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第七十九章 “母后的意 ...
-
皇后宫中,常年燃有檀香。穆皇后信奉长生天,每逢早起,必要诚心祭拜一场。
最近这段时日,边关战事吃紧,穆皇后心系朝政,担忧战事变数,日日上供跪拜,只为神灵保佑穆家亲眷平安无事。
就连后厨送来的菜色里,混有肉食,都会被她狠狠训斥一顿。
高压之下,整个后宫人人自危,生怕惹来祸事。
这些事,自然有人报给宇文长赢,可他光是应对军政,便费去不少心神,加上和母亲的嫌隙,没有天大的军情,他根本不会踏足此处。
思虑间,宇文长赢跨过门槛,任由云珂将他引过长廊。
内殿大门紧闭,明明是白日,几盏鎏金宫灯却点了烛火,平白增些热气。
云珂似乎没料到他会在此时进宫,接迎时神色微变,几息又压了下去,毕恭毕敬地替他推开门。
屋内寂静,穆皇后不知何时屏退了伺候的宫人,独坐暖阁。
她身旁的长案上,放着一封拆开的书信,边角略微发翘,字迹却异常清晰。
宇文长赢只掠一眼,便猜到那信是姜弥的字迹。可她现在并不在北凉,穆皇后又是从何收来的信?
莫非是从前那封寄去南晋的信,通过各种手段,被送了回来?
带着疑惑,他迈开步伐,绕过屏风。视线稍有停顿,余光便瞥到另一侧的位置——宁王正襟危坐,手捧着茶盏,低低吹拂着茶水。
他今日穿得素净,霜色圆领袍,肩膀处绣着一条垂落的竹叶,衬得整个人面目沉静,置身事外。
他抬眸,眼神和宇文长赢打了个照面,缓缓颔首,道:“见过太子殿下。”
穆皇后恍然回神,连头都未动,只是敷衍地打了个手势,“坐吧。”
宇文长赢心头一跳,隐约察觉到暗潮涌动,不住仔细瞧了瞧那封信。
纸张留有三折痕迹,短短一页,寥寥数语,最上方的“见信如唔”,像是一根针,戳破了他原先的猜想。
不是姜弥写给南晋的,而是……写给专人的。
可整个北凉,能收到她回信的,在这座殿宇里,恐怕也只有一个人了。
“看来,你身子骨大好了,今日竟有精神进宫?”
宇文长赢撩开衣袍,坐于宁王身旁,神色看不出喜怒,“先前听说,你去了京郊别苑休养?”
这本是一个谁都知道真相的借口。
放走姜弥,有宁王的收笔,但在事成后,无人怪罪,无人提起,仿佛宁王做的决定,并不算什么过错。
母后疼他,顾念他的腿疾,就连放走异国郡主,也从未迁怒分毫。
他刻意提起,就是为了引起穆皇后的不满,先行直言那封信的来历。
宁王淡淡扯了扯嘴角,搁下茶盏,抢先开口解释:“上京的雨未曾停过,臣弟的身子骨,自然也就同前头那般,偶要咳上几分。郎中看过,都只说要安思静养,诊来诊去,皆是一样的结果,索性不管,照常出入,顶着冷风,反倒好上许多。”
他顿了顿,视线望着书案,“至于今日进宫,却有一桩要事。那封信……是三日前,由南晋商队,送到臣弟府上的。事关重大,本想给殿下过目,可东宫戒备森严,军务频繁,再用此事去打搅兄长,实在过意不去。”
他抬手,指节成拳抵在嘴巴,低低咳嗽一声,“是以,才送来母亲处,由她先行定夺。”
尾音轻飘飘的,显得气血不同。
宁王面色发白,虚虚指了指那封信。
穆皇后一言不发,在宁王提到信时,迅速地按住了信纸,神色蓦地锋利,目光射向宇文长赢,公事公办质问道:“这两日,军情如何?南晋大军可有跨过黑河?”
宇文长赢眉目微敛,指尖在虎口滑过,心下打鼓,那种说不出的寒凉,似乎顺着背脊爬上脑后。
他凝神回答:“南晋并未再有推进,玉泉将领驻扎在河道外侧,应当是在等待时机,再行反攻。”
穆皇后轻轻“嗯”了一声,又道:“这场仗,双方对峙长久,不过数日,玉泉就打到了黑河附近。即使他们暂停行军,也不可放松警惕。一时的喘息,或许是敌人迷惑我军的假象。之后,你有什么章程?”
“拖。”
宇文长赢开门见山,重重吐出一个字,他定定望向穆皇后,仿佛是在打量她的表情,从而猜测这个计划是否合她心意。
“过了黑河,便是万千山脉,路途曲折复杂,南晋军队在其中极易迷路,我朝骑兵身手灵敏,大可以等南晋粮草耗尽,再行反扑。只要能熬过前期对垒,不露马脚惹南晋怀疑,便能在最后,反败为胜。”
反扑?
