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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青春期的刺,全扎在最亲的人身上 很多年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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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才恍然察觉,人最残忍的那一面,永远只会展露给无条件包容自己的人。那晚所有针尖对麦芒的刻薄,最后都变成我漫长余生里,反复往复的自我凌迟。
晚风像是揣着一股执拗的蛮劲,死死挤过窗框的细缝,凉丝丝的气流贴在颈后肌理上游移,带着夏夜独有的黏腻潮气。桌角的作业本被风反复掀动,页角不停翻翘、拍打,细碎的哗啦声缠在耳边,搅得人心神大乱。
我眼珠僵凝,死死钉在纸面密密麻麻的数理公式上,视线绷得发酸。可大脑像被抽空了所有思绪,混沌一片,半点解题的头绪都抓不住,所有的专注力,早就被刚才的争执搅得支离破碎。
屋外的声响,是骤然断层的。
再也没有温软细碎的问询,没有带着试探的小声叮嘱,就连平日里最熟悉的、拖鞋摩擦瓷砖地面的轻响,也彻底消弭在空气里。
整套房陷进一种诡异的死寂里。静得空洞,静得让人后背莫名发紧,浑身都透着说不出的别扭。
说实话,这就是我叛逆期里日日盼着的状态啊。没人碎碎念打扰我刷题,没人管束我的一举一动,更没人拿着别人家孩子的光鲜人生,来反衬我的平庸普通。
可我瘫坐在椅子上,四肢僵硬得发麻,指尖搭在黑色笔杆上,重得根本无法落笔。明明只是悬空的分毫距离,却像隔着一层沉滞的桎梏,怎么都突破不了。
柜面边缘那盘巨峰葡萄还摆在原位,紫黑饱满的果皮裹着一层未干透的水汽,在昏暗的灯光下漾出细碎的微光,安安静静,无人触碰。
我半点触碰的欲望都没有。
青春期的执拗,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可讲。心底的别扭和悔意早就翻涌着往上冒,面上那点可笑的倔强,却死死撑着,半分软态、半分退让都不肯显露。
其实吧,我心里门儿清。她从来没存过半点坏心思。
一辈子困在小城方寸烟火里的女人,没读过多少书,没见过外头的广阔天地,认知局限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她能掏出来的所有关心,也就只剩反复的叮嘱、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默默替我兜底的一地鸡毛。
可那时候的我,偏是不领情,也压根不想领情。
在外人面前,我永远维持着得体温顺的模样。对同学包容退让,对老师恭敬顺从,遇事习惯性迁就别人,拼尽全力体谅所有人的难处。
唯独回到这个家,唯独面对母亲,我浑身竖起锋利的尖刺。
好像彻底摸清了她无条件的偏爱和纵容,就笃定自己可以肆意撒野、口无遮拦。学业的压力、对外周旋的委屈、青春期无处安放的叛逆,所有积攒的负面情绪,我都毫无顾忌地倾泻在她身上。
空腹的饥饿感慢慢席卷全身,空荡荡的胃袋传来一阵细碎的抽痛,钝钝的,磨得人难受。
晚自习放学我一口晚饭都没吃,刚才头脑发热的争执,更是把温饱这种最基础的需求,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拖沓着拖鞋起身,脸上刻意绷着一层冷硬的神色,装作只是随意出来接杯水的样子,刻意遮掩自己的窘迫,半点软弱都不肯外露。
客厅只亮着一盏老旧壁灯,昏沉暗淡的光线铺散开来,把屋子的空旷无限放大,冷清得不像话,连空气都透着寡淡的萧瑟。
母亲坐在沙发最边缘的位置,脊背僵硬地挺得笔直,双肩却不受控地向内收紧,双手规规矩矩平放在膝盖上,全身僵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搁置在光影夹缝里的落寞剪影。
电视调着静音,屏幕光影明暗交替,一遍遍扫过她的侧脸,恰好遮盖住她眼底所有的情绪,让人根本无从揣测她此刻的心情。
她没有回头,没有出声,连余光都未曾往我这边落半分,仿佛我的出现、我的动静,从来都无关紧要。
我脚步顿在玄关,心底的别扭愈发浓重,堵得人发闷。
讲真的,我早就做好了被念叨、被叹气、被追问的准备。哪怕她抱怨两句、委屈两句,哪怕她狠狠数落我一通,我都能坦然接下,心里反倒能舒坦些。
可她偏偏选了最磨人的方式。沉默。
这种极致的安静,比争吵、比质问、比冷战,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我挪步走到饮水机前,抬手按压开关。清脆的滴水声骤然破开满室死寂,在空旷的客厅里来回回荡,突兀又刺耳,狠狠割裂了紧绷的氛围。
余光无意间扫过茶几,视线骤然一顿。我的校服被整整齐齐叠在桌面正中央,白天被我穿得皱巴巴、沾满细碎粉笔灰的衣摆,被熨烫得服服帖帖,边角利落规整,找不到一丝多余的褶皱。
原来刚才我们僵持沉默的那段时间,她根本没有闲着。
被我用最刻薄的狠话狠狠刺伤之后,她没有发泄半分情绪,没有暗自怨怼,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一点缓冲的时间,只是默默起身,替我熨烫好了次日要穿的校服,悄悄打理好我所有的生活琐碎。
我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方才满身嚣张跋扈的气焰,悄无声息地塌了大半,心底硬撑的外壳慢慢发软。
“明天想吃点什么?”
