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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是啊!我 ...

  •   夜月高悬,风从旷野一阵一阵略过,带来细碎寒意。

      车队暂时停靠在管道旁,一营的兵士皆困倦不已,偷偷打着瞌睡。

      最前头篝火燃得正旺,干柴噼啪作响,火舌一簇又一簇舔着转动的野兔皮肉。

      肃苍袖口挽起,整个人半蹲,紧紧握着木棍,时不时翻转兔子,观察火势。待得两面颜色正好,他就不紧不慢掏出盐粒洒在上头。油脂化开,滋啦作响,香气顿时弥漫。

      他神色专注,仿佛烤的不是兔子,而是一张影响朝局的字据。

      “小心点,别烤老了。”

      宇文长赢坐在马车的车辕上,一条腿曲起,鞋底随意抵住车板。另外一条腿垂下来,姿态松散。

      他披着深色斗篷,火光映在脸上,衬得他十分年轻。

      肃苍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依旧。

      宇文长赢顿了顿,视线从火堆移开,微微看向后方的车队。

      姜弥的马车好端端停着,车帘遮得严实,想来南晋女子受不了北地寒气,故意将帘子扎得一丝风透不进去,里面倒是什么都瞧不见。

      他语气淡淡,含混道:“一会儿切些嫩肉,送过去。”

      肃苍勉为其难抬头,眼神朝那边瞥了瞥,低哑地笑了一声,叹气道:“人家可说呢,她们南晋兔子的吃法海了去了,瞧不上咱们打的野兔。再说,姜娘子的那个婢女,脾气比殿下你还大,我干嘛去找不痛快。”

      他凑过去闻了闻,大咧咧补充,“整整两日不见荤腥,这兔子又肉质肥美,一个都不够我啃的,再送点过去,我喝西北风啊。”

      宇文长赢指腹摩挲食指疤痕,有些无奈地挑眉,捡了个车辕上的草叶便朝肃苍扔去。

      “叫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话。你嘴上说得倒是强硬,也不见真打算这么做。再说,平日里你不是无辣不欢,怎么这次烤兔子,只记得放盐了?”

      “那还不是猜到殿下要烤给谁吃。”肃苍立刻还嘴,语气里带着混不吝的熟稔。

      他提起木棍,用小刀划下一片尝了尝,火候正好。

      “说起来,这位小娘子还挺沉得住气。”

      肃苍慢条斯理嚼着,侧身往马车处打量,“她是真以为殿下和那些君子一样,答应便会守约,还是心里已然有别的打算,只是不想让我们看出来?离殿下答应放人都过去了一天一夜,她居然一点都不疑心,也不来打探状况。啧啧,光是这耐心啊,就不是一般人。”

      想到赤芍说得那番通情达理的话,肃苍真有些佩服这位南晋郡主,莫非是生在将门,所以沾染不少行军打仗的智谋?

      他一边琢磨一边片下几块嫩肉,放在银盘上,生怕热气散去,还贴心地盖了一层油布。

      宇文长赢没有接话,他的神情略显落寞,眉宇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懊恼,像是做了亏心事。

      他轻轻咳嗽一声,缓缓道,“就她之前讨价还价的神气,不给我找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肃苍乐呵呵笑起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谁叫她运气不好呢。”

      宇文长赢遥望夜空,星辰隐没在薄雾后头,他倏忽叹了口气:“我只希望接下来一路顺利,平安回到上京,别再徒生麻烦。”

      话落,他朝肃苍做了个手势:“快些送去,不用管她吃不吃,东西送到就行。”

      肃苍敷衍点头,他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姜姑娘不太和他讲话,倒是她的那个婢女有时候还挺有意思。不知道这兔子送过去,又要说哪些难听的话堵他。

      他心里暗暗发笑,身体还是老老实实行动。

      肃苍银盘拿得极稳,腾出一只手搭在马车边缘。

      “姜姑娘,我们殿下今日打了两只野兔,这不刚烤好,眼巴巴吩咐我送来,就当给你们添菜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见里头没什么动静,继而道,“劳烦你家侍女出来接一下。这野兔放久了,油脂变冷,肉味也就膻了,难以入口,就算看不上眼,也别辜负殿下一片心意嘛。”

      车帘巍然不动。

      肃苍往后靠了靠,手指在边缘来回磨蹭,显然不耐烦。

      他想着宇文长赢吩咐的话,索性把托盘往车辕一搁,“我也是听命行事,不接,我就搁这了。到时候,膻味顺着风飘进去,氲了车厢,满车都是难闻的味道,我可不管啊。”

      托盘发出沉闷声响,马车安静得仿佛里头的人睡着了。

      肃苍转身就走,没想到她们这么不给面子。

      先前虽然没什么好话,但好歹知道打个招呼刺两句,现下怎么跟个石头人似的,冷冰冰地没活气。

      脑子里刚转过这个念头,他猛地停下脚步。

      不对!

