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须行走于荆棘之上》云养狗

2、2 从

　　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拉姆忧愁地叹了口气，奥特尔困惑地捅捅他腰侧：“怎么了？这部电影结局还挺美好的啊。”
　　“说不定外面是个更大的楚门的世界。”拉姆有理有据的分析：“大家对他的生活已经看腻了，如果来上这一出闯关不是很能刺激收视吗？”
　　奥特尔不说话了，他慢慢的、长长地叹出口气。
　　来道雷劈死我朋友吧！奥特尔想。整个世界都找不到和他一样不解风情的人了。

　　施魏因施泰格和诺伊吕特也刚看完电影出来，施魏因施泰格有些感动，又有点小小的恼怒——菲利克斯太坏了，他这样我也不会高兴的！
　　诺伊吕特摇晃他的肩膀：“巴斯蒂！喂！今天可是我生日诶。”
　　施魏因施泰格被他摇得头晕，只能含混着声音大喊：“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要去吃饭。”诺伊吕特宣布：“我妈妈准备了BBQ，我和她说你今天想要全程动手给我烤肉吃。”
　　施魏因施泰格瞪圆了眼睛。诺伊吕特捧住他的脸——这个年纪的小孩脸颊上的肉膘还没完全消下去，他的脸颊肉被推着往里挤，嘴巴嘟起来——巴斯蒂有没有意识到他其实很像兔子啊。
　　诺伊吕特有些深沉地想。
　　然后他就被施魏因施泰格踹了一脚。施魏因施泰格挣扎开以后很快就往前逃了，留下诺伊吕特在后面龇牙咧嘴喊着“痛”追过去。
　　两个孩子你踢我一脚我踹你一脚的，蹦蹦跳跳的往远处跑。

　　人流裹挟着四个人都往不同方向前进，拉姆心中闪过几丝微妙的感应，他努力回头想要去找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在喊自己，却只能看见大家行色匆匆的背影。
　　奥特尔勾住他的脖子，把拉姆的思绪扯回来：“你在找什么？”
　　拉姆不太高兴地去扒拉他的手臂，把自己脑袋从中解救出来，金发乱糟糟的，他撇撇嘴，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应该去找。”
　　“又是你的奇妙感应。”奥特尔了然点头：“这次的重要程度呢？”
　　拉姆从小就有种特殊能力，大众称呼上是第六感，拉姆的第六感会提前告诉他做某种事的重要程度，他一直把这个当超能力使，主要用在查看考试有没有拿到优秀这方面。
　　“是失去也不会心痛到死的程度。”拉姆摸着自己心口应答，明显也没觉得这件事很重要：“走吧，我们现在回去。”

　　街边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响，光斑不规则地落在地上，把石砖烫出亮色的圈。施魏因施泰格伸脚去踩，光点扑到他鞋子上，他漫无目的地想：其实这种光点的存在本身就是白色，我不过是透过折射和欺骗，看见最本质而已。

　　“菲利。”施魏因施泰格突然喊：“黄色到底是什么样啊。”
　　诺伊吕特身体僵住——又来了！这是施魏因施泰格的老毛病，他在观察的时候经常陷入牛角尖，希望从他人嘴里得知关于颜色的任何抽象描写。诺伊吕特没见过其他色击患者，但他觉得其他人大概率……不会像施魏因施泰格这样偏激。
　　“是暖的。”诺伊吕特急中生智：“巴斯蒂，黄色就是温暖。”
　　“那红色算什么？”施魏因施泰格反问：“你上次说红色也是这种回答。”
　　诺伊吕特犹豫了：“呃……其实，三原色之所以叫三原色，就是因为都是暖的。”
　　施魏因施泰格“哈”了一声，懒得再问了。他抬头去看太阳，眼睛被刺激地眯起，眼泪沿脸颊落下，有一颗砸在地上，深色水印很快又变浅。这条道路上也再见不到泪痕。
　　“一般吧。”

