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小酒馆》倪绕

13、013 生滚杂粥

　　要说达西先生，不愧是管理整个烟草码头的码头总监，办事就是认真又利索。

　　不出两天，前街男孩的帮派就都被一网打尽，每一个都被管教了一顿，关了几天。
　　而自然也问出了老泰勒他们，这帮小贩，倚老卖老，仗着资历欺压新商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达西先生勒令把老泰勒他们几人，直接从大门口赶走，禁止他们在这里摆摊，除了这地方，就只剩下白教堂高街，而那地方以白鹿酒馆为首的餐饮业，不会给他们任何生存空间，最多苟且。

　　这两天，珍妮则被特许进入了大门内，码头内部里摆摊。

　　随着成了码头工人们的第一选择，珍妮自然也就早早端上了生滚牛杂粥和生滚猪杂粥，丰富一下摊位。

　　比阿特丽斯实际上是第一个品尝的，因为工人们还没下班，她就来了，并很乐意，在一旁保姆特意准备的小凳子上，盖着柔软的坐垫，拿着贵族私用的银制餐具，一边看着珍妮做饭一边等着。

　　牛的内脏也称为下水，是英国人很难以吃得进去的东西，然而珍妮擅长的就是变废为宝。

　　首先下水之所以难吃，是因为不够干净。珍妮用活水搓揉漂洗，一遍遍地冲净出血水杂质，再彻底用廉价的面粉、粗盐，不断揉搓。

　　将异味来源的黏液和油脂，彻底洗净后，然后再用拍碎的洋葱和姜，还有野生香草、少量劣质烈酒，组成的卤汁中，小火慢煨到八成熟。

　　到现在为止，牛下水已经没什么难吃的味道了，珍妮再将煨好、去腥、变软的牛下水，切成极薄的薄片。
　　牛肚切方正厚块，牛百叶划上细密的口子，牛肠切段，紧实的牛筋也切成小段，分门别类地放在盘子上。

　　然后铁锅里放入廉价的燕麦，炭火稳稳煨着，随着粗糙的燕麦被慢慢地煮到尽数绽开，熬成浓稠的粥羹，粥水软糯粘稠，醇厚的燕麦香缓缓弥散开来，锅底始终让它保持微微翻滚的状态。

　　待粥底的炉火烧到粥汤剧烈的沸腾起来，汤水翻涌起泡，就将耐嚼的牛筋、牛肚一一下入沸粥之中，她就手持木勺，在锅中快速搅动，防止粘锅。

　　间隔片刻，依次放入脆嫩牛百叶、软润牛肠，借滚烫粥汤瞬间滚烫食材。然后，放入切碎的韭葱，关火盖盖，利用粥底的余温继续生滚焖熟。

　　由于牛下水已经提前煨软，最后这一记燕麦生滚，就成功锁住了内脏仅存的胶原蛋白和鲜味，肉质会变得爽脆弹牙。

　　燕麦的谷物甜香与牛下水的油脂香完美融合，珍妮用手背擦了擦热出的汗，揭开盖子，看去锅里的她发明的生滚牛杂粥就诞生了。

　　砰。珍妮盛了一碗，端去了比阿特丽斯的桌前。珍妮自信，一口下去，寒冷阴暗的维多利亚雾夜至少会瞬间被驱散。

　　出身上流贵族府邸的小姑娘，日日享用摆盘精致的奶油浓汤、熏烤牛排、雕花甜点，味蕾原本已经不可能触碰普通人的伙食，直到那天她发现了一份从未吃过的馅饼，现在，比阿特丽斯自然十分期待，这位小姐还能用什么惊喜在等着她。

　　她凑近碗边，热气扑面而来，温润的燕麦香最先萦绕在她小巧的鼻尖上。

　　“请享用，比阿特丽斯小姐，希望你能喜欢。”珍妮说，也观察着她会是什么反应。

　　刚才先感受到的是燕麦香，而随着比阿特丽斯轻轻舀起一勺，看到燕麦中的淀粉和纤维早已溶出，呈现出浓稠、温润的乳白色，而乳白粥汤裹着深浅错落的牛杂，翠绿葱花点缀其间。

　　温热的粥羹触碰到了大小姐的舌尖，熬得软烂融化的燕麦，根本无需费力咀嚼，绵顺滑溜地淌入了喉咙，暖暖的暖意很快蔓延全身。

　　不曾被富人放入嘴中过的牛下水，竟让比阿特丽斯一只小手放在嘴前，细细品尝起来。

　　她表情犹如着迷，齿尖轻咬着厚实的牛肚，肉质紧实又带了脆弹韧劲，肌理间吸满鲜醇粥汤，一口咬下汁水就在唇齿间迸发而出，鲜香十足。还有牛百叶的弹牙，牛肠软嫩油润。

　　牛筋也是Q 弹有嚼劲，在嘴里细细咀嚼着，会品尝到肉香与米香不断交融，回甘愈发的浓郁。

　　“喔！”比阿特丽斯从未喝过这种燕麦粥，不由惊叹一声。

　　“珍妮小姐，实在好厉害！你真的是用动物内脏做的吗？母亲说这些东西是极难吃的。”

　　“食材确实不能入嘴，不过嘛，我可以让它们变得好吃。”珍妮一笑。

　　比阿特丽斯：“就像会魔法一样。”

　　“能得到大小姐捧场，自然是好的。喜欢的话，以后还请继续来品尝。”珍妮看去大小姐的保姆，说，“女士，不如也来一碗，怎么样？”

