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至真》王王仙贝

60、倒转 叫我，姐姐

　　“来得正好。”叶真的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转过身，将手里的抹布随手扔在吧台上，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那就过来帮忙。”

　　徐可愣了一下，眼底那点紧绷松了一些，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好。”
　　她把行李箱推到门边，外套搭到椅背上，低头摘了手表

　　叶真看着她的动作：“不用这么隆重。”

　　“第一次给叶老板打工，态度要端正。”徐可把袖口往上挽，“要我做什么？”

　　“挂画。” 叶真指了指靠墙纸箱里两幅装裱好的水彩，“我刚才试了一下，一个人有点看不太准位置。”

　　徐可走过去，弯腰拿起其中一幅尺寸稍大的雨后街景水彩，走到靠窗的那面大白墙前，转过头问叶真：“挂哪？正中间吗？”

　　“往左一点。”叶真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抱在胸前，微微眯起眼睛打量，“再高五公分……不对，稍微低一点。”

　　徐可举着画框，耐心地随着叶真的指令上下左右微调，叶真说怎么挪，她就怎么挪

　　但不管怎么移，叶真的眉头都微微蹙着

　　“是不是这幅画的尺寸和墙面比例不搭？”徐可保持着举画的姿势问了一句

　　“不是画的问题。” 叶真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徐可身侧，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画框，落在了头顶的轨道灯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感觉是灯光不对。”

　　“你先放一下。”叶真说着，已经从旁边拉过来一把高脚凳，放到了轨道灯的正下方，她踩着凳子站了上去

　　徐可依言将画框轻轻靠在墙边，见她踩上凳子，急忙上前扶住凳子的两侧：“小心点。”

　　“知道。”叶真踮起脚，伸长了手臂去够头顶的轨道灯

　　徐可站在凳子下面，双手还扶着椅子，微微仰着头
　　视线里，叶真身上那件沾了白漆的旧卫衣因为她向上伸展的动作，下摆往上缩了一截

　　卫衣宽大的下摆随着叶真的动作晃动，露出了一小截纤细腰线

　　徐可的视线停得很短，很快就移开，怕再多一秒就会被叶真发现
　　她低下头，又看见叶真的裤脚因为踮脚往上缩了一截，露出细细一段脚踝，皮肤被店里的暖光照得很白

　　“你没穿秋裤？”

　　“哪有那么冷。”叶真正在调整灯头角度的手指顿了一下，低头看她，“你仰头看半天，就看这个？”
　　她手上用了一点力，将灯轨的角度往下压了压，让那束暖黄色的光正好打在墙面偏左的位置，“现在呢？”叶真问

　　徐可顺着光束的方向看过去，光晕落在刚才预留的位置的更上方，“感觉不一样了。”

　　叶真扶着徐可的肩膀，借力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

　　徐可把那幅画重新扶起来，贴到光束落下的位置
　　灯光没有直直砸在画面上，只擦过画框上沿，画里刚才被灯光压平的雨色忽然浮了出来

　　叶真往后退了半步，打量了两秒：“就这儿吧。”

　　徐可从旁边的工具盒里拿过无痕钉和锤子，找准位置敲了进去，“咔哒”一声，画框稳稳地贴在了墙上

　　剩下的几幅小画，还有纸箱里一些零碎的摆件，都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被两人默契地归置妥当

　　小舟送来的那块“南城推荐空间”木牌，被徐可按照叶真的意思挂在风铃旁边，连玻璃门也被徐可顺手擦得透亮，地上的废纸箱被踩平堆到了门外

　　外卖是叶真刚才随手点的街坊炒菜，送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
　　叶真把靠窗那张桌子简单擦出来，纸箱和胶带都推到一边，就坐在那里吃晚饭

　　空气里有一点木头、胶带和雨后的潮气，外卖的热气冒上来，把那些味道都压下去了一点

　　叶真拆开筷子，递给徐可一双

　　徐可接过：“谢谢叶老板。”

　　叶真看她一眼：“试用期员工不用这么客气。”

　　徐可低头笑了下：“那试用期包住吗？”

　　叶真拆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徐可

　　徐可也看着她，眼底有一点笑意，语气却又不像完全在开玩笑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街灯映在玻璃上，门边那个行李箱安静地立着

