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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裂痕 裂痕 ...
第五章裂痕
陈砚发完那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放下,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赵牧回复?等徐路突然发来一条“我开玩笑的”?还是等奇迹发生,等时间倒流,等一切都回到两年前那个雨夜,在“回声”唱片店的门前,他第一次听到徐路的声音?
奇迹没有发生。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是赵牧的语音。他盯着那条语音条看了几秒,没有点开。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琴盖上。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
这是一本新的笔记本,黑色的封皮,跟之前那本一样。但他把那本旧的收起来了,收在书架的最里层,用其他的书挡住。那本旧的里面积攒了三年的歌词、三年的情绪、三年的等待。里面还有徐路写给他的那首诗,夹在Leonard Cohen的歌词页之间。他把那本笔记本封存了,连同里面的所有记忆,一起封存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打开它。也许永远不会,也许明天就会。
他翻开新笔记本的第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了一个标题:《沉层》。
他写这个标题的时候,手没有抖。他把笔放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横平竖直,字迹工整,像一个好学生在写作业。但写完这四个字之后,他停下来了。他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它们很陌生。沉层,沉睡的沉,地层的层。这是他想写的歌,关于一个人沉到最底下,被泥沙覆盖,被时间掩埋,被所有人忘记。他在写自己的故事,但在写出第一句歌词之前,他需要先确定一件事,他到底是被谁埋在这里的?
是被徐路埋的?还是他自己?
他没有答案。
第二天,陈砚照常去了录音棚。
他走进北京那间录音棚的时候,赵牧已经在里面了。赵牧坐在调音台前,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看一份谱子。看到陈砚进来,他摘了眼镜,打量了他几秒。
“你昨晚没睡?”赵牧问。
“睡了。”陈砚说。他确实睡了,睡了大概两个小时。从凌晨三点睡到五点,然后醒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到天亮。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青色,眼白里有红血丝,嘴唇是干裂的。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榨干了水分的橘子。
赵牧看着他,欲言又止。他注意到陈砚的眼睛是肿的,不是哭过的那种肿,是缺觉的那种肿。但他也注意到陈砚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不同,还是那种安安静静的、看不出情绪的、像一潭死水一样的表情。他没办法从那张脸上读出任何信息。这就是陈砚的问题:他把所有的东西都藏起来了,藏到连最熟悉他的人都找不到入口。
“你那条语音怎么没听?”赵牧问。
“忘了。”
赵牧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没再追问。他不是不想追问,是知道追问也没用。陈砚不想说的话,你用撬棍都撬不开。他从来都是这样。
“方老师已经在里面了,等你。”
陈砚点点头,推开录音棚的门,走进去。
录音棚很小,大概十平米,墙壁上贴满了吸音棉,是深灰色的,像海绵一样有很多细小的孔洞。空气里有吸音棉特有的气味,一种说不清的化学味道,不太好闻,但陈砚已经习惯了。他把耳机戴上,调整好话筒的高度,给外面的调音台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方老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准备好了?”
陈砚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从主歌第二段开始,第一段昨天过了。直接进。”
耳机里响起伴奏。陈砚听着前奏,在心里数着拍子。一、二、三、四。他的嘴唇贴近话筒,准备开口。但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干,涩,没有共鸣,像一个从来没学过唱歌的人在说话。
“停。”方老师的声音。
陈砚摘下一边耳机,看向玻璃外面的调音台。方老师皱着眉头,手指点在调音台的屏幕上,像在分析什么。
“你今天的声带状态不对。太紧了。你昨晚干嘛了?”
“没干嘛。”
“没干嘛你的声带能成这样?你的声带闭合是你一觉醒来就自己变紧的吗?重来。”
陈砚把耳机戴好,重新对准话筒。这次他更用力地去找那个共鸣点,但越用力越紧,越紧越不对。他的声音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停。”方老师的声音更沉了。“陈砚,你告诉我,你今天在想什么?”
