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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是专门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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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门前稍微安静了一息,恍然又恢复正常。
随着一声悠长喝令,肃立两侧的亲卫都翻身上马,几名掌仪内侍快步上前,将朱轮车驾的脚凳摆稳。
长公主搭着嬷嬷手,面色红润,仿佛被方才小孩子家的反应逗乐,唇角带笑,缓缓下了台阶。
“恭送殿下。”
侍女们齐齐低头。
长公主瞥了眼傻站在仪仗旁的魏谦,朝他颔首,示意他不必紧张,才在众人簇拥下登上车驾。
车帘垂落,檐角金铃随风晃动。
象征着皇室贵戚的仪仗驶出街巷,连翘和赤芍跟随在后,两人手中提着些许零嘴,一个负责查看周遭环境,一个则陪着姜弥说话。
再往后,姜璨率领着府兵,他骑在高头骏马上,短刀挂在鞍侧,漫不经心扫视两旁,倒真有带兵巡逻的气势。
魏谦立刻上马,他不敢跟得太近,惊扰姜弥,只能亦步亦趋,偶尔离车驾过近,还会稍稍放缓速度。
随着启程,整条长街逐渐热闹起来。
今日是皇家春猎,建安城中的勋贵世家、官员家眷,皆在出行。即使有禁军维持制度,凑热闹的百姓仍旧塞满道路旁侧。
酒楼临窗的位置,更是一早就被占据,不少孩童踮着脚尖,趴在栏杆边缘,探头探脑。
“是长公主府的车驾!”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议论声蓦地四起,就连别家的马车,也都齐齐往外让开距离,容他们先过。
嘉宁郡主从北凉回来的故事,仍是建安城中茶余饭后的闲谈。
这算是她第一次公开出门,百姓张望着,想看看那位主人公,是否像说书人口中说得一般聪明机敏,却只能瞧见薄薄的纱帘——日光勾勒出的身影,也被忽然上前的魏谦挡住。
窃窃私语突然散开,如鱼入海,清静不少。
这段时日,姜弥时常拉着姜璨瞎逛,早就练就忽视闲言碎语的本领。
她并未在意,偏那瞬间,魏谦下意识地保护姿态冒出来,切切实实在她心头撞了一下。
她微微卷起车帘,低声唤着魏谦:“魏家哥哥,你……”
目光落在他略微冒汗的额角,姜弥顿了顿,将帕子递出去,这动作恍惚让她想起什么,动作停住,指节停下,立时换了姿势,只将帕角搭在车窗,道:“今日虽说碧空如洗,清风吹拂,但晨间水气大,吹久了,容易头疼脑热。你擦一擦吧。”
魏谦面颊泛红,仿佛意识到自己来得太急,连这点仪态都忘了,缓缓抽走帕子,小心翼翼擦拭,又怕姜弥误会,赶忙解释道:“我本想着早些过来,只是祖母和舍妹头一回随驾春猎,临出门前,总有许多东西要收拾,来来回回耽搁了时辰。”
他眉眼间露出一丝懊恼,“我怕误了约定,这才一路赶得急些。”
想到方才的情形,他更为无奈,“不想竟在门前遇见公主殿下,若有失礼唐突之处,还请郡主见谅。”
姜弥轻轻摇头,仿佛觉着他也太过知礼,这都是人之常情,并无道歉之处。
“无妨。”
她灿然轻笑,安抚道,“况且,你也不必从路上就陪着,今日车马众多,到了围场,便能相见,你直接同魏家过去,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能一样。”
