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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我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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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濯的这趟西班牙之行,原本没打算有什么实质性收获。
他母亲生前在西班牙有几处不大不小的投资。赫雷斯附近一家马场、里奥哈和佩内德斯产区的两家葡萄酒庄、马贝拉一处度假公寓的份额、格拉纳达郊区一栋带橄榄园的庄园。这些他陆续处理掉了,买家、律师、税务,该签的文件都签了,该结的税也结了。
只有一座小岛,他一直没卖。
小岛在梅诺卡岛附近的地中海里,很小,地图上几乎找不到。
岛上有几栋白房子,一小片沙滩,码头能停一艘小型游艇。那是他母亲在分居那年买的。那年她跟他父亲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不再吵了,也不说话了。有一天她忽然说要移居西班牙,第二天就收拾好了一切,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去看过她,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每天从岛上坐船出发去梅诺卡,再从梅诺卡飞回马德里。日子过得规律安逸,他们一起散步、种花、学做海鲜饭,安逸到他以为母亲会这样一直住下去。
母亲去世后,他又去过一次,是去处理一些法律文件。
他在岛上住了两天,每天在海里游泳,晚上躺在院子里看星星。星星很多,多到不像真的。走的时候他站在码头等船,管理员问他什么时候再来,他说“再说”。管理员点点头,用中文告诉他“保重”。
这几年陆续有人来询价,他都没回。不是价格不合适,是他还没想好。他母亲不在了,但它还在。也许有一天他也会选择到这个岛上定居,把这里当成家,好像也不算太坏。
直到上个月,管理员发邮件来,说年纪大了想回英国养老。他这才开始安排这次的行程。
原本他打算慢慢处理这件事,挂出去,等人出价,等流程走完,可能拖上几年,他可以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再慢慢处理其他的事。
但出发前,在他去机场的路上,尹颂祺忽然打来视频。
“我们谈恋爱吧。”
挂了视频,他看着窗外的灯光,一些记忆里灰色的、颓丧的片段好像忽然失去了重量,轻飘飘的说散就散了。
有些拖了很久的事,处理得快一点也无妨。
他落地就约了律师在马德里见面。
律师办公室在萨拉曼卡区的一栋老楼里,窗外正对着一座小广场,鸽子在雕像周围起起落落。
丁濯到的时候律师正在接电话,示意他先坐。秘书端来咖啡,他喝了一口,拿起茶几上那份岛屿的评估报告翻了几页。
评估价写着一个数字,他看了一眼就翻过去了。
律师挂了电话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产权文件,你过一下。上次你签过一部分,这次是最后几份——转让授权书、税务申报表、还有一份关于岛上建筑物的合规证明。”
丁濯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律师在旁边补充,“目前有三个意向,两个欧洲的,一个中东的。欧洲那两家看过岛了,中东的那位还没安排。报价都在评估价以上,差距不大。”
律师顿了顿,“如果你不急,可以再等一等。”
“不等了。”
丁濯翻开转让授权书,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管理员的遣散协议我看过了,他们已经签了字。”
“行。”
律师看了他一眼。他认识丁濯好几年,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急,甚至比他这个土生土长的西班牙人还要松弛。但今天他坐在对面,把文件翻得很快,签字签得很干脆,像是在赶时间。
“急着回去?”律师问。
丁濯把签好的文件推过去,“嗯。”
律师把签好的文件收回去,又抽出另一份,“马贝拉那套公寓的尾款已经到账了,这是结算单。酒庄和庄园的完税证明也下来了,都在这里。马场的过户确认函,买家签了,你这边补一下。”
丁濯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签。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窗外广场上的鸽子又飞起来,遮住了一小片阳光。
“你要不要再去岛上看看?”律师问。
丁濯想了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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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完文件,他直接去了梅诺卡。
上岛还是那艘小船。船夫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冲他点点头。马达声突突地响,海风把浪花吹到他脸上。
管理员夫妇在码头等他,两人来岛上工作的时候才四十多岁,如今头发也都白了。约翰帮他把行李箱拎上岸,玛格丽特站在旁边笑了笑,说房子已经打扫过了,冰箱里有吃的。丁濯说了声谢谢,和两人拥抱告别。
他住进母亲当年住的那间卧室。
窗户对着海,海风的潮湿和炽热刺眼的阳光会扑面而来。热情得仿佛全世界没有任何值得烦恼的事。
他想起了母亲。
想起她第一次来岛上,站在码头,风吹得她头发到处飘。她一边挽起头发,然后回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怎么样丁濯,这里还不错吧?”
