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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放心,我 ...

  •   没收到信笺?

      是没送出去,还是在路上出事了?

      姜弥瞬间想到各种各样的可能。

      但若像宇文长赢所说,信笺从头到尾就没送到兄长手里。

      岂非更加证明,早前宇文长赢吩咐肃苍说的那番“两日一停”的鬼话,真真切切都为算计?

      她脑子里一团糨糊,巨大的疑惑占据了心间。

      姜弥飞快看向他,刻意保持平稳声线,显得异常坚定:“殿下要是准备自辩,最好把所有情况如实告知于我。”

      宇文长赢顿时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这段时间和她打交道,他也算是摸到了姜弥想事情的方法。

      她定然认为自己在找借口转移话题,且将早前肃苍传的话,当作了欺骗的证据。

      心思用得太多,对他也毫无信任。

      尽管这件事上,他确实有些愧疚。

      但那种愧疚并非因姜弥而起,更像是对自己未能坚定行事的懊恼。

      说到底,北凉如今的局势,他也没什么好瞒着姜弥的。

      宇文长赢在她身边顺势坐下,望着远处的黑黢黢的灌木,回忆般开口:“那日你写完信后,我特意指派你兄长的人前去赤塘。两地离得并不远,人却迟迟未归。到了傍晚,肃苍便潜入交接处查看——”

      三日前。

      日光收敛着,天穹忽而褪去了一层雪亮,只剩残霞,慢烤着整片土地。

      肃苍头戴斗笠,沿着湿软泥土一路向前。地面的马蹄印深浅不一,时断时续,却始终行进有序。

      对方走得虽然很快,但没有慌乱。

      直到他追到最后的落脚点。

      前方荆棘丛生,枝条交错。那些树枝的底部像是刻意被折断的,边缘参差不齐,都朝着相同方向倒下。

      马蹄印就此凌乱。他蹲下身,指腹撵了撵泥土,仍有些湿润,没被风干。

      赵掌柜一行人,几刻前应当还在这里。

      肃苍的目光落在那片遮掩的荆棘上,抽出腰间长刀,毫不犹豫戳进去,抬手挑起几处纵横节点,连带四方的树枝都扑簌簌飞溅。

      他旋即用力,往后退了几步,底下登时露出了全貌,腐气混着血腥气,侵袭而来。

      他稍稍侧过头,缓了一下才继续观察。

      尸体埋得很浅,仅仅用那些断枝随意掩埋。杀他们的人根本没考虑过藏尸,只想速战速决取人性命。

      肃苍用刀背挪移赵掌柜的脖颈。

      那里有一道细线,从耳后斜入喉结,切口平滑,皮肉只翻开了一点。手指蜷曲,指甲缝里非常干净,没有泥土,也没有抓痕,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在赵掌柜旁边,还有一具尸体,和他的样子差不多。

      肃苍目光沉静。

      这手法,过于干净。

      刀口不深,分毫未差,专取人体最薄弱处,且一刀封喉,悄无声息。

      这是北凉禁军里专门对付暗探的手段,讲究的便是无声无痕。

      左侧通往赤塘城门的方向,比这里更乱。草被压倒了一大片,上头沾染不少细碎血痕,呈滴溅状,叶片压在地里,能瞧见一些凌乱的马蹄印。

      那人或许察觉到身后同伴被人攻击,仓促逃走。

      可既然北凉有人动了手,决计是不会放活口离开的。

      除非……那个随马匹一起逃离的人,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眼下追击无用,肃苍再度蹲下来。他摸索着赵掌柜的衣衫,在里面摸出一沓信封。外头的纸已被泥地的湿气浸透,里面的字迹早已晕开,看不清具体字眼。

      只有一张薄薄的画像,被压在最里面,保护得极好。

      上面是姜姑娘少时扑蝴蝶的小像。

      肃苍默默站立,面无表情地将小像收好,理了理荆棘,重新将这桩惨剧掩盖。

      天色彻底暗下来,他也应该回去复命了。

      “这是唯一留下来的。”

      宇文长赢终于讲完经过,从怀里拿出那张被牛皮纸包着的小像。

      “是你兄长画的吧。”

      上面线条一看就是用木炭临时画的。姜弥看起来十分稚嫩,满脸童真之色。这幅可爱模样,恐怕只有家人才能见到。

      姜弥捧住那张画像,明明什么脏污都没沾上,她却觉得闻到了血腥味。

      就像宇文长赢诉说的场景,她仿佛身临其境。

      赵掌柜死了?