　　叶真低头夹了一口菜：“我这里小本生意，试用期只管饭。”

　　徐可点点头：“那我晚上在这里打地铺好了。”她认真看了一圈店里，“靠窗那边，纸箱铺一铺应该可以。”

　　叶真筷子停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店里不行。”

　　“为什么？”

　　“刚刷完漆，不知道睡一晚会不会甲醛中毒。”叶真说，“我不想明天一开门，就从店里扫出一个你。”

　　徐可笑了一下：“那怎么办？”

　　“算了。”叶真深吸了一口气，她避开徐可的视线，“今晚包住，但是住宿条件很差。”

　　“怎么差了？”

　　“沙发很窄。”过了几秒，叶真又补充一句：“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试用期员工不挑的。”

　　叶真低头扒饭，没再接她的话

　　吃完饭，叶真把桌面收拾干净，锁了店门，雨已经停透了，街面还湿着

　　徐可拖着行李箱跟在她身侧，走了一段，她才发现方向不太对：“不是回......”她斟酌了一下用词，“......那边？”

　　叶真知道她说的是哪里，只低头看了眼脚下的水痕：“现在不住那边了，租了个地方，离店近。”

　　“嗯。”徐可没有再问

　　叶真租的房子在隔了两条街的小区里，不大，楼道里有一点潮气，声控灯反应很慢，叶真跺了一下脚，灯才一层一层亮起来

　　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很安静

　　正对着的窗台上有一盆栀子花，没有开花，叶子却养得很好，深绿，厚亮，像刚浇过水

　　徐可的视线停在那里：“这是姥姥的栀子花？”

　　叶真把钥匙丢进小碗里，嗯了一声，“那边不太想住了。”她停了停，又说，“但这个想带着。”

　　徐可看着那盆花：“养得很好。”

　　叶真低头换鞋，声音轻了一点：“养死了她会骂我。”

　　徐可笑了下，没有再说什么

　　“你去洗澡吧。”叶真转过身看她，“淋了雨，还一身的灰。”

　　徐可蹲下来开箱子，拉链拉开，里面叠着的只有西装、真丝衬衫和几套开会穿的正式内搭

　　叶真走过去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再出来的时候，叶真手里拿了一套灰色的长袖睡衣，放在那张旧沙发上：“洗干净的，可能有点小。”

　　徐可看着那套属于叶真的衣服：“好。”

　　徐可洗完出来的时候，浴室门口先漫出一点热气，叶真正站在窗边看那盆栀子花，听见动静回头，视线落到徐可身上

　　那件灰色长袖睡衣是叶真很早以前买的，原本是常规版型，穿在徐可身上却硬生生缩了一圈水
　　袖口只到手腕上方，裤腿成了九分裤，更要命的是衣摆，徐可刚才擦头发时抬了一下手，那截衣摆就顺着动作往上滑，露出了一截腰线

　　叶真没忍住，笑了一声

　　徐可抬眼看她：“很奇怪？”

　　“不是奇怪。”叶真嘴角还弯着，“是很不合身。”她看着徐可，视线却不知怎么停了一下

　　徐可平时总把自己收拾得太妥帖，连沉默都有一种熨平过的冷静，可现在她站在叶真的房间里，穿着叶真的旧衣服，衣摆短，裤子短，整个人被这件不合身的衣服弄得有点狼狈

　　但她看叶真的眼神一点也不狼狈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叶真的耳朵有点热，先偏开了视线，低头去拿旁边的毛巾：“没有更大的了。”她说，“我去洗。”
　　她很快进了浴室，门关上的时候，她才轻轻呼了一口气

　　叶真洗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换了一身浅色睡衣，毛巾搭在肩上，发尾滴下来的水把领口洇深了一小块
　　她没有看徐可，径直走到电视柜旁开始吹头发

　　风声很快填满了客厅

　　徐可坐在沙发边，视线落在她身上，叶真的头发比以前长了。
　　以前她总嫌头发贴着脖子不舒服，长度一过肩就会去剪，现在却长到了肩下，湿的时候更明显，黑发贴在睡衣领口和后颈上，显得人比白天柔软很多