魏谦登时反驳,神色认真,“既是郡主亲自相邀,我若只在围场等候,未免显得诚意不足。”
他脱口而出,似乎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微微向前,解下挂在马鞍旁的小纸包。
那纸袋用细绳系得整齐,边角只有细小褶皱。
魏谦递给姜弥,佯装淡然:“这里面是梨花糕和薄荷糖。”
他耳根微微发热,仍旧镇定道,“路上正好碰见小贩出摊,我想着,去围场还有一段脚程,路上若是无聊,或坐车烦闷,可以拿来打发时间。”
姜弥怔愣不已。其实,这些吃食零嘴,公主府的下人全都准备好了。
她的车驾里,摆着冰鉴水果,连茶都是沏好放凉的。
可魏谦如此有心,她探出手去,仔细地接过来。
指尖触碰,底部传来一阵温热,显然不是路过买的。
她眉眼低垂,捧着纸袋坐回车内。
梨花糕码得整整齐齐,上头特意撒了糖霜,白与黄交错,仿佛春日里的迎春花,看得人心头慰藉。
旁边还有油纸包裹成三角状的糖袋,薄荷的清亮气味,猛地涌出来。
她微不可及地叹了口气,取出一块梨花糕,咬了一口。
糖霜化开,糕体软糯,口腔瞬间弥漫清香。
姜弥正想道谢,抬头时,却见魏谦已然错开距离,直接退到后头府兵处,同姜璨小声说话,一派克己守礼的模样。
她收回眼神,蓦地笑了。糖霜沾在指腹,稍有些黏腻,那甜丝丝的滋味,却一路钻上来,钻进了心间。
就好像,日子真的朝前走,朝平稳安宁的生活走。
出了城门,殿前司早已提前清道。
马蹄踏过泥土,穿过各家宗室官宦的马车,沿御道蜿蜒而去。
春风吹过新绿,远处山峦缓缓起坡,在天穹中,显得格外清朗。
姜弥倚靠车璧,走马观花打量。
她见过北地的辽阔壮丽,再见到这等精巧的风景,竟有种说不出的怀念。
官道开阔,春草漫过原野,大片杨柳被风吹得起起伏伏。
约莫行过半个时辰,兰泽围场的轮廓终于展现——这处皇家猎苑占地极广,外围用木栅栏圈出边界,再往里则是一望无际的草场,山林连绵,湖泊如镜,地势平坦,正适合围猎驰骋。
此刻,到处停满车驾。
各色旌旗迎风招展,宗室、勋贵、朝臣府邸的徽记染透半边天。
有些来得早的官眷,已经下了车。
姑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围着彩棚说笑。宗室子弟换好骑装,牵着马在草场边试疆,偶尔爆发出喝彩。
最前头,是皇帝驻跸的区域。
赭黄色御帐立于高处,周围禁军林立,旌旗猎猎。数十座帐篷依次排开,彩棚、箭亭、观猎台、马球场一应俱全。
侍从们来回奔走,有人搬运弓箭,有人抬着冰鉴和茶果,内侍则带着宫人整理御前坐席。
春风裹挟着青草气息,带来热闹蓬勃的朝气。
距离彩棚不远处,单独圈出一大片马场,几十匹骏马被分栏安置。北凉送来的贡马尤为显眼,高大健硕,毛色油亮,日光下,皮毛仿佛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许多少年少女围在外面,指着马群议论纷纷。
其中一名壮着胆子摸了摸马劲,惹来惊呼和大笑。
长公主的仪仗停驻,下人正在匆忙搬着脚凳。
姜璨率先凑到姜弥车驾旁,遥遥望着马厩,很是不屑地抱怨到了一句,“这北地贡马,看起来,也就是健壮了些,和南晋御马没什么分别。”
姜弥伸出手,刻意戳了戳他肩膀,嘱咐道:“哥哥,你答应过我的。”
姜璨不耐烦撇撇嘴,忙不迭点头,耸肩哀叹道:“知道,不找人麻烦嘛。你放心,我答应的事,还没有办不成的。待会进场,我就找相熟的武将钻林子里狩猎,眼不见为净,总可以了吧?”