他那时候觉得,母亲终于能开心了。至于这个岛到底怎么样,他并不关心。
他以前来的时候睡在隔壁,母亲住这间。
他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挂进衣柜,和母亲留下的几件外套挂在一起。他看了一眼,关上了柜门。
下午他去了主卧隔壁的书房,母亲生前喜欢待在那里看书、写东西、跟朋友视频聊天。
桌上放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他把线插上,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桌面是母亲在岛上拍的照片,院子里的柠檬树,阳光很好。
他点开文件夹,看到文档、照片、几个表格。照片按年份分了类,最早的是他小时候的照片,扫描进去的,像素不高。他一张一张地看,很多片段他都记不清了,他骑在父亲肩上、从马背上摔下来、举着冰球棍和对方打架……
模糊的记忆随着照片逐渐恢复生机,他却觉得有些陌生,像是误入别人的人生。
他看了很久,合上电脑时,他看了眼时间,尹颂祺的演讲要开始了。
他抱着电脑去了院子里,躺在躺椅上,点开会议直播链接。
尹颂祺站在讲台上,翻页笔指着屏幕,侧脸被灯光勾出一条线。
镜头角度很好,把她的表情捕捉得非常清楚。
他听她讲葡萄、讲病历、讲那个打了码的患者。
他听到她说“区别是,葡萄不会在术后第六个月给你发消息”,台下有人笑,他也笑了。
凌晨的岛上很安静,只有海浪声一下一下地拍着岸,以及漫天的、似乎从未离开过的繁星。
她语速适中、声音很稳,丁濯听着听着,竟然睡着了。
等他醒来,视频已经结束了。
他抱着电脑回到房间,坐在书房里,拉开母亲的抽屉。把那个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西班牙语教材、几张购物小票、还有母亲的速写本。
她画天空、帆船、海浪、沙滩、星空,也画家门口的小虫子和鲜艳的花、柠檬树。还画管理员养的两只大狗。
他拿出手机,给每一页都拍了照,点开尹颂祺的对话框。
他向上划了划,又看了一遍她发来的午餐。
照片绝对是她那位实习生拍的。
他刚收到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有一张甚至还有她自己的手出镜,她大概从头到尾都没发现。
但她还算良心未泯,补了一张餐厅门口的照片,虽然糊得厉害,但旁边镜框里映出她举着手机的影子,好歹证明是她亲手拍的。
算了,日子还长。
他又向下划了划,忽然想给她拨去视频。其实也没什么想说的,但就是很想见到她。
但她肯定在忙。
他在对话界面停了几秒,最后敲下一行字。
丁濯:【所以给你拍视频的师兄在现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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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几天时间,他把所有东西都仔细收拾好。
但其实用不了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所有回忆。
丁濯把箱子立在门边,走到院子里坐下来。不远处就是海,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岸,声音不大,但一直在。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懒,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响了。
方杰发来的几条工作信息。知道他是私人行程,方杰已经过滤了很多消息,这时候发来的肯定是有紧急情况。
他点开。
先是有几个需要他审批的拨款,数字不小,他看了一眼说明,确认没问题,回了“同意”。
然后是几份李硕廷发来的文件。
三家最新一轮的报价和条件,表格里标了黄色和红色,红色是有风险的条款,黄色是待确认的。他点开表格,仔细看了一遍,有几个数字对不上。
他拿起手机拨了李硕廷的电话。
响了三四声才接。
那边背景音嘈杂,有广播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人群说话的嗡嗡声。
李硕廷喂了一声,声音忽远忽近,“师姐已经接到了,正准备回去。”
“好,”他切入正题,“臻视那份补充报价,售后服务的那几个条款你跟他们对了吗?表格里的数字和上次不一致。”
李硕廷那边安静了几秒,应该是走开了几步,但背景也没安静多少,“还没,他们销售总监这两天在出差,我约了下周一。”
又聊了几处细节,李硕廷一一确认,丁濯正要说话,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声音——
“周临源?”
那个声音隔了一段距离,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超出寻常的热情。
电话那头的李硕廷显然也愣了一下,过了几秒,嘀咕了一句,“我刚才说到哪了?”
他把李硕廷刚才报过的数字又重复了一遍。
李硕廷“哦”了一声,接上了,“正康那边的人意向很高,这几天一直从不同渠道跟我接触,昨天他们销售总监还发了消息,说想约我吃个饭。我没回。”
丁濯没接话,这种事他一般不问。
电话那头,李硕廷不知道为什么又安静了几秒,而尹颂祺的声音再次在这个间隙传了过来。
但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过了片刻,他听见李硕廷说,“别啊师姐,我送你呗。”
“不用了,你忙吧。我俩正好有话要说。”
尹颂祺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
谁俩?
她和周临源吗?
她跟周临源有什么好聊的?他暗恋她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她不是说都不记得了吗?
丁濯没说话,直到听见李硕廷在那边刻意地清嗓子,他回过神,“怎么了,嗓子不舒服?”
“我是怕你心脏不舒服!”李硕廷的声音压低了,苦口婆心道,声音忽远忽近,“哎师姐怎么说走就真走了?你说我要不要过去拦一下啊?”
“拦什么,”丁濯说,“你是不是跟岑芙吵架了?”
“……啊?”李硕廷的声音转了半个弯,“哎不是,岑芙跟你说的?这都跟你说?我还没跟你告状呢她先跟你说了?”
“没有,”丁濯笑了,连带着把刚才那点说不清的情绪一并松掉了,“行了,我知道了。”
“那他俩可就开车走了……”李硕廷似乎很不放心,再次确认,“真让他俩走了啊?”
“你先管好自己的事吧。”
挂了电话,丁濯点开和尹颂祺的对话框。
他想了想,敲下一行字。
丁濯:【怎么老是他啊?】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椅子扶手上。
他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海浪声还在,不远不近,一下一下的拍着沙滩。
他在等,看她会怎么回答。
手机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拿起来。
尹颂祺:【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刚才那点强撑出来的不快还没来得及表演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
还没来得及回,她又发来一条。
尹颂祺:【我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