陈砚站在话筒前,没有说话。他想说他什么都没想。但他在撒谎。他在想徐路。他在想徐路说“腻了”时候的表情。他在想徐路垂下眼睛看那杯凉咖啡时的样子。他在想徐路的手指在桌下发抖的瞬间。那些画面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脑子,啃噬他的注意力,他赶不走它们。
“陈砚。”方老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你的声音出卖了你。你的声音里全是东西,太多了,堵住了。你现在不是在唱歌,你是在堵车。你需要把那些东西放出去,不是堵在里面。”
陈砚站在话筒前,看着玻璃外面调音台上的灯光,看着方老师的侧脸,看着赵牧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的样子。他想放,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放。他从来没有学过“放”。他学的一直是“收”。收住情绪,收住眼泪,收住所有不该被别人看到的东西。他现在要把那些收了一辈子的东西放出去,他不知道那个开关在哪里。
“再来一遍。”方老师说。
陈砚闭上眼。
前奏响起来。他听到那段他自己写的旋律,那段他一个人坐在琴房里,在下雨的傍晚,一边想着徐路一边写出来的旋律。那段旋律里有麓城十一月的雨声,有湘江边风吹过耳边的声音,有“南风”清吧里那架旧钢琴的音色,有徐路说“慢慢来”时嘴角弯起的弧度。那段旋律是他的日记,是他不能说的所有话。
他开口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他让自己的声音松下来,松到像在说悄悄话,松到像一个人在深夜跟自己对话。那些堵在心里的东西,随着声音一点一点地流出来。不是涌出来,是流出来,像一条细细的、不断的水流,从一道很小的裂缝里渗出来。
他唱到副歌的时候,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停。
他唱完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录音棚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方老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只有两个字:“可以。”
陈砚摘下耳机,走出录音棚。赵牧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刚才最后一段副歌的尾音,你加了一个很细微的颤音。”赵牧说,“你自己注意到了吗?”
陈砚摇了摇头。他没有注意到。他不是在“唱”,他是在“说话”,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他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在尾音上加了一个颤抖。那不是技巧,是他真实的声音在发抖。
“保留它。”赵牧说,“不要改。”
陈砚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天录制结束后,陈砚没有回酒店。他在录音棚的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走了,久到赵牧问他“要不要送你”,他说“不用,你先走吧”。
赵牧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砚。陈砚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眼睛看着对面的白墙,不知道在想什么。赵牧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关上了门。
陈砚一个人坐在录音棚里。灯关了大部分,只有调音台上的几盏小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蓝色和红色的光。录音棚变成了一个黑暗的、安静的、只有机器指示灯在呼吸的空间。
他拿出手机,打开徐路的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他往下翻了一会儿,翻到了大半年前的消息。那时候徐路还没那么忙,还在麓城拍戏,每天晚上都会发很多消息给他。有一条是语音,他点开听了。
徐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我今天拍了一场哭戏,哭了好久。导演说好,但我觉得不好。我觉得我哭的不是角色的东西,是我自己的东西。我觉得我把自己的一些东西放进去了,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你说呢?你觉得演戏的时候可以放自己的东西吗?算了,你也不懂演戏。但你懂我。”
陈砚把这条语音听完,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把音量调到最大,让徐路的声音充满了整个耳道。那个声音里有沙哑,有疲惫,但有一种很深的、很柔软的东西,像一床被子,盖在身上会觉得很暖和。
他听了很多遍。多到后来他可以把徐路的每一处停顿、每一声呼吸都背下来。
然后他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北京的夜。灯火辉煌,车流如织,像一个巨大的、永不熄灭的舞台。但他不在这舞台上。他在这舞台的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地方。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觉得那些光离他很远。不是因为物理距离,是因为他觉得那些光是属于“活着的人”的,而他是属于“还在呼吸但不算活着”的那一类的。
他在这座城市里,离那个人只有几公里。但几公里比一千四百公里更远,因为几公里意味着“近在咫尺但不能见”,而一千四百公里意味着“我们本来就不在同一个世界”。以前他在麓城,徐路在北京,他会安慰自己说:我们只是离得远而已。但现在他在北京,徐路也在北京,他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变近,反而更远了。因为物理距离不是问题,心的距离才是。
他靠在那扇窗户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玻璃上有他的呼吸留下的雾气,他在那片雾气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一个笑脸。他看着那个笑脸,觉得它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哭。因为画它的人不是在笑,是在哭。
他把那个笑脸擦了,转身拿起包,走出录音棚,走进了北京的夜色里。
北京的夜风吹在他脸上,很凉,但不冷。他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只是跟着路灯走,跟着人行走,跟着灯光走。他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他路过一个公交站,站台上有一对情侣在等车,女生靠在男生的肩膀上,男生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他走过去,没有看第二眼。
他路过一家便利店,透过玻璃门看到一个店员在整理货架,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饮料瓶,像一排小小的、发光的灯塔。他走进去,买了一杯热美式,坐在便利店的窗边,看着外面偶尔经过的行人和车辆。他喝了一口咖啡,苦的。他的舌头对苦味已经麻木了,喝不出任何层次,只知道“这是苦的,很苦”。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是这样,很苦,但说不出具体的苦味,就是一种模糊的、持续的、无处不在的苦。
他坐在那里,把那杯咖啡喝完,然后站起来,走了。
他走了很远的路,远到他的腿开始发酸。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走到最后,他走到了一条河边。他不知道这条河叫什么名字,也许是通惠河,也许是别的什么河。河面上有灯光倒影,黄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碎光,忽然想起徐路说的一句话:“镜子碎了没关系,碎片也能照出东西。”
他当时问:“照出什么?”
