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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速之客 下层街区的 ...

  •   下层街区的酸雨,总是下得没完没了。

      这种雨不似上天恩赐的甘霖,倒更像是一场粘稠的灾难。它顺着城市上空错综复杂的财阀轨道、全息霓虹广告牌的边缘一路漏下来,落在地面时,便裹挟了一股劣质机油、废弃电池以及塑料烧焦的微苦味。

      “滋——滋——”

      黑色的木质工作台上方,一盏复古的钨丝灯泡因为电压不稳,发出了濒死般的微弱挣扎。

      姜元初坐得极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肩膀处甚至有些脱线的灰蓝色工装衬衫,布料虽旧,却洗得极干净,连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袖口被他极整齐、极对称地挽到手肘上方,露出一截线条清瘦却结实的小臂,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冷玉的质感。

      此时,他正微微低着头,修长、干净的指尖捏着一把细尖的钢制镊子。

      他的右手极稳。在这样高频闪烁、随时能让人眼花的濒死灯光里,从他捏住镊子,到破开一具报废仿生人断肢的皮肉,整个过程,他的右手甚至连哪怕一微米的颤抖都没有。那不是普通工人练出来的熟练,而是一种如同定格在空气中的、近乎艺术般的静止。

      “咔哒。”

      一枚被高压电烧毁、只有米粒大小的微型芯片,被他精准无误地夹了出来,轻轻丢进旁边的白瓷盘里。

      工作台的一角,一颗残破的仿生人机械心脏正接着几根裸露的红绿导线,发出微弱而无序的“嘀、嘀”死机声。姜元初顺手用指尖在核心电路上抹了一下,那阵杂音便顺从地熄了下去。

      他在这家名为“拂尘”的旧肢体回收店里当无证机械师,已经整整半年了。

      至于半年前他是谁、从哪来、家在何方,他一概不知。他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就像被最暴力的格式化武器洗过一样,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常人若是失了记忆,大抵是要惊慌措落、四处寻根的。可姜元初不。他是个极度随遇而安、甚至清醒得有些过头的人。在他看来,既然想不起来,那便说明过去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日子,忘了也是福气。横竖现在的日子虽然清苦、黑工工资被老板扣扣搜搜,但总归能吃饱穿暖,倒也落个清净。

      只不过,缺失了记忆,却没能剥离这具身体经年累月浸透进骨血里的习惯。

      姜元初盯着白瓷盘里那枚芯片,有些自嘲地挑了挑唇角。

      比如,他每天下班,都会把店里长短不一、轻重不同的数十把扳手和螺丝刀,按着绝对的尺寸中轴线,一毫不差地对称排好。店老板常讥笑他这是有钱人家大少爷才有的强迫症,可姜元初自己心里清楚,那不是强迫症——每当他闭上眼,他的手只要往桌面一扫,他能用低于零点一秒的速度,盲拿到任何一把他想要的工具。

      那更像是一种随时准备握住兵刃、暴起杀人的肌肉本能。

      再比如,他极其讨厌脏污。无论外面的酸雨将街道积蓄得多么泥泞,他下班走回窝棚的路上,落脚时总能精妙、甚至有些优雅地避开所有可能留下深脚印的浅坑。他走路也极轻,轻到有时连地面薄薄的积水都泛不起一丝涟漪。

      “姜元初,你这人,活得像个活死人。”店老板死在酒馆前,曾摇晃着酒瓶对他下过这样的评语,“你没欲望,也没生气。别人欺负你,你连眼珠子都不错一下。有时候我真怀疑,要是有人拿刀捅你,你是不是还要先嫌人家的刀没擦干净?”

      姜元初对这个评价不置可否。他不是没脾气,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大部分世俗的争端,在性价比上都太低了。

      正想着,门外便传来了应景的动静。

      “老板,上个月的排污费,该结了吧?”

      木质的卷帘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踢开,本就松动的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冷风夹着酸雨,瞬间将几个下层混混身上的劣质烟味灌满了整间狭小的店铺。

      姜元初连头都没抬,换了一把小号的小刷子,慢条斯理地刷着工作台上的金属碎屑。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壮的本地泼皮,右臂移植了一条最低端的劣质机械义体,外露的合金管线在昏暗的钨丝灯下泛着冰冷而丑陋的反光。那大汉一进来,便拿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店里四处搜刮,最后落在了姜元初身上。

      姜元初语调散漫,听不出半分情绪:“账单寄到财阀物业去,我只是个打工的。或者,你等老板头七回魂了,去他的坟头要。”

      那混混头子在这一带横行惯了,哪听过这种软刀子扎人的风凉话,登时横眉竖目,那条沉重的机械臂狠狠砸在姜元初的工作台上,震得整张木桌轰然一响,几枚螺丝钉乱滚开来。

      “少他妈废话!老子管你谁是老板!”大汉啐了一口唾沫,指着姜元初的鼻子骂道,“今天拿不出钱,老子把你这间烂店砸成稀烂,再把你这条腿卸下来当废铁卖!”

      姜元初看着那口唾沫险些溅到自己刚擦干净的工作台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大汉那条劣质机械臂的关节处——因为保养极差,转轴处的防漏机油圈已经开裂,露出了里面一截有些生锈的微型液压杆。在姜元初那清醒过头的脑子里,几乎是瞬间,就自动浮现出了至少三种在零点五秒内彻底废掉这条手臂的方法。

      他甚至不需要用武器。只要用手里的这把小刷子的木柄,以四十五度角狠狠往那条液压杆的缝隙里一捅,杠杆原理加上义体本身的电流回路,就能让这个大汉在瞬间被自己体内的劣质电源电成一具焦尸。

      但姜元初只是叹了口气。

      动手太麻烦了。打死了人要处理尸体,洗地板很累,明天还要应付治安所的盘问,这会耽误他晚上去隔壁街区买那盒打折的红烧肉罐头。不划算。

      于是,姜元初极其顺从、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世故地举起了双手,脸上挂着一抹敷衍到了极点的微笑,用那种慢吞吞的散漫语调说道:

      “别动粗,各位大哥。柜台下面还有五十个硬币,那是老板留下的酒钱,你们拿去买烟。店里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砸了还嫌硌手,您说是吧?”

      那大汉见他生得一副清俊冷淡的模样,以为是个好捏的软柿子,正欲哈哈大笑上前搜身。

      然而,那大汉的笑声才刚到喉咙口,便被突如来的一声暴烈轰鸣,生生截断!

      “轰隆——!!”

      那不是雷声。那是重型改装机车在暴雨中甩尾、轮胎近乎疯狂地撕裂地面、钢铁剧烈摩擦才会爆出的刺耳巨响。

      庞大的音浪震得整间旧肢体回收店的玻璃窗嗡嗡作响,连头顶那盏高频闪烁的钨丝灯,都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世界瞬间陷入了黑暗,唯有大门外,街区那刺眼的、红绿交织的全息霓虹灯光,如同一片破碎的血海,顺着被撞开的门扉,轰然铺洒在姜元初的脚边。

      黑暗中,姜元初 的神色没有任何惊慌。他只是在灯灭的万分之一秒内,反手、无声地握住了工作台边缘,那把隐藏在暗格里、长达三十公分的精钢切线刀。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缩紧,像是一只在夜色中骤然睁开眼的猫。

      “砰!”

      旧门板终于寿终正寝,被一具高大的身影裹挟着滚烫的、甚至有些灼人的硝烟味,轰然撞碎。

      迎着漫天的酸雨和狂风,那个不速之客,就这么突兀而暴烈地,撞碎了他维持了半年的平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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