      肃苍后脑勺冒出一股寒意,他忽而敛神细听,周遭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马车里,没有呼吸声。

      他迅速跑回去,急匆匆撩开帘子,里头温度冷得要命,汤婆子歪在位子上,两件衣裳随意扔在地面,两个空碗孤零零留在案几上,整个马车空无一人。

      人跑了?

      肃苍登时心间狂跳,顾不及银盘被他踢翻,兔肉散了一地。

      鞋底踏过油脂,一边快步赶去宇文长赢的车舆,一边吹响挂在脖子上的银哨。

      天穹略过两三道黑影,伴着清脆的鹰唳。

      姜弥脚步越来越快,在荆棘丛中穿越,她死死攥着赤芍的手,生怕一个不留神,两人都会在可怖的环境里死无葬身之地。

      犬吠此起彼伏,风声呼啸中,如同夺命的刀,不断追逐着,一声高过一声。

      姜弥咬紧牙关,连回头都不敢。

      她们原本行路非常顺利,虽然忍着痛滑下了小路,手臂被荆棘刺破,但在逃命面前,这些都是可以忍受的小伤口。

      姜弥看了一路的风景,自然也默默记下了回去的方向。可她们似乎高估了夜色中行进的困难,被肆意生长的杂草迷了眼,再走出灌木的时候,不知怎么就闯进了牧民家的草场。

      她们行色匆忙,头上还包着头巾,一副欲盖弥彰的模样。

      牧民早前遭受过流寇侵扰,听到动静,立刻骑马过来驱赶。

      奈何姜弥只能听懂简单的北凉方言,根本搞不清对方说的什么。

      牧民见她们不动,越来越怀疑,便直接放了獒犬来追。

      姜弥和赤芍一路穿过荆棘,本就带着伤,那烈犬一闻到血腥气,如同失控野马,面目狰狞地朝她们奔来。

      她眼疾手快拉住赤芍,不管不顾地往前跑,扎进黑压压到树丛。

      “姑娘!”

      赤芍惊呼,她动作虽还跟得上脚步,上半身却颤颤巍巍,额角汗如雨下,眼泪一遍又一遍冲刷着面颊,嘴巴发干,神色带着一刻不停歇的疲惫。

      “狗,狗怎么还跟着,它们追得不累吗。”

      她茫然失措地叫出来。

      獒犬像一道风,猛地窜进旁侧小道,它在各种缝隙草丛里如入无人之境,兽眼紧盯着她们,不消多时,便和她们速度齐平。

      犬类身子灵活,凭空跃起,借着树干力量,直直绕到姜弥前方,腾空扑过来。

      后面还有两头体型小些的藏獒,趁着姜弥失神不动,快跑着追上来,一下子咬住了赤芍的腿。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

      突如其来的,被赤芍这么一抱,两人都滚落在地,顺着歪斜的地势骨溜溜扎进稀疏的灌木丛。

      那獒犬没料到这么一出,登时懵了,赤芍下意识迷蹬地胡乱踢着,踹上了犬头。

      她赶紧缩起脚,抱着姜弥就往草叶之间的缝隙里钻。

      姜弥吃疼,忍着没叫出声,而是顺势让肩膀脱力,闪身钻了过去。

      她们和三只獒犬之间隔着矮矮的一排灌木。

      “唔。”

      赤芍痛得发不出声,自顾自捂着嘴,生怕下一秒就崩溃大哭。

      她的手上都是小刺,姜弥也没好到哪里去,又不敢低头去查看伤口,只能抬起眼,定定和其中体型最大的獒犬对视,尽量压低自己的呼吸。

      这几只烈犬已然失了本性,脱离牧民的掌控。但她们两个外来女子,牧民也懒得驱马离开营地追赶控制,便由着兽类本性,随意追逐。

      至于她们最终是葬身犬腹,还是疲于奔命摔下山崖,牧民根本不放在心上。

      懊悔与恐慌在心里翻涌,姜弥第一次生出愧疚。

      她不应该如此冲动,即使真的活过一世,那也不过是栖身于行宫,连北地的天都没见齐,怎么会自觉了解透彻,以为单凭两人,便可逃脱天罗地网。

      姜弥啊姜弥,你真够自命不凡。

      她自嘲似的扯动嘴角,眼尾温热,一片潮湿。

      那三头獒犬,不知为何没有轻举妄动,只是绕着灌木丛转圈,哈喇子流了一地,却踌躇着不敢往前。

      姜弥探出手,在地上摸了摸,这处的蒺藜低矮密集,有些带着密密麻麻的刺。最下面还长着一大片野蒜,气味浓郁。

      或许,这几只狗还在观察情况,决定要不要冲进来撕咬她们。

      “它们暂时不敢过来。”

      姜弥往后挪了两步,不敢移开视线,只能用肩膀去够赤芍,“这里蒺藜丛生,底下埋着野蒜,气味刺激,犬类不敢过来。在它们找到捷径前,我们还有时间想办法。”

      她说得极快,既像是说给赤芍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听着,你的脚要是能动,就赶紧爬起来。”

      姜弥提高了声音,肩膀微微颤抖。

      獒犬匍匐在地往前虚虚冲了一下,没能成功,仍旧停在蒺藜外。

      “赤芍。”