　　保姆还是较保守的，听到下水的表情都变了，珍妮都能想象得出比阿特丽斯的母亲会是什么反应了。珍妮也不强求，毕竟时代观念如此，她也还没打出什么招牌。

　　珍妮自得的给自己也盛了一勺，尝了尝，咸鲜口味恰到好处，对比起有钱人家里的精致却平淡的餐食，口感要丰富些，也不怪比阿特丽斯会喜欢。

　　只是这定价不太好算，粥不像馅饼那样一份一份，从锅里盛一碗大概多少好呢？

　　珍妮算了算，每一碗成本价算作1便士，稍微比馅饼贵些，定价就每碗2便士好了，也比馅饼贵一点。

　　她觉得这很良心，无论是馅饼还是粥都是每份净赚利润1便士，以量取胜，虽说，质也是顶级的。

　　于是就在当天傍晚，随着码头工人们下班，珍妮将最新的生滚牛杂粥和生滚猪杂粥，摆了出来，当场大受欢迎，在这个寒冷迷雾的伦敦，谁会不喜欢一碗美味又便宜的热粥呢？

　　原本是连码头工人都咽不下的下水，瞬间成了大块颐朵的极品食材，牛杂粥配馅饼，可以用馅饼在粥里泡一泡，那更简直了。
　　实在不像2便士能买到的摆摊食物。

　　达西先生今日从房间走出来时，就看到下班的工人们你争我抢地冲刺着，有人喊着谁，有人推搡着，看着场面好像有什么建筑在身后倒塌了似的，实在让人在意。

　　他问助理：“他们这是要赶着去哪儿？”

　　助理：“他们是要去买晚饭，想必是的，先生。”

　　达西先生寻思他什么时候养了这么多的饿死鬼？他与助理往前走去，顺着人群聚集的地方，就看到被围得里一圈外一圈的中心，那熟悉的年轻女商贩的样子，赫然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日为了感激珍妮保护他的女儿，达西先生特许她在内部摆摊，就算知道女儿口味最近变了，倒也不至于会料到如此。

　　这么多人去抢购她家的馅饼和粥，达西先生不禁也开始好奇起，这普通人的食物到底会有多么好吃。

　　“papa。”远远的，他正好看到比阿特丽斯跑过来，还有匆忙跟在她身后的保姆。

　　比阿特丽斯一把抱住达西先生，说：“珍妮小姐做的粥实在好吃，papa，我想让你也品尝品尝。来吧，papa。”

　　到底说是个女儿奴，达西先生按理说不能自降身份，去吃什么平民料理，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因为女儿看起来真的喜欢吃，不想伤了她的心。

　　被比阿特丽斯拉着手，硬往珍妮的摊位前凑过去。
　　工人们自动让开地方，达西先生勉为其难，就要了一份馅饼。

　　看去身边比阿特丽斯期待仰头的眼神，达西先生无奈一笑，就咬了一口。
　　这一口进了嘴里，先是唾液分泌出来，随后是味蕾在湿润的口腔中吸入馅饼的酥脆和馅儿的鲜美。

　　他，静止了。

　　上流社会的修养，以及过去吃过的无数美味佳肴，一瞬间都涌现在了达西先生的脑海里，就像是回光返照一样。

　　可以说是冲击三观。

　　“这是……”达西先生看去手里的馅饼，又看去眼前的珍妮。

　　珍妮眉眼一弯：“算是我个人独家的馅饼，先生，只要三个半便士。”

　　“用的什么食材？”达西先生脱口而出。
　　随后，他立刻意识到他不该这么打听一位年轻女商贩的商业情报，便表达歉意。

　　但珍妮却并不在意，说：“只是一些市场上廉价的下水，有时老板还会免费送我些，不值钱的。”

　　看出达西先生的疑问，珍妮不好意思带着谦虚地一笑：“我想，是我的厨艺还算可以吧。”

　　“尊敬的小姐，这已经不是厨艺还算可以的问题了，如果恕我冒昧……”达西先生惊讶地说。

　　下水这类食材就连平民都不爱吃，因为太难吃了，更与上流社会的餐桌绝缘，如果这么廉价的食材能做出如此的美味，那么全天下的小吃摊，还卖什么烤土豆或者果冻鳗鱼啊。

　　仅仅因为达西先生所认识的伦敦最好的厨师，都不会有办法把下水做的如此好吃。

　　达西先生想起，正好最近有一场晚宴要举行，已经寄出去了邀请。
　　他看去女商贩，便有了想请她来厨房帮忙的意思，或许能为这次宴会添色不少，也能让他脸上倍有面子一些。

　　“沃克小姐，若你近日并无旁杂要务，数日后鄙宅有一场晚宴，你可愿至来厨房帮忙呢？”达西先生说，“至于酬劳，我自会给予相称的优厚款项，不会亏待了你。”

　　珍妮微愣，没成想会受到这般邀请。她看去在身边帮忙的里昂，有一些犹豫。

　　这当然是个大好机会，能得到有钱人的赏识，去厨房帮忙的话，日后或许开酒馆也应方便些名声了，而且一次的酬劳想必比摆摊赚的要多。

　　只是她不放心里昂，若是他们还在大门外摆摊，珍妮一定是不敢让他代替来摆摊的，最多会停工一天。
　　好在是被特许了在码头内部，应该是不会遇到什么危险，黛西到时与里昂一起摆摊也能应付。

　　珍妮便点头：“达西先生，承蒙您看得起。我近日手头并无紧要的买卖，届时定准时登门。”

　　达西先生见她答应了，礼貌一笑，“既然如此，那么就先不打扰你做生意了。我先走一步。哦。”他走出一步，回头说，“相信小姐也能了解，这类食材即便再美味，也是会有一些人无法接受的，如果能有其它的菜品的话，最好不过了。”

　　珍妮能说，她现在用下水当食材纯因为穷吗？能用得上山珍海味，她哪怕给自己做都想啊。

　　“自然，达西先生。”珍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