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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柳瑟买猪 柳瑟在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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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瑟在黄昏时走进了猎人王国边境的市场。赤脚踩过最后一段碎石驿道,脚底能感知路面上的每一颗砂砾而不觉得疼。市场设在两座山丘之间的隘口,是南北商队与东西马帮的交汇点,也是她此行替老魏买猪崽的目的地。
她穿过一排卖兽皮的摊子,场乱糟糟的,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又绕过几间用铁皮和旧船板搭成的酒肆,有个猎户趴在桌上,酒碗空着,呼噜声比酒旗还响。空气里混着皮革的腥、马汗的咸、烤饼的焦香和牲口栏里飘来的粪便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在市场的西南角找到了那片临时围起来的牲口栏。
栏里挤着十几只猪崽,大部分是灵猪——脊背鬃毛银灰发亮,耳尖微微透光,一看就是宗门淘汰下来的品相。但她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那头凡猪崽。它没有银灰鬃毛,通体乌黑,耳垂耷拉,个头比灵猪小一圈,被挤在竹笼最深处,四只蹄子紧紧并拢,正在发抖。
这种抖不是冷——柳瑟知道冷是什么样的抖,她曾在戒律堂禁闭室里用牙齿咬住碎冰时这样抖过。这种抖是害怕,是“我知道这里没有我的位置,我随时会被丢出去,但我不知道往哪里去”。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竹笼。那只凡猪崽没有躲,反而用湿凉的鼻尖拱了拱她的手指。她的手上有总是不自觉抚摸冰针残留的冷气味,还有从问心宗后山带出来的泥土气息——那是老魏的萝卜垄沟里特有的、被菌丝和蚯蚓翻过的熟土味。
“这头是凡种,”旁边一个蹲在栏边抽旱烟的老头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被旱烟熏了几十年的旧砂纸,但语气里没有摊贩的吆喝,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灵猪崽一只能换十块下品灵石,凡猪崽没人要,你要的话,一块灵石牵走。”
她没抬头,手指轻轻揉着猪崽的耳根。那只耳朵薄得透光,在她指尖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害怕了,是那种“我有点怕但我又觉得舒服”的颤,像她前些日子缝合过的那只信天翁,刚被冰针穿过肌肉时也这样轻轻颤了一下。
“你这凡猪崽,是从哪来的?”
老头磕了磕烟灰,灰落在鞋面上他也不管。“宗门的灵猪淘汰率高,凡猪是宗门拿来做对比实验的,实验做完了就便宜处理。这窝崽是凡母猪和灵公猪的混种,宗门不收,说血统不纯。”
柳瑟低头,指尖温柔地停在猪崽耳根上。
她想起老魏说过的话——“凡猪蹄壳厚,走路稳;灵猪肉质好,但蹄子嫩,走不了远路。”她低头看那只猪崽的蹄子。蹄壳深黑,边缘有一圈磨损的痕迹——不是被圈养磨出来的软茧,是在硬地上走过远路才能磨出的硬角质。这么小的崽,已经会走了。
老头见她盯着蹄子看,以为她在挑毛病,赶紧补了一句:“别看它个头小,结实得很。就是没灵根,养不出灵肉。”柳瑟的手指重新开始揉猪崽的耳根,那只耳朵在她指尖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整个猪头往她掌心里拱了拱,发出极细微的哼唧声。“它不需要灵根,”她说,“它只需要一个猪圈。”
她站起身,把凡猪崽从竹笼里轻轻抱出来。猪崽在她怀里缩成一团,乌黑的鼻头抵着她的臂弯,四只蹄子悬空蹬了几下,然后安静下来。她看着老头那双被旱烟熏黄的眼睛,说:“我身上没有灵石。”
老头脸一沉,正要发作,她已经从储物袋里的包裹解下来,放在摊前的破木桌上。包裹是粗布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她用手指轻轻解开系扣,露出里面几样东西:半块吃剩的红薯干,一个用油纸裹紧的小包——油纸里裹着刚从问心宗后山带出来的萝卜。萝卜上还带着泥,泥里能看到极细的菌丝,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老头本来已经准备转身不理她了,但萝卜从油纸里露出来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不是因为他认出了灵气——他是凡人,没有灵根,感知不到灵力波动。但他认得那种泥。他在这个市场摆了几十年摊,见过的萝卜比柳瑟吃过的盐还多,没有一颗萝卜带这种泥。这泥是活的——不是死土,不是矿渣,是松软得像发酵过的茶饼、闻起来带着柴火灶底灰余温的活土。