      姜弥尾调发抖,嘴唇翕动半晌,终于下了决定,“不要管我,你就往后面的小路一直跑。就算…就算走到北凉地界也没事,你只是我身边的小侍女,他们不会为难你的。要是幸运,没遇到北凉军,你就找个来往南晋的商队,让他们带你回去。若老天更加眷顾,平安抵达建安,那你告诉我母亲,我没受什么罪,只是路上受了风寒,实在治不好,没法一起回去了。”

      她连半句准确的话都说不出,硬撑着一字一句,“女儿不孝,今生无法尽孝,来世一定……”后半句被风吞没。

      赤芍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爬起来,抱住姜弥的腰,力气过大,连带着和她一起坐了下来,“我不走。”

      那张喜气满盈的脸已经被小刺刮伤,一大片泥土迷了眉眼,她不管不顾擦了两下,像发毒誓赌气道,“当初进府,我娘按着我发过誓,此生定要护好姑娘,不然就是违背誓言天打雷劈。姑娘,你在哪我就在哪。”

      她脖子一昂,忽而站起来,一只手快速抹掉眼泪,扯出违心笑容:“大不了,就是被狗咬死,我才不怕!”

      话落,她旋身抬脚,未曾犹豫,直愣愣对着獒犬的方向跃起。

      姜弥双目大睁,惊慌失措下,顾不得自己跪着,一把立起来,探身就要去拉她。

      余光里獒犬像尖厉的石像,弓紧脊背,爆发式冲了过来。

      她控制不住身体,小臂歪在蒺藜上,指尖堪堪擦过赤芍的衣角,半个力道使她斜了过去。

      一瞬间,等待她们的,除了和獒犬的同归于尽,还有锐利的蒺藜丛,那些尖刺,马上就会戳穿姜弥的脑袋。

      一头黑血倒在密密麻麻的草丛上,想一想都会觉得,她大概是世上死得最惨的郡主了。

      死到临头,脑海还能闪过这种可笑的想法,姜弥发觉自己真是无可救药。

      呼吸快要窒息,周遭如同真空,什么都听不见了。

      然而有一道激烈的——迅速的——挤压了四周景物的羽箭,破空扎进了獒犬的头部。惨烈吠叫来不及发出,更猛烈的箭矢擦着姜弥耳边闪过,兽躯突兀落下,只能能听到犬类呜咽般的不甘。

      几乎同时,一股力道生生拽住她,姜弥被强行拉离,身体失衡,直挺挺往后摔去。

      她撞进了硬邦邦的身躯里,头巾松散,发髻四散。

      另一边,赤芍没想到如此变化,失了重心,平白摔倒在泥地,抱着小腿闷哼。

      肃苍从树影里冲出来,步子极快,几下便越过姜弥。

      他停都没停,俯身一探,长臂把赤芍捞起来,干脆利落扛在肩上,像搬运物件一般把她扔到了马上。

      赤芍刚要惊叫,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风声渐息,满地的血腥气。

      姜弥从耳边嗡嗡中回过神,视线聚焦,宇文长赢的脸突然变得清晰。

      那双眼睛,满溢怒气,藏在五官下的戾气顿时冒出来,衬得整张脸的线条锐利如刀。

      可姜弥一点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她只有无限的恨。

      如果宇文长赢遵守了约定,她何须落得此等地步。就连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准备去死,他都要来干预。

      她这辈子,偏偏就摆脱不了他吗?

      “你是不是疯了!”

      宇文长赢咬牙切齿,这句话是挤出来的,每个字念得极重。

      如果他现在手里有把刀,姜弥毫不怀疑,他会刺向自己。

      姜弥愤恨地盯着他,眼睑线条瞬间拉直,眸子里的恶意马上要吞噬对方。

      “是啊!我就是疯了。”

      她试图挣脱宇文长赢,但头巾因为刚才的挣扎,缠在他的衣袍上,扯得她又是一撞,头昏得厉害,她索性抓起旁边泥土,恶狠狠朝他扔过去。

      “被你逼疯的!”

      她毫无顾忌,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全奔着惹怒宇文长赢而去。杂草、沙土、野蒜,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她胡乱拔起,劈头盖脸抛过去。

      宇文长赢强忍火气,腾出手慌忙躲开攻击,另一只手则牢牢握住她肩膀。

      姜弥看他这般,更是火从心头起,手脚并用,心里一句又一句地暗骂。

      混蛋!小人!不要脸!

      宇文长赢实在受不了此番没头没尾的折腾,原本压下去的怒意,彻底被激起,一下拍开碍眼的杂草泥块,对着她的脖颈就是一按,力道并未很深,他想着钳制住,也就没必要互相折磨,至少能让她冷静半刻。

      可姜弥目光里只有那只压迫的手掌,神思已经远去,愤懑控制了行为。

      她等着那只手掐住自己脖子,然后——

      狠狠咬了上去。

      宇文长赢吃痛,眉间瞬间皱紧,声音压成低低的怒呵。

      “姜引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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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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