “你哭了。”赵牧说。
      陈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触到的地方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哭了。他没有感觉到眼泪流下来,没有感觉到眼眶发酸,没有感觉到喉咙发紧。他的身体替他哭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没事。”他说。
      赵牧看着他,想说“你骗谁呢”,但没说出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陈砚接过去,擦了擦脸。纸巾湿了,皱成一团,他攥在手里,没有扔。
      “陈砚。”赵牧说。
      “嗯。”
      “这首歌,以后你每次唱,都会哭吗?”
      陈砚想了想。“也许吧。”
      “那你就哭。”赵牧说,“哭了也要唱。”
      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点了点头。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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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公告 《如琢》今日完结。 很多人问我,陈砚的原型是谁。我说,是你,是我,是每一个曾被泥沙掩埋、却不肯烂在土里的人。 写这个故事,是因为我相信:人可以被推开,但不能被自己放弃。 原创声明:《如琢》为砚石独立创作,所有情节、人物、歌词、专辑设定均系原创。未经许可,不得改编。 故事结束了,但陈砚还在写歌,还在发光。 愿每一个读到这里的你,也能从泥沙中走出来,成为自己的玉。 砚石 2026年5月 于长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