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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 “我去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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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彩棚,春猎的热闹展现开来——清风拂过草场,不时传来箭矢破空的锐响,年轻的宗室子弟按捺不住,三五成群策马奔向树林,卷起阵阵喝彩。
姜璨眼睛掠过那一匹匹马,心早飞到别处,却记得作为兄长的职责。
他慢悠悠跟着姜弥,想着先安排好妹妹,再去寻同僚比箭,便开口道:“走吧,先去马厩。今天哥哥替你掌眼,保管给你挑一匹最威风的。”
威风?
姜弥暗自腹诽:都不用姜璨挑,有人早就替她折腾好了。
一想起刚进场时,御马监的话,面颊便隐约发热。
不知北地人是如何理解“漂亮”两字的,往马匹上堆砌了不少花样,那五颜六色,金银珠宝的,哪里是要游湖打猎,分明就是牵出去给人围观的。
偏偏宇文长赢还专门说留给她……她什么时候品位如此差了?
马厩味大,在隆重场合,都是设在休息区域的后头。
三人绕过观景台,遥遥望见数十个隔出来的空间,依次排开着不少马,有些已经被人牵走,空出位置,有些则听话地吃着口粮,时不时甩了甩尾巴。
御马监的官吏负责登记和牵引,正忙碌地应付着赶来的官眷。
最里头的拐角处,忽而传来一声高昂的童声:“你凭什么不让我骑!”
那声音清脆,还带着点稚嫩。
魏照最喜欢听闲话,探头探脑张望着,等人群稍稍散去,情形顿时袒露。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强硬得抱着马蹄,站在那耍脾气。
他身着锦衣,头上特意抓了小辫,面颊吃得圆鼓鼓的,仰头指着对面的人,一脸不满。
“你耳朵聋了吗?本世子就要这匹马!”
他装模作样,学着大人的语气,颐指气使。
仿佛是怕对方听不清楚,腾出一只手叉腰高喊,“你听清楚没有?我说,我要这匹马……”
整个人看上去只有半只马腿高,脾气倒是不小。
而他对面的,正是姜弥要找的宇文长赢。
他对孩子的要求置若罔闻,压制着缰绳,分毫未动。
御马监的官吏不敢触双方的霉头,早早就避开了距离。
“喂!”
那孩子终于发现自己的呼唤并无效果,愈发烦躁不安,抬起腿想要踹那马镫,偏偏又够不着,气急败坏道,“这个马镫,为什么做那么高,本世子根本踩不上去。”
他一幅理直气壮的模样,眼睛瞪得浑圆,如同要靠这样逼迫对方。
姜弥认得他,好像是宣平侯府家的。
他家在建安的勋贵中,不算出众,祖辈嗜赌,亏空了不少家产,差点把爵位都闹掉。还是近一辈出了个读书人,又尚了公主,才算慢慢起来。
真要算起亲戚来,她还要叫那孩子的母亲一声“姨母”。
前世的事回忆吃力,她也没想到皇室中,还有这般胡搅蛮缠的孩子。
刚要让御马监的人管一管,宇文长赢就率先开口,他眼皮没抬,轻飘飘呛声道:“踩不上去便长高些,你今年几岁?我们北地同样年纪的孩子,早就学会翻身上马,你呢,还抱着马腿撒泼打滚,不嫌丢人?”
这话一出,当场静了几息。
谁都没料到信王殿下竟然是快人快语的性子,就算对着孩子,也毫不收敛,反而有种犀利教训的气势。
他抬起手,对着那孩子的额头弹了弹,恐吓道:“你没骑过马,强行上去,马会踢人。”
语气停顿,上下打量,“手太无力,抓不住缰绳,掉下来的话,踢着了容易没命。”
那孩童显然从未听到过这般言辞,惊恐爬上面庞,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片刻后,才意识到愤怒,捂着额头,跺脚骂道:“你,你放肆!”
在他看来,什么北凉质子,不就是打仗失败,送来维持局势的吗?
