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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这份贺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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硕大的“鸿”字占据了白墙,举子围聚在那,三三两两畅谈着笔锋奇绝,百姓也撇下花灯,凑到那儿观赏。
河岸空了出来,姜弥遥遥望去——宇文长赢正在一步一步走过来。
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她根本没在意宇文长赢到底要做什么,脑海里全是方才他挥毫笔墨的身影。
些许疑惑爬上心头。
让她一时搞不清,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还是今生改变某种契机,才导致了变化?
宇文长赢何时会这些笔墨书法了?
他素来厌恶诗书,行宫住所除了藏书阁,找不到任何书籍画卷,平时拿在手上的,也多是兵法军情。就连宁王,也好心提醒过,让她别触霉头。
如此讨厌这些的人,竟然能写得一手好字?
纵使她不算擅长此道,但南晋学术浓郁,她自小就修习字帖,只稍稍一眼,便知宇文长赢写的那个字,并非投机取巧,一撇一捺,潜藏着多年的笔力。
何况,他是在贡院写下的,满建安的举子亲眼所见,但凡有疑问,早就提出来了。
老翰林更是练练称赞,这些人的眼力,姜弥自然是相信的。
她怔怔看着,视线内,宇文长赢的面庞逐渐清晰。他闲庭信步,仿佛刚刚的壮举只是随意为之,手指把玩着簪子,愈来愈近。
无数的碎片涌上来,姜弥忽而想起,她在折冲府的书房里,曾经瞥到一幅书画,笔锋浑圆,末尾落了“长赢”二字,印章却是宁王的名字。
当时她以为,那是宁王所作,只因见过宁王的字迹,便下意识裁定。
如今想来,或许那书画,本就是宇文长赢自己写的,只是送给宁王鉴赏,才有了两人的手笔。
她眨了眨眼,莫名有些想笑。宇文家两兄弟,不说长相,连字迹,都如此相似。凤凰山上的只言片语,倒是在此刻,环绕耳边。
宇文长赢确实提起过,他少时不爱练习书法,就想着骑马。可事实上,他还是一笔一画认真学会了……
那时候,他应该很想得到父母的夸赞吧。
姜弥不知为何联想到这些,还未回神,魏谦率先上前一步,虚虚挡在她身前,向站定的宇文长赢拱手道:“还未来得及恭喜信王殿下,拔得头筹。”
他神色淡然,只有眉宇间透出些许警惕,语气听不出区别,“方才白墙之上的字,实在令人惊艳。在下只知殿下箭术出众,没想到于书法一道,也有如此造诣。”
这番话,一点不像上一刻针锋相对的人说出来的。
姜弥下意识觑了一眼,魏谦刻意错了错身形,半个肩膀堵住了宇文长赢的去路,自然也遮住他的视线。
宇文长赢置若罔闻,目光垂在掌心的簪子上,对于魏谦的恭维满不在乎。
魏谦泰然自若,顺势又道:“翰林院的老先生都作称赞,想必今夜之后,这个‘鸿’字,少不得要在建安传上一阵,日后若有机会,在下也想向殿下讨教一二。”
“讨教?”宇文长赢轻声复数,仿若觉得可笑,感叹道:“魏公子可是当朝探花郎,君子六艺,诗书礼乐,任何一样,都是信手拈来。和我这个草原上来的半吊子比,岂非自降身价。赢了,是理所当然,可若是输了,那连本有的体面,都捡不起来了。”
语气里的戾气,汹涌而来。
气氛瞬间凝滞。
魏谦脸色不善,背脊挺拔如松,指尖却默默收紧。
姜弥看在眼里,深知魏谦的心性,在大街上,他当然不至于彻底翻脸,但那股越攒越多的怒气,很容易再因为宇文长赢的刺激,爆发开来。
她可不想成为导火索,只能探出头来,佯装好奇问道:“既然敢上前比试,你心里定然有数的,对不对?”
