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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你小心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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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又抛了回来。
金明苑内,朝臣噤声,互相对视,仿佛都听出了圣上的言外之意,静静等着被点名的嘉宁郡主回应。
姜弥缓缓看向那道颀长身影——宇文长赢大大咧咧站在正中,只有在听到姜弥名字时,眉头轻蹙,身形闪了闪,随后又挺直了背脊,如同刻意遮掩,站得愈发板正,挪都没挪一分。
让北凉质子去驯马?
此话一出,整场接风宴的意图摆了出来。
南晋要北凉低头,不仅是国书上的几个字,还要当场的态度,以此找回边关粮草被烧的面子。
因此才在宇文长赢化解驯鹰的难堪后,又不依不饶转到了养马上。
她恨宇文长赢吗?或许有一点,每每入梦,总要经历一回逃命的戏码,他抬起的弓弩,射来的利箭,常常就缠着她,把她拖入深渊。
但她情愿那种报复,是宇文长赢站在面前,由她狠狠揍上一顿,出出气,只求将自己在北凉受到的伤全都还回去,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利用权势压迫,当众羞辱。
有时候,姜弥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思,明明应该恨之入骨。
可只要一想到凤凰山上的时光,就会冒出另一个声音:他并非故意,曾经的诺言,他也努力过……
算了。
姜弥蓦地想到这些,指尖蜷曲,一时间竟找不到由头开口。
她为着两国战事,早就在舅舅面前直言过,在北凉待了这么长的时间,舅舅怀有疑虑,实属平常。
可宁王也特意让赤芍带了信来,希望她能在宇文长赢受辱时,施以援手。
他早就算到会有这一遭吧?
也许看到她写来的转圜信,就猜到南晋的打算。
因此,才会在回信里添上那么几句。
姜弥清楚,宫宴之上,大庭广众的,她要是替宇文长赢说话,恐怕又要引来不少流言蜚语,就连舅舅,也得怀疑几分。
她只能找一个看似不同的借口,最好言语不屑,令人猜不出真假。
姜弥下定决心,起身欲道:“我——”
“陛下。”
宇文长赢忽而开口,硬生生将姜弥的声音盖了过去。
他跨出一步,抬手作揖,神情恭敬,一扫方才的懒散,“薄相所言,确有道理。”
他忽而转了口风,干脆应承下来。
众人原等着嘉宁郡主的回答,此刻都是一怔,长公主小声地“咦”了一声,顺势抚摸着姜弥的手背,露出静观其变的神色。
宇文长赢浑然不觉那些目光,继而道:“北地贡马常年驰骋草原,筋骨强健,性情也比中原御马更烈。若未经仔细调驯,贸然进入猎场,极容易惊马失控。”
说到此处,他略略瞥了一眼姜弥。
“郡主身份贵重,自不能再有半点闪失。宫中御马之人虽精于养马,却未必熟悉马匹习性。若陛下放心,这批贡马……”
他语气坚定,带上了几分商议的口吻,“臣,愿意亲自照看。”
他同意了?
姜弥定定看着他,下意识倾身,霞帔轻轻落下,搭在臂弯处,薄薄的衣饰登时碰上了杯盏,发出细微的声响。
前一句话,他不还作势想要萧景迁发话,怎么眼下又轻易答应?
甚至截住了她的话头,将所有的事都揽了过去。
“信王殿下答应的,倒是痛快。”
薄相来回梭巡,仍旧保持着一副慈祥面貌,语调里多了一分探究,又仿佛安心般,施施然道,“御马并非小道,从前宫中的御马师,都有一时失察被踢伤的。郡主千金之躯,经不起折腾,有殿下担保,陛下、长公主,都能放心了。”
他微微拱手,视线扫过长公主,像是刻意要将驯马的提议说死,不留反悔的时机。
萧景迁朗声笑了笑,对于宇文长赢的识趣十分满意。
他虚虚抬了下手,面向姜弥的方向,神色玩味,“往年春猎,嘉宁最会偷懒。别人都在草场上骑马打球,她倒好,成日躲在彩棚里吃点心。”
他语带打趣,如同说起家常似的,“有回被朕逮个正着,一问,她还振振有词,说草场风大,那些纵马来去的儿郎,瞧着就莽撞。既危险,又一身土腥气,熏得人头疼。”
圣上带头缓和气氛,席间顿时迎和,低低笑开。
萧景迁慢悠悠看向宇文长赢,“如今倒好了,有信王替你照看马匹,想来闹不出什么乱子。你若乐意,便骑着大马绕场闲逛,若嫌麻烦,连上阵打球,都找得到人替你代劳。”
话落,他偏头又点了点姜弥,眉眼间,冒出几分纵容。
“怎么样?朕这个做舅舅的,可还算疼你?”