　　“还在想？”奥特尔肩膀撞了一下拉姆，把对方从晃神中撞醒。拉姆这才像是从睡梦中惊醒一样搓了把脸，晕晕乎乎停下脚步。
　　“虽然不会心痛到死，但好像会有根刺扎在这。”他惊讶捂着自己心脏位置说，感受掌心下方的跳动。
　　“习惯就好。”奥特尔去推他：“走吧走吧，回去了，”

　　很久以后，其实也算不上很久，总之——拉姆和施魏因施泰格讨论过这次本该成为他们初遇的错过。彼时施魏因施泰格正和拉姆终于渡过了他们的纯恨时刻，别扭的交好起来。
　　他们聊到自己印象最深刻的电影，施魏因施泰格说是《控方证人》，因为“菲利克斯本来想看《楚门的世界》，那天还是他的生日，但为了让我开心，还是选择了这部黑白电影，印象深刻的不是内容，虽然内容也很好，但更多还是朋友的情谊。”

　　拉姆和诺伊吕特的关系也不错，知道他生日是哪天，施魏因施泰格这段话让他记忆凸显，一下回想起那天看电影时没由来的心灵感应。
　　拉姆恍然大悟：“原来我那天在找你。”他和施魏因施泰格简短描述了当时的情况。
　　施魏因施泰格说：“呃，所以你觉得世界是个巨大的楚门的世界？”
　　“难道不对吗？”拉姆也反问他：“我们本来没那么复杂的，这种情况难道不是更像导演为了刺激观众感官让我们不得不错过又在多年后重逢的恶俗电影桥段吗。”
　　“那谁知道，毕竟我不重要啊。”施魏因施泰格往后一倒躺进柔软沙发，整个人都被枕头包裹起来：“我是你世界里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拉姆叹气：“巴斯蒂，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世界是个巨大的《楚门的世界》，就好像施魏因施泰格本来在十几年前就有可能恢复，就好像拉姆当时都扭头去看了。但为了看点，工作人员一定要把他们先分开，这个故事绝对不能太顺畅，绝对得设置重重阻碍，因为这样收视率才不会降低。

　　“主要是人生就会有那么多阴差阳错。”施魏因施泰格觉得拉姆的想法听起来不太舒服，他强调：“而且我的世界应该围绕我而转动，并且我觉得现在也没什么不好的。”
　　拉姆无语片刻，终于忍不住反驳：“我承认你前面说得对，但没什么不好？你明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非常恨我。”
　　“我现在还在恨你。”施魏因施泰格语气坦然：“是对我没什么不好，我就是这样的人，菲利普，本来就是你的错。”
　　“我有什么错啊！”拉姆大喊起来，这几年他们聊到这种话题就经常变成这样的局面，他有些委屈：“巴斯蒂，很多时候色击患者是会觉得对方是拯救者的！”
　　施魏因施泰格叹息起来：“菲利普，所以我说世界其实是按照我的想法在转动，没有人可以操纵我的想法。你来的太晚了，晚到没办法激起我的崇拜，感激和爱慕。”

　　“而且恨我自己太痛苦了，还是恨你比较轻松。”

　　拉姆久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嗓音有些发涩：“……但你看起来很幸福，巴斯蒂，无法看见颜色这件事抹掉了你得到的幸福吗。”
　　“当然没有。”施魏因施泰格说，“不过这是我幸福路上的缺憾，山一样高的缺憾。我往下滑的时候以为我战胜了这个缺憾，但我依然还在山里。”
　　“这不是我的错。”拉姆只觉得自己被迁怒，异常冤枉，“不是我让你变成这样，而且你现在已经恢复了。”
　　真讨厌。
　　施魏因施泰格想。他当然知道拉姆一点错都没有，知道自己正在冤枉对方，可是——在他成长中的那些或许不带恶意的嘲笑也是嘲笑；在他每个夜不能寐祈求对方出现却始终没有出现的夜晚；在他因为色击不得不拒绝球探挖掘的那段日子……痛苦那么真实，哪怕幸福的日子多过痛苦，但他也承受了百分百的痛苦。
　　“那你也来晚了。”施魏因施泰格说，“谁叫你要来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