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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章 “读书人才 ...

  •   凌晨时分,天仅蒙蒙亮,上京城外的祭天金帐,却像点燃了漫天大火。

      草原上的风,阵阵卷过王庭,数十面鹰纹大旗在高台四周翻飞。

      北凉各部的首领依次站在长帐之外,人人身披狼裘,佩刀垂首,静静等候着即将坐上王座的储君。

      按照礼制,北凉的登基大典,储君要踏过九层石阶,向长生天酬谢神明,方可彻底得到生灵承认,掌管这片苍茫大地。

      可此番,祭坛前高垒的石阶已被拆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的金毡,自地面铺向高台,上头绣着苍鹰与日月图腾,在升起的日光中,如同盛放的火焰。

      那条缓坡修得很长,横贯了半座祭场。

      这是北凉头一次,为一个人改了登基仪式。

      因为这次的储君,并非众首领早已习惯的太子殿下,而是那位多年困于腿疾、不良于行的宁王。

      在北地牧民里,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是刻在骨子里的思想。

      他们认可宇文长赢,是因为他骁勇善战,从少年时便过了明路,堂堂正正占据了储君的位置。

      谁都以为先皇逝世,他必然能顺从礼制登基,再度掌管北凉,给社稷带来安宁平稳。

      可谁都没想到,南晋的战火烧过来,昔日储君换了人选,他们竟然要拥护一个“病秧子”当这大地的皇帝。

      部落统领心思各异,傲首而立。

      风声里,号角长鸣,王庭骑兵将长枪顿地,穆家军旗晃过缓道,子弟在先头开路。

      不知是谁先低下了头,随后便是异口同声地高呼。

      “恭迎新君——”

      宇文阙霄一身玄金王袍,端坐轮椅之上。

      他今日未戴冠,只束了黑金额带,长发被风吹起,袍角垂落,盖住了膝上薄毯,远远望去,整个人,比往日还清瘦些。

      云珂站在他身后,轻轻推动轮椅。

      木轮碾过毡毯,四周寂静,唯有号角渐低渐高。

      宇文阙霄抬眸,眸色未动,余光一一扫过长旗下的人,神情带着说不出的漠视,仿佛同他们并不熟识。

      这些人,曾经在无数的言语里,表达过“可惜”“怜悯”“不屑”,他们从来没认为,宁王和宇文长赢有可比之处。

      可如今借着南晋这道东风,居然扶摇而起,一举成了非他不可的新君。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轮椅,一寸寸驶向王座。

      停在长生天脚下。

      快到祭坛尽头时,宇文阙霄抬起手,示意云珂退开。

      以前宁王腿脚不便,穆皇后鲜少让他露面。

      这专门用作礼制的祭坛,只有童年时,才看过几次。这次登基,顾及储君颜面,更是特意拆了台阶,建造缓道。

      遵照穆皇后的吩咐,应该由云珂一路推行,辅助他完成最后的祭礼。

      可宇文阙霄叫停了,他扶住轮椅两侧,缓缓转动,独自朝最后那段御道前行。

      风声更大了些,高台之上,祭火轰然腾飞。

      象征着长生天认可新君的歌谣响起,缓缓地,罩住整个祭场,混在长燃的烛火里,逐渐飘远。

      数里外的边关鹰台,系着金铃的海东青振翅而起,掠过雪山荒原。

      它带着北凉新君正式登基的消息,一路向南。

      翅影翻飞,星移斗转。

      北凉大局已定,而远在山脉外的南晋,仍筹划着欢迎北凉使团的接风宴,仿佛是配着那道国书,定死了这位质子的命运。

      不管是曾经的故乡,还是如今的栖身地,似乎都藏着冰冷的打量,等待机会,看一看北凉的废太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即使摘下了高冠,他依旧代表北凉。

      接风宴设在金明苑,此处本是皇家春日观猎、赏景的地方,半临湖水,半接御苑。

      姜弥少时最喜欢在这里放风筝,不用宫人带领,她凭着记忆,穿过重重朱廊,打眼便瞧见大片水光,在夜色下铺展开来。

      湖面停着雕栏画舫,丝竹声隐隐传来,风里带着几分酒香。

      梅雨停歇,天穹上的云层逐渐散开,漫天星子闪烁。

      御苑里新柳初盛,两侧搭起高高猎帐,顶部悬挂南晋的玄鸟旗。

      更远处,则圈着一大片空旷地,用作猎场。

      禁军牵着马匹来回巡视,姜璨正在边缘陪同圣上观赏风景,时不时低声耳语几句。

      显然,这场所谓的“接风宴”,并非南晋寻常举办的饮宴。

      “连翘姐姐,原来使臣朝拜,要办得这么隆重啊?”

      赤芍稍稍探出头,又缩回来,向连翘小声议论,她也算跟着郡主参加过不少皇家宴会,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规格,连皇家御苑都拿来用了。

      连翘微微蹙眉,只给赤芍一个噤声的眼神,便凑到姜弥身边,谨慎担心道:“姑娘,你看那边……”

      她指着宴席处,那双眼睛带着几分思忖,“三省六部,宗室勋贵,全都叫上了。以前蜀地小国上供献礼,也没见过这等排场。陛下还特意将您叫来,实在不像是轻视北凉的意思,要不,咱们和长公主说一声,先行告罪?”

      她还记得姜弥来之前的话,那句“敬酒”听着就有些奇怪。

      自家郡主和北凉过往颇深,过去大半个月,也不见得能洗刷心头的委屈怨恨。

      眼下,宴会办得隆重,万一陛下有特殊用意,郡主一时不察,情绪上头,搅和了怎么办?