穆皇后长久没说话,视线虚虚对着宇文长赢,神情却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焦点迷糊,心里叹息的声音倏忽冒出来,她很想问问这个儿子,光是熬过前期的对垒,就要耗上多少时间,而西南,又要折进去多少人?
穆家的子弟,是否要为了填他放走郡主的失误,赔上性命?
他坐在上京城,手握军令,嘴皮上下一翻,倒是能跳脱世外,指点江山,若真赢了,换来江山社稷的好名声。
而穆家呢,自此荣退,连她这个母亲,也只能躲在后宫,抱着先前的荣耀,惶惶终生。
借力打力,一下子坐稳皇位。
还真是她教出的好儿子。
“你年纪尚轻,看事情,只能看到眼前的那点意气。”
穆皇后轻蔑地觑着宇文长赢,语气高高在上,像是在教训他,“南晋地处中原,粮仓丰足,军需源源不断,可我们呢?如今才刚开春,草原连新绿都未长出,各部牧场尚未恢复元气,拿什么同南晋耗?”
她目光沉沉,不自觉提高音调,“便是穆家军当真守住关隘,没让南晋踏足上京,又如何?这里头要赔上的,是北凉这些年囤积下来的全部粮草,是无数牧民一整年的生计!”
穆皇后指尖颤抖,忍不住扣住桌案边缘,整个人身子前倾,如同逼问般,“你告诉我,军中的口粮要不要顾?百姓要不要活?难不成,就为了争这一口气,你便要亲手赔上你父亲留下的基业?”
到了最后,问题已饱含厉色。
果然啊……
宇文长赢不知为何,竟然有种不出所料的松弛。仿佛母亲的想法,和自己隐约幻想的结果重叠,让他身处一种极为安全的境地。
因为每次面对这样的场合,他都有熟悉的解法。
“依母亲所看,要如何应对呢?”
他声音沙哑,无波无澜,如同这句话说过无数遍。
所有困惑质问,语重心长,不过都是打压回绝他的意思。
父亲的基业?
呵,父亲早就躺在神山陵寝中,他还管身后洪水滔天?
他巴不得把穆家都拖下去陪葬,怎么会指着他说意气用事?
父亲只会说,叱罗,你做得对,你是个好孩子……
宇文长赢仰头,恍然眨了眨眼睛,试图压住胸腔里的钝痛。
穆皇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拿起那张信纸,屈尊降贵起身,递到了宇文长赢面前,“这是那位嘉宁郡主,亲笔手书。”
她将姜弥的名号咬得很重,仿佛带着恨意,灼灼道,“你看一看。”
宇文长赢接过,指尖紧紧捏住一角,眼睫微动。
视线略有犹豫,匆匆扫过,最上方的几行寒暄全都略过,唯独几个词句刻意地冒出来,“转圜”“称臣”“质子”——刺眼得他只好眯起眼睛,才能缓和那股强烈的冲击。
心口像被人狠狠剜去一块,空落落的,近乎木然。
他缓缓搁下信纸,目光在宁王脸上停留,像是质问般,语气冷厉道:“她写给你的?”
宁王不动声色,抬手挪了挪膝盖上的毛毯,身体向后斜靠,那双清亮眼睛,闪过欲言又止的怜悯,轻轻点了点头。
“是。正如臣弟先前所言,这封信,三日前,由南晋商队送来,直言是嘉宁郡主手书,上面每一句话,只要能实现,皆可作数。”
他默默凑近,低喃反诘道:“兄长,应当最熟悉姜姑娘的字迹才对。”
他在讽刺,姜弥在宁王府的那段时日,定然把以前的过往都告诉了他,从折冲府到上京城,宇文长赢看过她写的两封家书,怎么可能认不出这封信的真假。
此刻的质问,不过是不肯死心,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用细枝末节反驳罢了。
宁王看穿了他的软弱,那副强硬盔甲后,其实装着死不承认的嘴硬。
信中涉及他的储君之位,寻常人,自然要刨根问底。
可宇文长赢再度望向穆皇后。
他翕动嘴唇,几个气音冒出,却没练成句子,像是无声试探。
那声音是砸在心里的,越痛越清晰,如同耳边也有声音在告诫:别挣扎了,问出来吧,把你最想问的都说干净!
宇文长赢腾地站起来,死死抓住信纸,居高临下地盯着穆皇后。
“母后的意思,是准备依信中所言——”
他声音喑哑,像泣血般提起声调。
“向南晋俯首称臣,缴纳岁贡,废了储君,送我为质吗?”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