      看上去而立之年的,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了。

      她蓦地感到一阵悲恸,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未来无望,还有对这些卷进来就此牺牲的人的歉疚。

      死亡已经无数次擦身而过,却只是带走了一个个和她有交集的无辜之人。

      姜弥把画像捂在心口,控制不住低声啜泣。她咬住嘴唇,不想让宇文长赢听到任何的声响,泪珠不住滑落。

      宇文长赢什么都没做,静静等着她发泄。

      半晌后,姜弥闷声道:“我踏入北凉后,只有你身边的人知晓情况。你凭什么认定消息走漏,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万一只是宇文长赢自导自演呢?

      她不能只听信一面之词。

      “若只是你兄长的人被杀,我还不能笃定。但……”

      宇文长赢拖长了尾音,里面带有难以启齿的情绪,“上京快马加鞭送来了皇后懿旨,言明,一定要是带嘉宁郡主回去,着我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所以他才动身动得如此之快,全然不给姜弥反应的机会。

      穆皇后,北凉这位摄政皇后,是如何从千里之外,得知她的消息?

      姜弥心头百转千回,伸手擦掉泪花。整个人看上去恢复了不少力气,戒备重又爬上脸庞。

      “上京城离折冲府,就算不管不顾跑死了马,也要三四日才能到。殿下光是确定我的身份,和我谈判,就花了多少功夫?远在高堂的皇后娘娘,是怎么笃定下旨?除了你提前把我的身份传出去,我想不到其他可能。”

      她斜睨宇文长赢,仿佛在等他狡辩,“殿下不如再找两个靠谱的借口,或许我会相信呢?”

      宇文长赢百口莫辩,也知道和她继续说下去,不过就是纠缠摇摆。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侧身靠她近了些,“这就是全部经过,至于其中真假,郡主爱信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坦荡地耸了耸肩,一副不准备再解释太多的模样。

      姜弥反倒留心。

      她知道宇文长赢擅长计谋,此次交易亦未履约。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但凡有一点心虚,都没法如此光明正大承认。

      难道她身份泄露,真和宇文长赢无关?

      顺着这个思路,姜弥眼眸闪过一道捉摸不定的灵光。和她有过接触,隐约能猜到她身份的人……还真有一个。

      “堂堂北凉太子,身边居然漏成筛子。”姜弥轻声骂了一句,懒得纠缠这个话题,岔开道,“说一千道一万,就算我的身份走漏,也没有到公之于众的地步。你完全可以违背旨意,偷偷放我回去。但太子殿下,并没有选这条路。看起来,你是向皇后低头了。”

      她抬起那双清澈眼眸,恍惚洞穿了他的心理,“而承受你们母子夺权后果的,就只有我这个倒霉蛋。”

      “咳。”

      宇文长赢哑口无言,不得不承认,姜弥说对了一件事。

      在看到懿旨后,他最先想到的,不是去查清楚是谁走漏消息,而是权衡利弊。至于肃苍发现送信人悉数死亡,只是促成他做出这个决定的一个变量。

      “太子殿下打得好算盘。”

      姜弥冷冷继续道,“既然一开始谈好的交易做不成,那把我送回上京,向皇后表忠心,装一装母慈子孝的派头,反正也没什么坏处。左右手心手背都是肉,何必死守一个不值一提的诺言呢。”

      宇文长赢盯着她,倏忽叹了口气。

      他慢慢站起来,袖口拂去几道草痕,“郡主能想通最好。”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矮丛后的肃苍和赤芍,“你当然可以觉得我虚情假意,但,怎么说今日也是我救了你。一来一往,应当能够抵消了。”

      抵消?