      何况,要是换了她,看到那个罪人的脸,肯定管不住理智,索性上去骂他几句才能解气。

      可朝中重臣都在,郡主要真这么做了,北凉难免不会借机生事。

      连翘忍不住多劝几句,“北凉称臣献礼,也就是些草原活物,没什么好看的。有长公主,世子在此坐镇,我们点卯露面即可,向陛下说一声,想必不会有事,郡主,你身体刚好,夜风大,就别在此处干熬了,好不好?”

      姜弥并未接话,她的目光落在上首。

      金漆御座提前摆了出来,宫婢们捧着玉盘穿行其间,桌案上摆满时鲜瓜果,酒器换成赤金兽纹盏,里头倒满梅子饮,看起来,竟有种血液缓缓流动的错觉。

      湖岸另一头,放着巨大鹰架,空荡荡的,仿佛等着鹰隼落地。

      姜弥倏忽明白,这是专门给北凉献礼安排的,到处都迎合北地风俗,彰显着南晋对其重视。可她想起那日在内殿,舅舅一闪而过的神情,绝非真的将北凉视作威胁。

      那么,此举,是否藏了别的深意?

      她下意识动了心思,又收回目光,对上连翘关切的眼睛,轻轻摇头,安抚道:“哪有人已至,却告罪撤离的做法。既然答应赴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只能在席位坐着。”

      她拉着连翘的手,低笑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这事过去也有半个月了,他如今只能对南晋俯首称臣,见我都得行礼,我何必再和他过不去?”

      姜弥微不可及地叹了口气,摩挲着连翘手指,像是承诺:“你放心,我不会做僭越之事的。”

      穿上这身霞帔,她就不再是姜弥,而是圣上亲封的嘉宁郡主,代表着宗室的体面。

      连翘虽还有些犹豫,但看姜弥坚定,也就不再言语,回身拉着赤芍,伺候姜弥落座。

      作为宗室,姜弥的位置离御座不远,压过了许多朝臣。她微微坐正,朝对面望了一眼。

      那里还空着,黑漆长案上酒盏未动,座后却提前设好了高背胡椅,旁侧侍女正在上酒,没有拿江南常喝的果酒,而是大坛封好的烈酒。

      姜弥顿了顿,她曾经见兄长喝过——军营里,素来需要这等烈酒放松心神。因此,她恍然知道那位置,便是给宇文长赢准备的。

      她下意识收紧指节,盯着那儿看得认真。

      “引娘。”

      长公主的声音蓦地响起,她顺着姜弥的眼神看去,喉咙发紧,忙不迭按住姜弥的手,把她身子掰过来,“可是哪里不舒服?”

      姜弥收敛神思,扯出笑容,浑不在意道:“女儿许久未曾出门,一时间看到满苑华贵,有些不习惯。母亲不必担忧,刘太医开的药很有用,风寒早就好了。今日宴上,我就只喝两杯梅子饮,绝不贪杯。”

      她如同孩子般,搂住长公主的胳膊,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毫无异常。

      长公主神色微滞,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却没有直言,而是拍了拍她的手,替她整理发髻簪子,柔声叮嘱道:“我晓得你心里不痛快,参加宴会便罢了,礼官还将信王的位置排在对面,抬头不见低头见,实在犯忌。你若难受,待会儿,我把你哥哥喊过来,同你换个位置,有他挡着,就算对上信王,你也权当没看见。”

      方才刚到金明苑,她就发现席位安排,耐着性子召了礼官,询问他能否改换座位。

      谁知礼官也面露难色,说这座位是姜世子特意吩咐的,当时还振振有词,说有场大戏,一定要郡主亲自看看。

      长公主一听,还能不知道自家儿子的小九九。

      他素来脾气大,主意定,什么大戏,不就是想借着宴会给姜弥出口气么?

      可他们男子哪里能理解女儿家的心思,姜弥身子大好,心里可不见得能放下。

      刘太医都说了,药物只治外症,救不了心神。

      她这段时日,一直不让人提到北凉,就是担心姜弥心里有着疙瘩,轻易就能被字眼勾起。

      他们还非要搞一出泄愤,那有什么用。

      她做母亲的,总不至于把姜璨喊过来,好好教训一顿,毕竟也是兄长的心意,连陛下都默许了,她要真大张旗鼓地阻止,反倒显得她不为姜弥着想。

      “母亲。”

      姜弥靠在长公主肩头,余光轻轻注视着对面的空座位,语气释然,“你们别把我当做瓷娃娃好不好?只是被迫去北凉待了几个月,抛开家国立场,信王……”

      她沉了沉,佯装大度,“信王也是替北凉筹谋,他并没虐待女儿,就算再见面,我坦坦荡荡,何必避之唯恐不及。要是被朝臣见了,还真当我们之间有什么呢?”

      “呸呸呸。”

      长公主赶紧捂住她的嘴,嗔道,“胡说什么呢。那些市井之言都是乱传的,信王一个质子,你能他有什么?陛下能留他一条命,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这满苑的朝臣,皆是读书人,岂会听信流言。”

      “读书人才最会瞎说呢。”

      姜弥嘀咕了一句,笑眯眯地捻了颗枇杷吃。

      长公主见她并未受影响,面色如常,妆容齐全后,还带出几分女儿家的骄纵,心头稍稍放松,又透露道:“待会儿,北凉使臣觐见,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出声,让你哥哥折腾去,记住没有?”

      姜弥怔了怔,果肉在舌尖翻腾,甜意浸到喉咙,她却觉得发涩,迟疑道:“母亲再说什么?兄长打算在宴上——”

      话音未落,远处忽而传来内侍高声通传:“北凉使团到!”

      声音越过重重宫廊,穿透御苑,大臣们一一起身,望向长道。

      姜弥蓦地咬到舌头,痛得闭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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