他堂堂世子,竟然能被他欺负?
他挺腰往前一站,执拗道:“本世子现在命令你——”他狠狠指着宇文长赢的方向,中气十足,“抱我上去!”
姜弥差点笑出声,想不通宇文长赢居然能跟一个孩子杠上,也有点担心这小孩继续纠缠,反倒浪费时间。
她轻轻戳了戳姜璨胳膊,给他使着眼色。
姜璨本看得津津有味,欣赏着宇文长赢吃瘪,突而被小妹提醒,福至心灵,瞬间明白她的意思,眉头蹙起,不情不愿地叹了口气。
“快去。”
姜弥暗示着,手上力道加重。
姜璨摸了摸脑袋,认命颔首,搓了搓手掌,仿佛在酝酿感觉。
魏照还没从眼前的变故中回神,咬着唇观察北凉的信王殿下。
满脑子都是前阵子在茶楼听到的话本,此人,就是据说和嘉宁有纠葛爱恨的废太子?
除了有些不会说话,长得还行,也就平平无奇,姜弥,能看上他吗?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突然瞥见一道影子,极快地冲了过去,一把薅起孩童,将他架在脖子处掂了掂。
姜璨拖住他的身子,咧嘴打趣道:“呦,这么点大,还学人骑马呢?”
他朗声笑着,拍了拍孩子的腿,看都没看宇文长赢,直接把人往外头带,“来来来,表舅带你骑个高的。”
那小世子急得直抓姜璨脑袋,“姜家哥哥,你放我下来!”
他素来知晓姜璨的名号,对他有些崇拜,因此不敢挣扎得太过分,只能扯着嗓音,“我要骑马,我就要骑马!”
姜璨充耳不闻,加快步伐,轻松就走出一段路,两只手牢牢箍住孩子,嘴上嚷道:“你都吃成球了,小心把马压倒。走,我带你找姨母去。”
那声音洪亮,吵得半个围场都听见了。
四周顿时发出爆笑,还有和小世子相熟的来逗他接手。
御马师松了口气,匆忙牵着马出溜。
趁着空当,姜弥走到马厩旁,她望了望宇文长赢,见他摇着头就扎进隔间里,手里还提着水桶,若不知内情,还真以为他是驯马小厮呢。
御马监的官吏眼神好,立时迎上来,恭敬道:“郡主可是要骑马?”
姜弥轻轻点头,却没有回对方的话,径直向宇文长赢的隔间探了探。
魏照神情微滞,从方才的插曲中回过神,二话不说跑到她身边,佯装不解道:“你找谁呢?刚刚在彩棚里,不是说要游湖,找御马监的人领马不就行了?”
她这人眼观鼻鼻观心,早就发觉姜弥对宇文长赢的留意,加之,听过一肚子的流言,更加关注,恨不得亲自把宇文长赢叫出来,问一问,市井言论到底是不是真的。
若真有点问题,她必然要告诉三哥,嘉宁就别想进门了!
这样,她更不用叫嘉宁嫂嫂,也可以回到从前,继续和她没心没肺斗嘴。
不然现在隔着一层,倒显得她不懂事。
姜弥哪里猜得到她的小九九,权当没听见,等着宇文长赢再度出来,直接撇下魏照,快步到了他面前。
宇文长赢身后跟着一匹棕马,鬃毛略有打结,俨然是跑过一圈又送回来。
他拿着毛刷,正要仔细梳理,猛地撞见一张熟悉的脸,神情微顿,随后便不受控制地对视——回到江南水乡,姜弥养尊处优,不同于当初相见的狼狈,容色愈发娇艳。
那双眼睛,仿佛见不到曾经的倔强,而换上了柔和却飘着犹豫的温吞。
他突然有点怀念浑身带刺的姜弥了。
“信王殿下。”
姜弥碍于魏照在场,只能找点话题。她唤了一声,轻轻往后退开,语气婉转,带着理所当然的要求,摊开手举到他面前。
“我的马呢?”