      姜弥垂眸,他以为救命之恩便能抵消吗?那谁来赔她的信任,赔赵掌柜他们的命。几条南晋的人命,在北凉眼里,无非都是为了大义牺牲的一环。

      她当初就不该抱有侥幸心理。

      与虎谋皮,最终都会被反咬一口。

      这个道理,老天爷用一辈子时间教过她一次,可她还是上当了。

      “快要三更天,再晚些,军士皆要起夜赶路。”

      宇文长赢提醒道,“我们该走了。”

      虽然母亲已知晓姜弥身份,但车队里的其他人还蒙在鼓里。

      他不想过早暴露,因此这次找人,也并未惊动旁人。

      “你怎么找到我的?”姜弥吸了口气,收敛情绪。

      她跑了这么多路,小腿发胀,只能扶着树根慢慢站起来。这一路上,算算时间,合该走了不少距离。

      宇文长赢哪怕发现她逃走,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能确定她的下落。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疑惑,黑夜里响起两道鹰唳。

      此等场景下,听得人耳朵发毛。

      宇文长赢自顾自道:“这只小隼记得你的味道,他只需飞上两圈,就能知道你大致所在。”

      他微微前倾,似是而非威胁着,“而且,光靠你的两条腿,要想在山林间赶路,有些痴心妄想了。”

      又是鹰隼。

      姜弥烦闷,警惕地对视:“看来我这次妄想落空,以后殿下再不会给我逃跑到机会了,对吧?”

      宇文长赢挑眉,舌尖顶了顶腮帮,“我只希望郡主明白,事情已然落定,不必再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折腾。安稳前去上京,说不定,我还能保你回家。”

      他蓦地盯着姜弥,“北地寒凉,气候干燥,其实并不适合郡主。”

      语气里藏着一股奇怪的情绪。

      宇文长赢的神色忧心忡忡,仿佛姜弥即将面对的生活,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但很快那表情就消失了。

      姜弥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她还想打探些许消息,宇文长赢却立时转身,大踏步跨过矮丛,还不忘提醒道:“这里苍耳众多,粘上衣裙后难以摘取,郡主小心脚下。”

      他们一有动静,肃苍就卸下马绳,让赤芍坐坐好,自己牵着马跟在后头。

      “只有一匹马?”姜弥略有好奇,他们追逐到此,居然只靠一匹马?

      宇文长赢低低“嗯”了一声,理所当然道:“轻骑动身,速度更快,又不会被他人察觉。此处地势难行,你那个侍女刚受惊吓,小腿似乎有伤,最好还是别多行路。要是留下病根,郡主又要怪罪我。”

      赤芍方才被獒犬咬住了衣衫,小腿处有几处犬齿留下的划痕,现在让她在山地里行路,无异于伤上加伤。

      宇文长赢在前面引路,肃苍殿后,他早没先前吊儿郎当的模样,反倒是极其谨慎,时不时留意着周遭动静。

      往前走了半刻,林间月光暗淡,高处轮廓被勾出一道模糊的亮边。脚下低洼,湿气贴着地面,偶尔踩在草叶上,身体便止不住滑动。

      “慢些。”

      宇文长赢适当叮嘱。

      他会刻意放慢脚步等姜弥跟上,指了指下头一块,“这处的土堆塌了,过去的时候,脚往左挪半寸,踩实了再走。”

      姜弥下意识照做,脚尖探过去,果然碰到一块硬土。

      她试探了两下,又听得宇文长赢道:“别光看,听声音。声音虚,下头就是软泥,声音闷,才能走路。”

      这些光属于北地的技巧,宇文长赢信手拈来。

      他们又走过一段低矮的灌木,枝条长势旺,已经有半人高。

      一不留神,就会戳到肩膀。

      宇文长赢伸手替她拨开,顺势挡了一下横出来的枯刺,“低头,这一片皆是倒刺,用手臂挡一挡,别弄伤脸。”

      姜弥跟着弯身,默默钻过去。

      眼前的景象逐渐开阔,起伏树影、歪斜的蒺藜,皆给她一种熟悉的错觉,好像自己早就走过这条路。

      “我们离营地还有多远?”