　　叶真吹得很随便，热风从头顶扫过去，又偏到一边，前面的头发只被吹得半干就关掉了开关
　　后面的发尾却还是湿着，贴在颈侧

　　徐可见她要放下吹风机，开口：“后面没吹干呢。”

　　叶真没回头：“差不多，累了，不想吹了。”

　　徐可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我帮你。”

　　叶真回头看她，像是想说不用，最后还是把吹风机递过去

　　“嗡——” 吹风机重新被打开

　　徐可站在叶真身后，将叶真的湿发绕在指间，她的手指从发根梳到发尾，一点一点把里面没干透的地方拨开，让吹风机的热风透进去

　　“长了很多。”徐可说

　　叶真垂着眼：“嗯。”

　　“什么时候开始留的？”

　　“不记得了，店里忙的时候顾不上。”

　　徐可低头看着她的后颈
　　风声呜呜地响着，吹开叶真耳边的碎发，那几缕头发被拨到一旁，露出耳后很小的一片皮肤，那片皮肤一点点红起来，泛起一层小栗子

　　过了一会儿，徐可问：“烫吗？”

　　叶真没有马上回答，她低着头，手指轻轻蜷起来，声音被风声压得很轻：“有一点。”

　　“那再忍一下。”徐可把风调小了一点，但她的手指还停在叶真发间，慢慢拨开里面那一层，“里面还没干透。”
　　她把动作放得更慢，像真的只是为了帮叶真吹干头发，可她贴得太近，热风之外，还有她落下来的呼吸，轻轻贴在叶真的耳后，又很快散开

　　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高一点的站在身后，影子被客厅的灯照得很淡，边缘几乎融在一起

　　过了很久，叶真问：“差不多了吧？”

　　徐可的动作停了，她关掉了吹风机，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的手还没从叶真的发丝间完全收回来，指腹停留在叶真的颈侧，把散在后颈的头发轻轻拨开，发丝被分到肩膀两侧，露出后颈那一小片皮肤

　　徐可的指腹停在那里，低声说：“这里还有一点湿。”
　　但她也没有再开吹风机，只是慢慢低下头

　　吻落下去的时候很轻，轻得几乎不像吻，倒像是一次没有来得及收回的呼吸

　　叶真的肩膀绷了一下，她的手指攥紧了睡衣，又松开

　　徐可的唇离开了一点，呼吸还停在她后颈，“真真。”

　　叶真没有回答，她慢慢转过头，徐可离她很近，近到那件不合身的灰色长袖擦过她的肩侧

　　徐可几乎是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间吻了上去，这个吻比刚才落在后颈上的那个重得多

　　叶真像是被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微微一仰，手下意识抓住徐可的衣袖，那件灰色长袖太小了，被她一抓，布料在徐可手臂上绷出褶皱

　　徐可一只手扶着叶真的手臂，另一只手落到叶真侧脸

　　掌心贴上来的时候，那种熟悉感也同时涌了上来，徐可的气息，徐可的手，徐可低下头时带来的压迫感，还有她亲吻时那种熟悉的节奏

　　分开的这段时间，叶真那些被压下去的、被搁置的、被迫清醒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一条缝，几乎是失控地往外涌

　　徐可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克制，她把叶真的身体转过来，手臂绕过她的腰，半抱着叶真往后退
　　她们一路从沙发边退到卧室门口

　　叶真被徐可带到床边时，膝弯碰到床沿，整个人往后一坐

　　徐可跟着俯身下来，熟悉的重量和气息压近的一瞬间，叶真眼前有一瞬间发白
　　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就要顺着旧的本能闭上眼，任由徐可把这一切继续带下去

　　徐可的手已经撑在她身侧，她低头吻她的耳侧，又往下，气息贴着她还没完全干透的发尾

　　叶真仰起头，双手抱着徐可，回应得很热烈，甚至比徐可记忆里任何一次都更热烈

　　这反应让徐可也有些失控，她低声叫她：“真真。”
　　她的手沿着叶真的腰侧往下探去

　　就在那一瞬间，叶真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腕，“徐可。”

　　徐可顿了一下，但动作没有停

　　叶真睁开眼，又叫了一遍：“徐可。”