她终于开口出声。嗓音干涩又沙哑,像被漫长的疲惫反复打磨,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完全听不出喜怒。
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半句委屈的抱怨都没有。哪怕刚刚承受了我所有的恶意,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依旧是迁就我的口味,惦记我的三餐冷暖。
我垂眸盯着水杯里晃动的细碎倒影,清晰看见自己眉眼冰冷、浑身带刺的模样,自私又刻薄,丑陋得刺眼。
“随便。”
我轻飘飘吐出两个字,语气冷淡绝情,说完就下意识转身,只想快速逃回房间,逃离这份让人无地自容的愧疚。
脚步擦过沙发扶手的瞬间,我随意垂落的余光,骤然死死定格,再也挪不开半分。
她露在短袖衣袖外的手背上,趴着几道新鲜泛红的烫痕,深浅错落交错,是老式高温熨斗直接灼穿皮肤肌理留下的印记。
那样尖锐的灼痛,她没有抬手吹凉,没有轻轻揉搓,没有做任何缓解的动作,就这么硬生生忍着皮肉的刺痛,安安静静僵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我的脚步瞬间彻底钉死在原地。
心口被一股钝重的闷意牢牢攥紧,不汹涌、不炸裂,却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压得人呼吸发紧。
我张了张嘴,那句卡在喉咙里的“疼不疼”,终究被我那该死的、可笑的自尊心死死堵住,彻底咽回心底,只余下满胸腔僵硬冰冷的沉默。
她缓缓偏过头,视线极轻地落在我身上,力道温柔得生怕惊扰到我。
眼尾泛着浓重的红,眼底蓄着一层积压了许久的水汽,晃晃悠悠,却被她死死憋着,不敢落下半分。目光小心翼翼的,带着近乎卑微的试探,怯懦又不安。
“刚刚……是不是妈太烦你了?”
我浑身骤然一僵,血液近乎停滞。
离谱,真的离谱。
明明是我口出恶言、肆意伤人,明明是她承受了所有的刻薄与恶意,最后低头示弱、主动道歉的,偏偏是她。
愧疚、懊恼、无处安放的烦躁,无数情绪死死拧成一团乱麻,堵得我胸口发闷,浑身酸涩难受。
可我依旧死撑着不肯低头。
甚至不敢再多看她一眼,怕自己绷不住那点可笑的倔强,怕自己当场溃不成声。我硬着心肠转过身,快步冲回房间,指尖用力合拢门板,砰的一声闷响,隔绝了客厅的灯光、细碎的动静,还有她那份小心翼翼、极尽卑微的温柔退让。
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木门,我闭紧双眼。脑海里反复循环回放的,全是她泛红隐忍的眼眶,还有手背上那几道刺眼狰狞的烫痕。
那时候的我,一直偏执地认定,长大的全部意义就是逃离。逃离她没完没了的琐碎念叨,逃离小县城一眼望到头的平庸,逃离这烟火气浓重、困住我所有期许的牢笼。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跑得够远、走得够彻底,就能彻底摆脱这一切,获得所谓的自由。
我压根无从知晓,青春期里我随手扎向她的每一根无名尖刺,往后都会原封不动、甚至加倍反噬回我自己的心上,岁岁年年,反复凌迟,无解无休。
我更不会预料到,那盘被我赌气一口未碰的葡萄,那道被她默默隐忍的浅浅烫伤,那晚她卑微到尘埃里的退让,都只是冰山一角。多年后,一份压在抽屉最深处、被她隐瞒了数年的诊断书,会彻底撕开这个夏夜的所有伪装,击碎我往后的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