金口玉言,直接将信王定性成姜弥的跟班,就差明着说:北凉来的废太子,得罪了宗室郡主,虽不能直接要你的命,但有的是手段处理。
姜弥和北凉有着过往,她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在春猎时,她要宇文长赢往东,他就不能往西,就如同南晋这个庞然大国,所给的短暂和平,也能够随时收回。
一切,都要看北凉的诚意。
姜弥深吸口气,将原先准备的说辞又咽了回去,特意露出些女儿家情态,语气温软,“舅舅自然最疼嘉宁。”
她像是真被哄高兴般,眉眼微挑,上下打量着宇文长赢,迟疑道,“北凉既以使团入京,想来也带了专司养马驯骑的御马师。草原马匹性烈,与中原不同,若论照料牲口、添草铣槽这些事务,他们应当比旁人熟练些。”
接着话锋一转,佯装轻蔑道:“至于信王殿下,方才瞧他控马驭鹰,算有那么几分本事吧。可我左观右看,只觉得他大概更擅长发号施令,真要让他日日守在马厩里喂草刷鬃,我怕他把那几十匹贡马都养病了。”
她语气上扬,像是真担心似的。
“今年春猎气候好,我还想挑一匹矫健漂亮的,好好遛上两圈呢。他要是都给我养死了,我上哪儿挑马去?”
姜弥快人快语,甚而是被骄纵出来的脾气。
倒叫众人松了口气,只当郡主看不上这北凉来的粗俗王爷,变着法子调侃,都跟着笑起来。
萧景迁哑哑低笑,指着她摇头,“你呀你,真是叫朕惯坏了,连信王都敢打趣。”
他眼尾轻动,随意看向宇文长赢。
“人家自幼长在草原,骑马可是吃饭的本事,区区几匹贡马,还能给你养坏不成?还不快向信王赔个不是。”
姜弥抿着唇,如同赔罪是什么为难的事,指尖却在掌心划出了痕迹。
她希望用贬低替宇文长赢省掉一桩麻烦,可舅舅显然不愿简单了解,三言两语就挡了回来。
若是再辩上两句,也许能动摇几分。
她刚要开口,宇文长赢突然动了。
他单手背后,目光灼灼望过来,发丝因着之前的动静,全都搭在了肩膀前头,额间小绳紧紧压着额头,略微的凌乱,反倒衬出那双眸子里的痞气。
他慢慢踏出脚步,走得稳当,走得缓慢,就这么一步又一步,无视了周遭视线,坦荡行至姜弥的桌案前。
四目相对。
姜璨腾地站了起来,伸手护住姜弥,横眉冷对,语气不善:“堂堂信王,经不起玩笑话,难不成要和女子算账吗?”
他单以为宇文长赢被挑衅了一整场,想借题发挥,忙不迭先挡住了前路,免得他突然动手,波及小妹。
宇文长赢只浅浅瞥了他一眼,便又转回眼神,直勾勾盯住姜弥。
“郡主放心,臣虽生于王庭,到底也是北地长大的。草原上的孩子,自幼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认马、养马。正如陛下所言,这些本事,早已刻进骨子里了,轻易忘不掉。”
他露出淡淡笑意,眼眸流转,那种闲适的神情再度爬上来。
“那些贡马,臣会养得膘肥体壮,不敢有半分怠慢。待春猎时,臣给郡主挑一匹最好看的。”
宇文长赢低了低头,语气平静,目光近乎执拗。
“郡主若想骑着它,四处闲逛,炫耀风光,只管吩咐,臣亲自替郡主牵马。”
姜弥神情微滞,眼睫颤动了好几下,仿佛听到什么意想不到的话,一时分不清真假。
她呆呆看了几息,喉咙口似有声音发出,却都湮灭在嘴边。
该说什么?