　　这一次，徐可彻底停住了
　　她撑在叶真身上方，眼底的欲望化不开，呼吸也乱得厉害，可她没有再往前

　　叶真看着她，慢慢坐起来

　　徐可随着她的力道往后退，手肘抵住床面

　　叶真反而往前一步，跨坐到她身上

　　视线颠倒，徐可的后背陷进床垫里，而叶真跨坐在她腿上，按住了她的肩膀

　　叶真俯下身，眼睛还有点红，唇也被吻得湿润，她看着徐可的眼睛，声音很低：“这次让我来。”

　　徐可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这句话太熟了，听到的一瞬间，就把很久以前生日那晚也一起扯了回来

　　那时叶真也这样做过，也是这样跨坐在她身上，声音颤抖着说：这次让我来

　　可那一次，徐可没有听

　　她只是笑着吻她，手顺着叶真的腰侧滑下去，轻而易举就把她好不容易撑起来的那点气势打散，她太知道怎么让叶真乱掉，也太习惯把一切重新拉回自己的节奏里

　　那时候她以为叶真最后闭上眼，埋进她怀里，就是愿意

　　可是现在，叶真又说了一遍

　　徐可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抬了一下，指尖在半空里停了很短的一瞬，最后慢慢落回床面

　　叶真嘴角浮现一抹笑意，然后低头吻她
　　这个吻不像刚才那样急，只是含着徐可的唇，细细地磨，直到徐可的呼吸被她磨得一点点乱掉，她才松开一点，吻从唇角落到下颌，再一点点往下

　　叶真的头发垂下来，扫过她的脸颊，发尾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潮
　　她吻的很慢却没有犹豫，唇贴过徐可的颈侧慢慢往下，隔着那件不合身的灰色长袖轻轻含住。那件衣服太小，布料贴着身形，叶真能感觉到徐可在她唇下发颤

　　徐可的呼吸彻底乱了

　　以前是她带着叶真走
　　她熟悉叶真的反应，知道叶真会在哪一刻闭上眼，又会在哪一刻失去声音

　　可现在不一样

　　叶真低着头，动作慢得近乎折磨，却每一下都落在她不能忽视的位置

　　她无法预判叶真下一秒会吻到哪里，也不知道叶真的手会在哪里收紧

　　这种失控感比任何熟悉的亲密都更深地击中了徐可

　　叶真的手没有停

　　徐可猛地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神已经散了，平时那点从容和体面都在叶真的动作里被一点点拆开，只剩下毫无遮掩的沉溺

　　叶真抬头看她
　　徐可也在看她

　　叶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把这一刻拖得更慢，也更久

　　徐可整个人都绷住了，像被她推到一条细窄的边缘，往前一点点就是彻底失守，可最后那一点点偏偏握在叶真手里

　　她等不到，也没法抢

　　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知道，继续还是停下，都不再由她决定
　　她像是被叶真悬在那里，心跳、呼吸、身体里所有快要崩塌的东西，都只等叶真最后一点允许

　　叶真就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她的手还在那里，没有继续，也没有退开，只是抬眼看着徐可，看着她被迫悬在最难受的位置上，看着她终于再也藏不住那点近乎求饶的失控

　　叶真俯身靠近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叫我姐姐。”

　　徐可的眼神明显震了一下，她喉咙动了动，声音哑得厉害

　　“姐姐。”

　　叶真没动，她看着徐可，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满意

　　徐可呼吸乱得几乎接不上，眼尾湿红，最后低低地、带着一点颤音，又叫了一遍

　　“姐姐。”

　　叶真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收紧，没有再停

　　徐可整个人猛地绷住，抓着床单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她想把声音压回去，可叶真低头吻住她，那点声音就被堵在唇齿之间，又从喉咙深处碎出来

　　她的呼吸断了又续，续了又乱，所有被她压住的克制、体面和冷静，都在这一刻被叶真一点点逼散

　　叶真一直看着她，心口也跟着她一起发颤

　　很久之后，徐可的身体才慢慢松下来，叶真低下头，很轻地吻了吻她

　　后来她们又纠缠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徐可从身后抱着叶真，手臂搭在她腰侧

　　南城的清晨很潮，她们就在那一片潮湿的天光里，终于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