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地方文献室 陈墨屿的瞳 ...

  •   纪序像个尾巴似的粘在陈墨屿的身边,观察这个图书室,似乎空气也不是很流通,散发着很不清爽的霉味。纪序揉了揉鼻子,感觉自己像被关进了几百年没开过的抽屉里。

      一些看起来就有年头的书本堆得又高又密,一排排书架距离极近,像是彼此遮挡着,挤挤挨挨地塞在了这间跟外部格格不入的小房间里。

      书籍看起来也并没有很清楚地被分门别类,纪序顺着书架开始依次看过,终于在一个角落发现了几本的县志,有些老旧装订版的,因着潮气显得又薄又软。有几本较为新一些的,估计是前几年文化建设时一起更新修订的,但因保存不良好的因故,书也被晕了一圈黄色水渍,散发着难闻的袜子味。

      他有点嫌弃地用着两根指头翻开较为新一点的那本《松城地方志》,跟着目录找到了“民俗旧礼”的章节。翻过几页,上面只记载着一些关于本土宫庙祭典、民间风俗、红白仪式相关的旧闻轶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随后,纪序又拿起了一本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松城县志》,整本书看起来跟作业本差不多厚,连封面也是薄薄一片。他随意翻了两下,发现有些页面甚至是粘合的,书页侧面布满了黑色点子,而书里似乎有很多涂画过的笔迹。

      他打开目录,发现整本书只分为两卷,分别是“民俗卷和“灾异卷”,详细的目录章节却一道绛红色的痕迹遮住了。

      该不会是谁看书流鼻血了吧?纪序恶寒地想到。

      他先翻到了民俗卷,找到了游神的章节,上面记载了一些民间传说,然后看到:“民间相传「阿姑行处,百邪退避,海物不上岸」。故本地沿海乡镇,自古于农历二月至三月间举行巡境酬神之俗,以祈海晏河清、渔民平安。”

      纪序虽在镇上长大,但是阿嬷和纪海生的老家在海边渔村。他从小就听阿嬷讲,海边人靠海吃海,也敬海,台风夜里不喊名,船上吃鱼不翻面。虽然他家没人从事海上工作,但至今家里吃鱼还是不能翻面。

      这县志记载似乎和自己从小听说的没什么不同,不过,上面写的“海物不上岸”,又是什么呢?

      他用手肘撞了撞陈墨屿,让他一起来看。

      ”你知道海物是什么吗?”纪序问道,随后又很发散性地想起了纪海生喝醉时常用打趣的口吻叫他“海怪”。

      陈墨屿摇了摇头。

      纪序有些失望地翻开下一页,页面上竟然有被人用蓝色圆珠笔狠狠涂抹过的痕迹,像是要掩盖什么似的。

      “民间亦有■■■之说,认为■■期间夜行■■■,故家家闭户,不使孩童近滩,亦忌呼名。”

      “你知道有关的传说吗?”纪序实在是摸不着头脑,“这写的都是什么?”

      陈墨屿用有些无奈的语气说,“你当我是百事通吗?”

      纪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什么都下意识地去问陈墨屿了,可是随即他又想起了昨天收惊时那隐隐约约的呼名声。

      “可是,可是上次那个声音叫我,我应了,是不是不太好呢?”纪序有点紧张地问他。

      陈墨屿没有正面回答,却是说道:“上面写的孩童,你是孩童吗?”

      纪序瞪圆了眼睛,不满地看着他,“我是过了十八岁,你呢?怎么跟哥哥说话的?”

      陈墨屿嘴角扬起了不太明显的弧度,回道:“我比哥哥还大三个月呢。”

      纪序疑问:“你知道我的生日?”

      陈墨屿这人看起来总是什么都不关心,也不和人打交道的样子,竟然还知道自己的生日。

      陈墨屿没理他,指了指下文,让纪序继续往下看。

      “旧时渔民出海前,多往娘娘庙请香灰随身,以求平安。”

      纪序想起了那道阿嬷求来的平安符,是否就是娘娘庙的香灰?