她不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羞辱他,精心摘他出局,他倒好,赶着往坑里跳,还跳得大义凛然,好像给她牵马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这人,是不是失去太子之位后,彻底疯了?
同先前在北凉时,判若两人。
他亲自应声,已然是接下了南晋给的下马威,明晃晃放低了身态,全了那道俯首称臣的国书。
接风宴有了落脚,薄相也没必要和皇帝一唱一和,他率先笑起来,夸道:“信王殿下胸襟豁达,格局高远,老夫佩服。既有殿下照看马匹,今年春猎,必然热闹不少。”
他捋了捋胡须,举起杯盏,继续打圆场,“方才不过一场小小意外,如今说开便好。两国止戈待旦,老夫这杯酒,权当替接风宴讨个圆满。”
宇文长赢侧头,借由余光觑着,神思仍旧放在姜弥身上,他没有归位,探手到坐席上,自顾自提起酒壶,斟进了空酒杯。
姜弥看着他的动作,眉头轻蹙,指尖顺势搭在酒杯口,轻飘飘提醒:“你做什么?”
薄相敬酒,他不回酒就算了,拿她桌上的杯子算怎么回事?
宇文长赢俯身,趁着发丝散乱,遮住侧脸的空挡,朝她炸了眨眼睛,端起酒杯,遥遥向御案及两侧举了举,最终对着姜弥,语气郑重。
“这酒,是该敬。不仅要敬南晋诸位,还该单独敬一敬嘉宁郡主。”
声音放低,似乎藏了一两分缱绻。
“当初郡主路遇流寇,阴差阳错流落北凉。两国立场如此,王庭上下,对郡主多有冒犯。如今两国已然议和,臣身在建安,也知自己该担负罪责。”
宇文长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刺着胸腔,仿佛火焰灼烧。
他神色未变,“这一杯,是臣自罚,向郡主赔罪。日后,若郡主还有不满,只管使唤臣便是。”
嘴边浮起笑意,如同那日月夜下的笃定。
“臣绝无怨言。”
姜弥的视线稍有模糊,仿佛当初对着长生天发过的誓言,又萦绕在耳边。
这个人,总能一本正经地说些令人心颤的话,可她吃过太多亏,不知该不该信了。
尽管如此,瞬间的抽动,仍旧从心脏蔓延到指尖。
姜弥错开眼神,置若罔闻,就连回敬的杯盏都没碰。
宇文长赢猜到她的反应,眸子闪过半刻失落,又像没事人般,搁下酒盏,转身向对面的席位走去。
“等等。”
姜弥叫住了他。
她绕过桌案,忽略母亲和兄长谨慎的眼神,直直蹲在那只海东青面前。
鹰隼被姜璨摔得翅膀断裂,不管怎么挣扎,都飞不起来。
内侍已经拿来铁丝网套着,就等宴席结束,再好好把这小家伙清走。
姜弥小心翼翼伸手,碰了碰海东青的额头,见它并未攻击,大着胆子托住身子,将它抱起来,缓缓抵在腹部。
她走到宇文长赢面前,轻手轻脚递过去,“这鹰隼发过狂,野性难驯,不可再献。”
她语气带了可惜,眉眼低垂,指尖拂动着羽毛。
“它千里迢迢,跨越山海,到了建安的地界,只因一场临时起意的表演,就要丢了性命,实在可惜。信王若不嫌麻烦,便将它一起带走吧。”
她顿了顿,像是呓语,“和那些贡马养在一处也好,纵使此生再难振翅高飞,至少,还能有些活物作伴。”
海东青仿佛通了灵性,扑闪着一只翅膀,挪移到宇文长赢怀里,兽眼开合,朝着姜弥的方向扭动了下脖颈。
宇文长赢下意识收紧指节,心头如同堵上了一块石头,连回话都忘了。
周遭重回喧闹,文臣武将各自议论,觥筹交错,话题早偏到半个月后的春猎。
姜弥舒了口气,微微错身,擦肩而过的刹那,她翕动嘴唇,极快嘱咐了一句。
“你小心些。”
清风吹拂,霞帔浮动,薄纱顺着风势,飘过宇文长赢眼前,堪堪擦着他的肩膀。
海东青灼灼发散着热意,从虎口,一路烧到了心间。
恍惚间,酒劲上涌,喉咙甜到发烫,余下了一阵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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