徐路说:“照出你。”
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碎光,觉得那些碎光里确实有自己的倒影。很碎的,很碎的,碎成了很多小块,每一小块里都有一个他。一个在笑的,一个在哭的,一个在等待的,一个在被推开的,一个在唱歌的,一个在沉默的。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个,也许全部都是。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站的发僵,久到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久到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没有看手机。他不需要看。他知道不会有人找他。
接下来的日子,陈砚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
他每天在录音棚里待十四个小时以上。早上去,半夜回。他不跟任何人说话,除了方老师“再来一遍”的指令和赵牧“你该吃饭了”的提醒。他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着,精准、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表情。
方老师注意到了一些变化。陈砚的唱法变了,不是技术上的变化,是情感上的变化。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像一层薄薄的灰。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默的东西。是那种你看到一个人站在废墟里,不哭不喊不抱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废墟的表情。方老师想问,但没问。他在这个行业待了太久,知道有些东西不能问。你问“你怎么了”,对方会说“没事”;你说“你看起来不太好”,对方会说“我挺好的”。你什么都得不到,反而会让对方觉得被看穿了,不舒服。
赵牧试图跟他谈过一次。
那天录制结束后,赵牧请他吃饭。他们去了一家很普通的湘菜馆,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赵牧点了辣椒炒肉、酸豆角、一个青菜、一碗米饭。陈砚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碗米饭,他没动。赵牧吃了半碗饭,把辣椒炒肉吃了一大半,然后放下筷子,看着他。
“陈砚,你最近不对劲。”
陈砚夹了一根酸豆角,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酸豆角的酸味在嘴里散尽了,变成了无味的渣。他咽下去,说:“我没事。”
“你骗不了我。”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赵老师,你真的想知道吗?”
赵牧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陈砚放下筷子,看着桌上那盘辣椒炒肉。辣椒炒肉已经凉了,肉片上的油凝结成了一层白色的膜,辣椒失去了鲜绿的颜色,变成了暗沉的墨绿。他想说“我分手了”,想说“他不要我了”,想说“我被推开了”。但他看着赵牧的脸,看着那张关心的、真诚的、不带任何表演成分的脸,发现那些词都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不是因为不信任赵牧,是因为他在那些词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一个被丢下的人。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没什么。”他最终说。
赵牧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追问。他拿起筷子,继续吃他的饭。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陈砚,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相信你吗?”
陈砚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你会把那些你说不出口的东西,全部写进歌里。你的歌会比你的话诚实一万倍。我不需要你现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只需要你活下去,活到把这些东西写出来的时候。”
陈砚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一口没动的米饭。米粒已经凉了,结成了一块一块的。他的眼眶有点酸,但没有哭。他不会在赵牧面前哭。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哭。
“我会的。”他说。
赵牧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没有微笑。他只是继续吃他的饭。
那天晚上,陈砚回到酒店,打开笔记本,翻到《沉层》那一页。他在标题下面写了一行字:“困在深深的地方,”然后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走了多远的地方。”
他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边。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失眠。
他太累了。累到连失眠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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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公告 《如琢》今日完结。 很多人问我,陈砚的原型是谁。我说,是你,是我,是每一个曾被泥沙掩埋、却不肯烂在土里的人。 写这个故事,是因为我相信:人可以被推开,但不能被自己放弃。 原创声明:《如琢》为砚石独立创作,所有情节、人物、歌词、专辑设定均系原创。未经许可,不得改编。 故事结束了,但陈砚还在写歌,还在发光。 愿每一个读到这里的你,也能从泥沙中走出来,成为自己的玉。 砚石 2026年5月 于长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