她微微从后头向前,目光落在宇文长赢的眼睛里,状若无意嘀咕,“明明平日里最讨厌吟诗作对,附庸风雅,怎么今日亲自上场了?”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迷茫,像是觉得从未看透过眼前的人。
宇文长赢蓦地低笑,他好整以暇盯着姜弥,侧头朝白墙处点了点,“那群举子太过呱噪,我不过有些好奇罢了。再者,我这点本事,写一个字,糊弄半刻也还算够用。可真要让我当场憋出一首诗来,那是必输无疑。”
他顿了顿,眼底染上几分散漫,“你们南晋的人,总是讲规矩,什么克己复礼、诗词歌赋,见得都是堂堂正正的路数,没见过我这种投机取巧的法子,所以才觉得那个字,能独占鳌头。”
他毫不避讳自己用了手段获胜,言语间,竟还有些沾沾自喜。
姜弥不得不承认,宇文长赢的小聪明,对付读书人,还真有些作用。她稍稍勾起嘴角,余光瞄到魏谦冷然的脸,顿时收敛,只静静听着。
宇文长赢侧首,望向河中心的鳌灯,声音柔和,“方才行至河岸,听百姓说,贡院这盏鳌灯里藏着彩头。照你们的规矩,那支簪子应当不是俗物。我想着……”
他目光灼灼,带了些小心翼翼,轻轻俯身,呼吸仿佛就在面前,“赢下来,把它送给——”
“信王殿下。”
魏谦忽而出声,打断了他的话,那双笑眼里充斥着恼意,连带声音都有些紧颤,“殿下初至南晋,或许还不知我朝乞巧佳节的寓意。在下不敢随意揣测,北凉是否有此风俗,因此,大胆与你说明。”
他尽量保持平和,“贡院今夜设彩,本就是为了沾七夕的喜气。女子簪钗,在此刻,都有馈赠相思、结发同心之意。”
魏谦的目光扫过那支簪子,声音更冷,“此物若要相赠,自然该赠予殿下心中所系之人。郡主千金之躯,婚约已定。两家六礼具备,不日便将出阁。”
他声音不大,或许也是怕旁人听见,既像宣告,又似提醒,不疾不徐补了一句。
“今夜百姓尽在眼前,人言可畏,在下身为郡主的未婚夫,总不能让郡主平白受人非议。想来,以殿下的胸襟,应当也不愿她为难。”
魏谦并非傻子,从秦楼射花灯,他就看出宇文长赢的心意。
言语可以骗人,但眼神不会,即使见过盐碱地的危险,他也没有真的把宇文长赢和姜弥之间的关系,直接概况为“仇人”。那是他从未知晓的几个月……
姜弥经历了什么,又和宇文长赢、宁王,是如何相处的,根本无法细想。
但他早就告诫自身,不可迁怒姜弥,也不可胡思乱想。就算宇文长赢真对她有情,那也不是她的错。
外界流言纷纷,对嘉宁来说,本就颇为困扰,若让他送出簪子,只怕日后,这两人的名声,真要纠缠在一起。
思及此,魏谦姿态紧张,仿佛想要将姜弥彻底护在羽翼之下。
不远处,姜璨手里的花灯都快要被捏碎了。
“这家伙。”他咕哝了一句。
难道他说的话,都是耳边风吗?
这位北凉来的废太子,还真敢搅弄风云,当着满建安城百姓的面,赠送簪子?
妹妹若是收下,岂不是一辈子都甩不掉闲言碎语。
他看了一肚子的气,索性快步走去,想要强行打断之后的可能。
魏谦秉性温和,只会摆出文臣劝阻的礼仪,对付草原长大的宇文长赢,只怕是螳臂当车,毫无威慑。这种时候,还和他废什么话,直接将妹妹带走不就好了!
“姜世子留步。”
肃苍眼疾手快按住他,余光瞥见贡院门口对峙情形。
虽然他也不知殿下要做什么,但常年的习惯,让他知道,姜璨过去,只会坏了好事。
他将花灯绕在手上,顾不得尊卑,半拖半拽着姜璨往河岸去,言语恭敬,“河边风凉清静,世子刚刚听得是不是也脑袋疼,我们去赏花灯吧。”
姜璨气极反笑,掌心暗自用力,登时挣脱桎梏,斜斜横了肃苍一眼。
“赏花灯?你看我像有赏花灯的心思吗?你倒是对他忠心。”
他低声怒骂,抬头望过去。
宇文长赢仍旧把玩着簪子,轻笑揶揄道:“魏公子多虑了。”
那笑容浮在脸上,仿佛是在嘲讽,“我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这灯会,一路走来,光是听百姓议论,便知道这簪子是什么意思。”
魏谦神色微变,咬紧牙关,沉声质问:“既如此,殿下更该谨言慎行。有些东西,沾了七夕的彩头,不可轻赠。还望殿下,别给自己找麻烦。”
这一句话,三分威胁,七分劝阻。
宇文长赢平静地觑着魏谦,语调上扬,“魏公子自诩君子,怎的随意将人定论。不若等我的话说完,再做决定。”
说罢,他微微倾身,视线锁住姜弥,眼底浮起些许她看不懂的情愫,带着声音都柔和下来,“方才姜世子已然告知,你的婚期,定在九月。”
尾音淡淡的,听不出到底是可惜,还是其他的,“事出突然,我手边未曾置备像样的东西。”
他将簪子托在掌中,指腹摩挲着垂下来的流苏,珍重递到姜弥跟前,“这支簪子,权当我送给你……”词句顿了顿,像是刻意减缓,几息才继而道,“你和魏公子的贺礼。就当是,祝愿你,白首同心,岁岁长安。”
宇文长赢静静盯着姜弥,目光坦然,“郡主。”
他唤了一句,气息有着隐约的缠绵,“这份贺礼,你可愿收下?”