      宇文长赢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移到几步外高出来的土坡。

      “翻过土坡,再走十几步,就到了。”

      他接着目测跑上去的距离,补充道,“你没走出去多远。这一带地势低,水流此处,树也长得密。走起路,不自觉就以为走得远了。实则,官道就在上头。”

      姜弥猛然意识到,原来她一时冲动逃跑的路线,竟只是绕了个圈子。

      两厢比较后,徒生出一股荒诞感。

      她费尽心思逃跑,最终却只是在北凉地界转圈。

      说不准等她以为到了赤塘,顺着土路爬上去,迎接她的,依旧是北凉的寒风。

      宇文长赢站在土堆下方,一只脚搭在下方的碎石上,回身望她:“别愣着。”

      他随意指了指上方的位置,解释道,“这土堆被雨水冲过,承受不住两人重量。我们需要快速跑上去。”

      他微微侧身,探手到姜弥身前,掌心向上。

      “我拉你。”

      姜弥缓过神,视线落在那只手。

      虎口处仍旧留着齿痕,周围红色已经淡去,只剩浅白印子,随他指节颤动,而轻轻游移。

      那是她咬的。

      回想方才冲动的行为,她突然默了一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握住他的手。

      宇文长赢察觉到她的停顿,目光顺着她的视线。

      他愣了愣,像是想起什么,神色略有窘迫,把手收了回去。

      “我忘了。”他语气淡淡,“你们南晋讲究男女大防。”

      他解开手腕绑带。

      那是一条朱红色窄布,缠得很紧,他一圈一圈松开,动作认真,没有多余的停顿。布条展开后,他在掌心又绕了一圈,才将末端递给她。

      “拉好。”

      姜弥这才伸手,指尖刚碰到布,便觉那头力道绷紧,他已经动身。

      其实她根本不在意什么男女大防,逃命的时候,谁还在乎这些。

      但她确实不想面对那只她咬过的手。

      当初她和宇文长赢,同床却不曾有过亲昵接触,和陌生人没两样。

      可这一世,他变成了姜弥第一个见到的“故友”。

      宇文长赢拉得很紧,脚步极稳,毫不犹豫带她往上走。

      姜弥不疑有他,牢牢握住布条,料子有些粗糙地抵着指尖。

      朱红色在他们之间晃着,她忽而觉得——那一条绑带,就像是连接两世的宿命。

      然而下一瞬,姜弥踩到实地,顿觉安心,肩背松了下来,手心自然卸去抓力。

      宇文长赢却踉跄着失去重心,猛地往前走了两步,要不是眼疾手快撑住树干,怕是立马就要摔个跟头。

      姜弥怔住,笑了。

      那笑声像是一下子涌上来,带着点没来由的松快,甚至不合时宜。

      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因为方才他的滑稽举动,还是因为这一路的压抑终于找到了出口。

      宇文长赢站稳后,才缓缓回头,面上略有为难,但未出声制止。

      只是孤零零站在那,任由她笑。

      姜弥避开他眼神,嘴角依旧勾着,哑哑的笑声在胸腔里起伏,直等到笑意散干净。

      宇文长赢开口:“笑够了?”

      语气不咸不淡。

      姜弥没答话,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劳烦郡主,纡尊降贵回马车吧。”这句话看似调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宇文长赢背着手,话锋一转:“后头不会再有歇脚的机会,郡主要是还想着逃跑,最好趁早死了这心思。”

      姜弥心头一沉,打量着他的背影。

      宇文长赢的承诺已经不可信,他身边还有穆皇后的眼线,局势已成定数。

      她倏忽轻叹,又长又缓地接过他的警告:“放心,我不准备跑了。”

      因为,就在刚刚,她做出了一个更长远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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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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