他盯着萝卜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柳瑟。她赤着脚,小腿上有旧伤疤,腰间只系着寻常储物袋,没有灵石袋,也不见半分宗门弟子的行头。但她抱凡猪崽的姿势,和她用油纸裹萝卜的手法,都让他觉得这个女人不好糊弄。
“这萝卜,从何而来?” 老者压低声线,语气郑重了几分。
柳瑟指尖轻抵萝卜,细碎泥屑顺着菌丝簌簌落在桌面。“种它的人,曾是天机院修士。灵根被废,修为跌落殆尽,被宗门判定为彻底无用之人。”
她稍稍停顿,目光落回萝卜上,语气轻柔却有力量:
“可他不肯颓然度日,日日守着后山一方菜圃,双膝碾平垄沟,将废弃灵石研磨成粉拌入土中,岁岁年年,一寸寸悉心养着这片田地。”
她把萝卜轻轻往前推了半寸,“你摸摸这个泥。”
老头没伸手。但他凑近了看萝卜上的泥——泥里有些极细的碎屑,不是灵石,是灵石的废渣,已经被土壤里的菌丝分解成另一种更暗的颜色。他认得这种颜色的变化——以前矿区老农养的地,土也是这个色。
那不是靠聚灵阵催出来的灵田土,那是靠粪肥、草木灰和灵畜粪便的循环,一年一年沤出来的活土。他看了许久,缓缓开口:
“这不是寻常灵植。阵法催出来的灵物,灵气浮于表皮,清水一洗便散得干净。你这萝卜,灵气根深蒂固,长在果肉肌理之中。”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是灵殖。是人用心养出来的,不是阵法催出来的。”
话音落,老者将烟杆重重磕在桌腿上,烟灰簌簌洒落。“这萝卜,在猎人王国是硬通货。
他说,“天机院杂役弟子种的萝卜,灵气只有你这颗的几成,拿到这里都能换干粮。你这颗——能换猪。”
柳瑟问他能换几头,他把烟杆往嘴里一叼,伸出三根手指。柳瑟摇头说只换一头,那头凡猪崽,最小的那只。老头愣住了:“你疯了?这么好的萝卜,换一头没人要的凡猪崽?”他说这萝卜拿去王都灵石铺,开价多少都有人要。
“你刚才说,这萝卜里的灵气是长在肉里的,”柳瑟把凡猪崽往怀里拢了拢,“不是被聚灵阵催出来的,是在土壤里慢慢长出来的。这头猪也是。”她说灵猪出生前,母猪在宗门灵兽苑里吃的全是配给的灵饲料;而这头凡猪崽出生前,母猪在庶务堂做对比实验时被放养在矿区外围,自己拱过红薯地,翻过废弃的堆肥堆,在猎户张的猪圈外面蹭过混养猪群的粪便。这头猪和这颗萝卜,是同一种东西。
老头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从桌底下抽出一根麻绳,把凡猪崽的脖子轻轻套上,绳头递给她。“牵走吧,”他说,“萝卜留下。”柳瑟把麻绳接过,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凡猪崽四蹄落地,站在她赤脚旁边,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脚踝。老头拿起萝卜,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抹掉萝卜表皮上的泥屑——菌丝在抹开的瞬间断成极细的银丝,他的手感到了那种只有真正活土才有的松散和湿润。
他把萝卜放在秤上,没有称。然后他把它轻轻放进自己的摊车最深处,旁边是留给老妻炖汤的半截天机院杂役萝卜。那颗萝卜在挨着自己的同类时,表皮微微亮了一下——不是灵力的光,是菌丝在接触到新宿主时自动分泌的极微量分解酶,在夕阳下反射出的弱荧光。
他猛的抬起头,朝她挥了挥手,“带那头猪走吧。下次来,多带几颗。”她把麻绳在手腕上缠得更紧了些,牵着小黑猪转身往隘口走去。赤脚踩过碎石,猪崽的蹄子在她身后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她走出好远,回头看时,老头还站在摊前,手里捏着那根旱烟杆,烟没点着。他远远朝她喊了一句:“喂——那个赤脚的!你的萝卜叫什么名字?”
柳瑟没有回头。她的声音被晚风送回去,不大,但刚好够他听见:“老魏。”老头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嚼。老魏,姓魏的萝卜,被天机院废了的金丹修士种的灵殖,用一颗换一头没人要的凡猪崽。他把烟杆往嘴里一叼,划了根火柴,点上。烟从他鼻子里喷出来,被夕光染成淡金色。
他自言自语:“娘的,一颗萝卜换一头猪,这世道。”他把兴奋猪崽的竹笼重新摆好,把灵猪崽往前面挪了挪,把凡猪崽的空笼子留在角落里。
路人皆知天机院杂役种的萝卜是滋补好物,煮水能安神止咳、固本养气,私下唤它“小参”。可无人知晓,真正的灵殖从不在宗门阵法之中,从不在天资血统之内。
柳瑟赤脚走在碎石路上,身后传来小猪蹄子敲击石面的细碎嗒声,清脆安稳。晚风拂过发梢,她心底澄澈清明。
方才老者定然觉得她疯了,用绝世灵殖换一头毫无价值的凡猪。
可她无比清醒。
这不是亏本交易。这是用沾着老魏泥土的萝卜,在这功利市井里轻轻砸开的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