如此坦荡得要马。
果然,御马监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可当时,她非要装作没听见的样子,避开他的眼神。是因为未来郎君就在旁边?
还是她也有些心虚?
宇文长赢忍不住胡思乱想,恍然怔愣。
“咳。”
姜弥见他不说话,重重清嗓,维持着动作,刻意装出几分任性。
宇文长赢低垂眼眸,视线落在那只手上,掌心处的细小纹路全都不见了。
也对,回到南晋后,何处不是精细温养,那些逃命时留下的伤口,应当都长好了。
他那一箭,到底没伤到根本。
可他的虎口,总是发痒。明明没有留疤,牙印早就消失,却遗留着若隐若现的错觉。
真不知道,是不是他欠她的。
“我去给你牵。”
他忽而闷声应道,放下毛刷,撩起袖子,向最前方的隔间走去。
肃苍嫌弃地拍手,从马屁股处探出半个头,一见姜弥,没心没肺地挥手道:“见过郡主。”
说起来也奇怪,北凉使团进了建安后,他看南晋的大臣怎么都不顺眼,越想越讨厌,倒是遇到姜弥,生出一些熟络。
有时候,错觉显现,他甚至会以为还在北凉,姜弥呢,还是那个会带着赤芍到处闯祸的异国郡主。
可惜只有一瞬间,他就立刻抽身回来,接受现实。
姜弥微微颔首,好奇寒暄道:“洗马的琐事,交给御马监便好,你怎么也跟着他忙活?”
其实,她以为宇文长赢应下差事,最多也就是训练马匹的受惊能力,这些细碎的小事,应当不归他管才对。
肃苍冷冷笑了一声,透出不快,细声细气道:“御马监贵人多忘事,要管满围场的调度,哪里有空腾出手照顾北地贡马?人家可是说了,贡马珍贵,他们从未经手过,毫无经验,要是出了事,可担不起罪责。”
他把刷子猛地往桶里一扔,溅起水花。
魏照忙不迭往后躲开,捂着鼻子,顺势就躲到姜弥身后。
“让你照顾马,废话一箩筐。”
宇文长赢一边牵马,一边白了肃苍一眼,毫无架子地数落着,仿佛是觉得他多嘴拙舌,“前头又送来几匹马,蹄铁磨损,你带御马监的人去帮忙换新的,别在这儿杵着……”
他顿了顿,勾唇揶揄,“碍眼。”
肃苍厚着脸皮,叉着腰往栅栏斜靠,无所谓道:“不去。”
他耸耸肩,活动着腕骨,“刚刷完马,又要干活,我这是来南晋觐见,还是来当苦力的。”
姜弥暗自浅笑。
以前在北凉,就知道肃苍和宇文长赢的相处,不似一般的君臣,反而有些欢喜冤家的味道。如今到了南晋,更不必顾忌什么殿下护卫,偶尔有那么些你来我往,平添不少轻松气息。
宇文长赢没再搭理,不动声色挪动木桶,将马匹调到前头。
离得近,这匹特意留的马更为出众,额头淡金色的纹路,仿佛一簇火焰,和她眉心的花钿遥相呼应。
那马的眼睛生得圆润,水晶般的清澈流光,仿佛照出了姜弥此刻的模样。
刹那间,她心头一动,如同被触动了,鬼使神差伸出手,抚摸着马脖。
它微微抬起一只马蹄,屈膝蹲下,高傲的头颅俯下去,就像是,早知道姜弥是主人,无需任何确认,就对她唯命是从。
那股温顺,足以见驯养人的用心。
姜弥僵在原地,指尖滑过柔软的毛发,生出浓烈的痒意。
她抬眸,缓缓望着宇文长赢。
他回以镇定的目光,仿佛胸有成竹,眼底闪过的笃定,像在诉说,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那眼神,太烫了,烫得姜弥收回手,只敢垂下眼睫。
静默间,魏照“噗嗤”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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