      纪序又翻了几页,没有找到什么有效的线索。于是小心翼翼地翻到了“灾异卷”,心跳也慢慢变得快起来。他既希望能看到点有用的,又有点害怕一下子探破真相。

      不过他的害怕属实多余了,灾异卷比民俗卷的损坏程度更高,不仅被胡乱图画,甚至能看到有好几页都被撕走了。翻找了许久,纪序终于看到了一条有用又完整的信息。

      “民国二十三年春,沿海诸村多见失心疯病者,夜半呼名而走,数日后失踪。是年阿姑巡境提前七日,沿旧海道夜行至东屿岛,地方始安。”

      纪序正认真看着,听到陈墨屿的脚步声起似要走开,马上放下县志,紧张问:“你要去哪儿?”

      陈墨屿指了指靠墙的一排横摞着密密麻麻装订本的柜子,说,“那里有旧报纸。”

      纪序放下县志,也走了过去。看到了深蓝硬壳的装订本,侧面是烫金年份,写着《海峡日报》、《松城周报》、《榕城新闻》等主流报纸,伸手去抽了一册出来,简直又大又重。

      陈墨屿看了眼手表,道:“还有半小个小时就要回去了,抓紧时间。”

      纪序闻言,也给自己的手表定下闹钟,手上动作也马上加快。

      旧报纸的油墨味儿更重了点,有些还似乎被水泡过,残留着扩散的水渍,页面的字迹晕开。有些则像墨未干就被揉搓过,连片都糊成了一团。

      纪序简直服了,既要装订旧报,为什么又不好好保存呢?

      二人率先从《松城周报》下手,集中查找在游神前后两个月之间的旧闻。协力翻找了一会儿,大块的版面都是报道渔业、台风和新政推行相关的。

      持续了十几分钟,纪序的手又酸又累,在他有点想放弃的时候,陈墨屿指了指一个豆腐块,让他读。

      “渔村男童深夜失踪,家属称孩子夜间独自离家,疑有梦游症状。沿海居民频报夜闻潮声,个别群众出现精神恍惚、重复言语、梦游等症状。镇医院提醒:春季湿热天气易引发神经衰弱,请群众避免传播迷信言论。”

      时间是1994年4月。

      纪序精神一振。

      “你继续翻本地新闻,注意看豆腐块,我去看看省城的报纸。”陈墨屿交代完,又返回书架寻找着。

      纪序抱着大册装订本实在感到疲惫,便抱着书往中央的桌椅上放下,并确认陈墨屿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开始往前翻找起豆腐块的新闻来。

      《松城周报》1993年4月11日:“昨日凌晨,旧平码头附近一艘小木船自行漂回岸边,船上渔网完整,鱼获未失,但船主林某失踪。有附近居民称,曾于夜间听见海上传来有人喊名。民警提醒:春汛期间切勿深夜出海。”

      “喊名”?之前县志也提到了“呼名”?名字是某种介质吗?纪序心下疑惑,掏出纸笔将重点记下,顺便看了一眼自己的电子表,还有十分钟,连忙夹着笔就火速翻页。

      越旧的报纸,越是残破,有些纸页还粘合在一起,让纪序有些失去耐心。在囫囵又翻了几页后,纪序皱着眉揭开两页粘合的纸页,看到了一则消息。

      《松城周报》1979年4月:“《百年旧俗恢复,万人夜巡祈安》,阿姑巡境民俗表演于昨日恢复举行。老城区居民夹道焚香,称今年终于能睡安稳觉。”

      纪序想起刚刚看到县志,民国年间游神巡境中断后,发生了诸多了异灾。那么长久不办的游神活动,在那些年是否引起了什么事变?

      来不及多想,手表的闹钟便突兀地“滴滴”响了起来,一直沉静的图书室被打破了平静。

      纪序急忙按掉,对着陈墨屿说,“再等我三十秒!”便起身想去拿县志对照一下,看看后续是否还有记载是自己没有读到的。

      他快步走到书架旁,翻开了县志,凭着记忆翻开页码,却一下愣住了。

      上面有着一道蓝色圆珠笔的留言,字迹显得慌张而潦草。

      “不要调查!祂会看见!”