姜弥低低“哼”了一声,显然不相信他会如此听话。
思及此,她恍然抬头,搜寻着宇文长赢的声音。
今日春猎,他负责北凉贡马,自然会待在马场附近。而只是打眼刹那,便见中央划过一道身影。
宇文长赢舍弃了王族骑装,仍是一身玄色,却不似宫宴时随意素净。黑色劲袍在内,袖口放量,肩背披红,上头绣着大片金线纹路,日光照耀,那些纹样就像流火淌过,随着动作隐隐浮动,浑身上下,说不出的张扬野气。
腰间的躞蹀带,垂落着数枚青铜薄片,边缘磨得圆润。
中原世家多佩玉,他却反其道行之,专门挂了铜与骨。
他单手控疆,另一只手握着长鞭,身下那匹白马正绕场飞驰。
马蹄翻起大片尘土,无论如何急转冲刺,始终保持着优美温顺的姿势。
待得走近,宇文长赢忽然吹了一声短哨。
那马听懂了,猛地收势,前蹄高高扬起,在一片惊呼声中停了下来。
姜弥看清他的模样,长发高束,银冠连着细窄额带,脑后马尾被风吹起,骨雕与银珠坠在尾部,轻轻碰撞。
比起北凉时的高高在上,如今的信王殿下,竟比烈马还锋利,藏着控制不住的倔强。
他向御马监的人做了手势,官吏接手白马,又将马厩里的几匹放出来,任由宗室子弟挑选试骑。
几位年纪轻的女眷凑到一块,仿佛挑选衣料般,先直勾勾将贡马看了一遍,才低低问道:“这些马都是北地的?随我们挑?”
御马监的官吏堆笑点头,毕恭毕敬道:“诸位贵人放心,这批马入场前,都已仔细调教过,性子最是温顺听话,专供各位骑乘赏玩。姑娘若瞧中了哪匹,只管吩咐小人一声,小人这就替你牵来。”
听到保证,姑娘们也不拘束,顺着眼缘指着靠近马槽的那匹,笃定道:“那我要这一匹。”
姜弥循声望去——那匹马悠闲地甩着尾巴,通体雪白,寻不出半根杂毛,唯有额心生着一簇淡金色长毛,自眉骨垂落,远远望去,像庙间供奉的神骑。
它生得极高,四肢修长,肩背流畅,连马睫都比寻常的多出一些,更显得眉清目秀。
除此之外,身上的装饰相当惹眼。马脖挂着额饰,垂着细细金链,缰绳用了红色皮革,缀慢细小铜铃,鞍桥以银饰包边,两侧悬挂长长的绛红流苏,坐垫铺着雪白狐皮,连马镫都比旁的精致,镂空处雕有北地山海纹,马尾混了几根红色穗带。
风一吹,叮铃、叮铃……
一匹马硬是显出了花车游街的架势。
也难怪女儿家要看上,光是瞧着就觉漂亮,要是坐上去,别提多风光招人了。
姜弥哑哑笑了一声,也不知宇文长赢怎么想到给一匹马打扮招摇,权当他是被罚去养马没事干,随手糊弄的。
那官吏却变了脸色,苦哈哈开口:“这位姑娘,别的都好说,唯独那匹不成。”
“方才不是还说任我们挑选?怎么这会儿又变卦了。”
那姑娘不满皱眉,提高了音调,忙不迭逼问。
“实在不是小人不肯。”
官吏擦了擦额角,干笑两声,不得不实话实说,“那匹马,是信王殿下专门留给郡主的。”
话音落下,周围诡异地静了下去。
不用明说,都知道郡主指的是谁,姑娘们抿唇,偷偷望向公主府的仪仗,眉眼间闪过惊诧。
姜弥猝不及防,猛地抬眸,朝着马场中央看去。
宇文长赢仿佛心有所感,隐约察觉到视线,偏过头来,隔着半座马场,视线相撞。
他神色平静,仿佛这不过是一件随手为之的小事,只是在捕捉到姜弥的目光时,眉梢轻轻一挑,那双眼睛里,藏着说不出的得意。
就像是,赢下了最关键的一局。
姜弥心头猛跳,指尖抽动,手中的袋子倏忽掉落。
薄荷糖骨碌碌撒开,滚到车辕处,正巧砸在魏谦脚边——溅起一片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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