姜弥从未听过这般语调,怔愣地抬起头,望向他。月光混着灯火,弥漫出别样色彩,把他面容上的情意,尽数勾勒,仿佛潋滟得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眸子中的星光,绚丽夺目,让她猛地想起月夜起誓的时候。
他总能把话说得这么好听,让人控制不住心头发颤。
那里空落落的,一阵阵酸泛上来。
贺礼吗?
姜弥认为,她应该特别高兴,觉得释然。宇文长赢当众赠礼,用的是祝贺的名义,明明是最好洗清他们之间关系的做法,但她为什么,倏忽失落?
是她的错觉吗?
这念头纠缠在脑中,使她根本做不出回应。
魏谦最先回过神,自然而然地接过宇文长赢的簪子,“信王殿下有心。”
他仿佛立刻恢复到温文尔雅的模样,语带歉疚,“在下一时失言,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殿下勿怪。”
他反手将簪子收入袖中,忽略宇文长赢的神色,缓缓道:“这份心意,我代嘉宁收下。待大婚之日,在下定亲自下帖,请殿下前来饮一杯喜酒,尽了地主之谊。”
魏谦不愧是探花郎,这话说得,登时翻身做主,倒像是南晋的主人。
宇文长赢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懒得同他计较,深深望了姜弥一眼,便坚定道:“那我先谢过魏公子,这杯喜酒,我一定来。”
唇边挂着的笑,不知为何,只觉得刺眼。
姜弥垂眸,一言不发。
宇文长赢默然,向着后头喊了一句,“肃苍!”
他声音不大,如同将某件重要的事完成般,浑身散发着轻松的姿态,懒洋洋道,“花灯赏了,字也提了,逛累了。”
他毫不留恋转身,背着手走马观花,淡淡道,“走吧。”
“这就来。”
肃苍连忙应下,将花灯的线拉上来,翅膀抓在手里,快步赶过去。
姜璨摸了摸下巴,单手叉腰,将那一幕尽收眼底,哑哑笑了一声,嘀咕道:“这信王殿下,倒是个聪明人。”
至少,他做了一件姜璨希望发生的事,如此,妹妹也该定心了吧?
万千河灯映照着岸边,那身月白衣衫,如同南晋百姓常穿的华服,瞬间混入人潮,再也找不到。
待人走远,魏谦收敛心神,胸口钝痛,仿佛是刚才气恼间,还未彻底缓过来。
他低下头,打量着姜弥,见她并无反应,不免联想到北凉时的遭遇,只当她不喜欢那支簪子,顿时取出来,轻声问道:“郡主若不喜欢,我便叫人收起来,或者……”
他神色淡淡,透出一分厌恶,“我替你扔掉。”
“不用!”
姜弥下意识拒绝,指尖摸上簪子,流苏滑过肌肤,浅浅发痒。
她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反应不太寻常,面颊微红,小声补了一句:“毕竟是一番心意,若是扔了,信王殿下再问起来,反倒不好。”
她慢慢从魏谦手里接过那支赤金点翠簪,随意递给赤芍,让她好好收着。
做完这些,姜弥略带心虚地望了一眼河岸,仿佛刚想起自家哥哥还在那儿,逃一般地凑到了姜璨身旁,搂着他的胳膊,引着他往回走去=。
魏谦站在原地,怔怔凝望,连魏照上前安慰的话语都没听清。
他垂着头,掌心空空如也,那支象征着“头筹”的簪子,终究是送给了姜弥。
魏谦微不可及地叹了口气,仍旧盯着远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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