      纪序心下悚然,正想叫陈墨屿,却发现这本县志的纸张竟然在变湿。

      不是受潮后那种软而塌的手感,像是从中间被什么打湿后,慢慢地洇出水来,透出深色的水痕,继而将整本书渐渐染湿。

      纪序微微翘起自己扶着书的大拇指,已是被浸得湿凉一片。

      “滴答、滴答”一滴水从纪序的头顶落了下来,水滴透过发间,沿着头皮滑过额头,在他的眉弓稍一停留,又落在了书上。

      纪序狠狠打了一个冷颤,凉意瞬间弥漫至全身。

      页面上的字体被水晕开,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晕染开来,墨汁一点点扩散浸透。

      整个旧房间静得只剩下了滴水声,纪序意识到,陈墨屿已经很久没发出声音了。

      他缓而僵地抬起头往上看,天花板上竟浮着一大片深绿色的霉斑,挤满密密麻麻的黑点,又像是某种密集排列的虫卵。

      似有什么东西正趴伏在天花板上,勾画出诡异的形状。

      又是一滴水滑落,打在了纪序的脸上。

      纪序恍然梦醒,腿一软就往后仰差点摔倒,手上的书也砸落在了地上。

      有什么在注视他。

      他下意识往那些红书架上看去,却发现刚刚被自己抽走书的空缺处,竟然有一双眼睛正贴在书架后面。

      眼白极大,瞳孔用力缩着,混浊而布满了血丝。像有人把脸死死抵在缝隙,正透过那道狭窄的空洞看他。

      纪序颤抖着忍不住开始大叫。

      “陈墨屿!”他呼喊着那人的名字,随即想到刚刚看到关于喊名字的记载,连忙闭了嘴,踉跄着想往他的方向跑去。

      而陈墨屿也根本没有回应,纪序不知道他是没听见还是不敢应。

      没几步的路途变得十分遥远,他穿过了那排红书架,书架在视野里飞快后退。

      他几乎是撞着拐角冲了出去,可下一秒,他猛地停住。面前那本摔开的《松城县志》,还躺在原地,页角湿透,正缓慢往下滴水。

      自己根本没有离开。

      他后脖颈一阵发麻,瞬时转头看,缝隙的眼睛已经消失不见,图书室重新恢复安静,只有旧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了书架边,看着眼前有序排列的行行书架,不敢喊名字,就只能低声呼喊:“喂……喂……你在吗……”

      “嗯。”

      一道模糊的声音从耳后传来,纪序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一个踏步交错,狠狠撞在了旁边的书柜上!

      剧烈的疼痛让纪序捂住自己的肩膀,但也让他的大脑有了几分清明。

      冷静……冷静……冷静,该死的,要怎么冷静?!他很确定,那根本不是陈墨屿的声音!

      他背靠着书柜缓缓移动,想把自己藏起来似的缩到角落。他的神经高度紧张,感到自己额头上的青筋都在猛跳,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声和快吊到嗓子眼儿的心跳声。

      忽然间,纪序头顶书架的书被一下推倒,他反应很快地躲避开来,却左右脚相绊,狠狠摔在了地上。

      触手又是一片湿凉。他闻到了一股恶臭的海腥味儿,似乎随着某道呼吸贴近了他。带起微微气流,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知道是天花板上的水滴又找到了他,还是那么莫名的东西在渗水,滴答、滴答的水滴又落下来,打在纪序的后脑勺上。

      纪序打了个寒颤,喉咙发出了痛苦的喘息,恐惧的泪水沿着脸颊落下。

      他失去了所有力气般趴在地上,像条濒死的鱼。他努力地想往前爬去,逃离这被包围的感觉。可是四肢发软,即便竭尽全力也只能挪动分毫。

      一种绝望的心情漫上心头,妈妈、爸爸、阿嬷……阿姑!阿姑救救我!

      他想起了平安符,想要伸手攥紧再次祈愿。可这一次他紧紧捏住,想要虔诚许愿。

      但什么也没发生。

      平安符已经变得湿漉漉的了。

      一声低频又含混的声调忽远忽近地传来,那声音带着陌生而粗野的莽力,似人非人,又似语非语,隐伏着某种愿力般,竟让他体感慢慢回温。

      “呼!”有种能喘上气的感觉了。

      他拼命调节着自己呼吸,用尽了力气立起上身,向那道声音的方向望去。

      是陈墨屿。

      他逆着光站在那儿,身影显得高大而单薄,正在微微发着抖。

      他薄唇轻微张合,念诵着某种意味不明的语言。他的表情冷漠而肃穆,又带着点陌生的恐怖,似一点一点地驱走那股潮冷阴湿的感觉。

      不愧是神婆的外孙。纪序迷迷糊糊又有些感谢地想到。

      ……他果然可以把我叫醒。

      然而下一秒,声调骤停,陈墨屿的瞳孔一缩,竟变成了细线的模样!

      随后,他一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咚”地一声跪了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