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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怪物 “怪物!怪 ...

  •   “你逃!你逃!你给我逃出这松城镇!”

      陈墨屿静默着没说话,听到阿婆歇斯底里的喊声,心中也荡不起什么波纹。

      逃?他当然想过逃。但是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而此刻的情况也不容他多想。

      因为游神的队伍终于到了最后一个路口,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他们将手中香高举起来,不知道在拜着天还是拜着海。

      所有的光点变得暗淡,连成一条隐晦的火线,构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路,指引着某种气息顺着海面向松城镇中游去。

      圣杯再次被抛于上空,又再次顺利落下。火轰与鞭炮又一次响起,竟是为这条拥挤却无声息的队伍,生起一丝萧瑟的意味。

      一阵卷着湿意的风徐徐从海上吹来,带起工地的黄沙,夹带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涌向众人。

      一同被举在上空的香火在同一时间被湮灭,浮起淡淡的白烟,又很快被那水汽淹了下去。

      陈墨屿咬牙,无法就这样坐视不管。无论他多讨厌这座小镇,但是大部分人,大部分人总是无辜的。

      他看向队伍,阿林伯、阿财叔、阿梅婆、郑爷爷,甚至是温思哲……每一个街坊邻居都曾在他晦暗的童年时光,对他释放过微小的善意。

      还有纪序,纪序。纪序还在前面……不能够让这只诡异的队伍再往前!

      陈墨屿再次看向阿月婆,心想,这次我没有办法听你的了。

      他毅然决然地冲进已经开始向前僵直蠕动的队伍,用手紧紧扒着温思哲的神轿,开始念诵那段梦中的咒语。

      远古的吟唱声,像是某种未知的语言,又像是某种动物挤着喉咙的呼喊,在静静的队伍中显得是那样的突兀。

      阿月婆在路旁,捂着胸口听着那令她万分恐惧的咒语,眼中盈满了泪水。

      陈墨屿念着咒,感到温度在一点一点地被某种力量抽离,周边也变得冰冷抑郁,一股阴湿感从体内向外慢慢弥漫。他感到指尖开始发麻,双眼变得干涩,然而体力却没有他想象中褪得快。

      似乎每用一次咒,身体就会多适应一份。

      但是咒语的效用在这样大面积的迷怔中似乎并不能起什么作用,陈墨屿只能针对看起来比较诡异的温思哲,作为最不对劲的童子,他在这场游神中一定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

      如陈墨屿所想,温思哲在咒语中慢慢复苏了“温思哲”的一面。他依旧无法动弹,只能用眼珠盯着陈墨屿,但是他的表情终于不再冰冷,一种要哭不哭、恐慌万分的稚嫩神色爬上了他的面庞。

      他的嘴巴开始张合,声音终于由小变大,陈墨屿听到了他一直不断重复的话语,是“好湿”。

      好湿?陈墨屿还在思忖这两个字的意思,却被一声尖叫声打乱了思绪。

      “怪物!怪物!”阿梅嫂面露憎恶,举着已经灭了的香向陈墨屿打来,“别挡路!”

      陈墨屿被打断念咒,下意识避开阿梅嫂带有攻击性的恶意,但退了一步也才发现,原来围绕在神轿附近的人似乎已经和刚刚迷蒙麻木的样子有所不同,只是表情也不像往常那般和善,而是带着一种深恶痛绝的排斥。

      像阿婆。像阿婆原来看到他那样。

      陈墨屿眨了眨眼,觉得自己的视野变得有点奇怪。人影像被抽走了颜色,但他们一动起来,轮廓又忽然鲜明得刺眼。抬脚、转头、摆臂,一切细小动作都被无限放大。停下来时,又像突然融进昏暗里。

      他想张口说话,却“嘶”得一声,将一股子难闻的硫磺臭味被卷进口腔。他疑惑地抿了抿嘴,却感觉舌尖怪异得让他皱起了眉头。

      但是与此同时,一种腐烂的腥臭味也随之浮现,像堆积了很多天的臭鱼烂虾,从人群中涌现,简直令人作呕。

      他的反应好像变得更加敏锐,能够从气流波动中判断他人的移动。但他的大脑却似在慢慢宕机,有些听不清周围那些烦人的话语。

      除了温思哲越来越大声的叫喊,已经慢慢变为一种绝望无助的嚎叫。

      他想转过头去看,却感到一种强烈的气流向他冲来。是那个插着钢针的马奴从后面猛然扑来,像是要掐住陈墨屿的脖子,让他不再念出那些咒语。

      陈墨屿快速闪过,但随着动作加大,一阵阵晕眩和脱力感也向他袭来,他厌烦地低喝一声,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新咒就这样脱口而出。

      那声音比此前的咒更像动物,似乎不是人类的喉头能挤压出来的声响。那声喝唱也像一重重击,狠狠将那马奴从狂躁中剥离,像是恢复了瞬间理智。随后竟是猛然向地上跌去。

      他的右脸撞在地上,钢针随之捅出左面脸颊。马奴也像是意识回笼,慢慢呆坐在原地,一手摸着开始不断涌出血水的右脸,一手握着左面突出很多的钢针,竟是惊慌地开始尖叫,然后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向着队伍的反方向狂奔而去。

      神轿这边,温思哲还没有停下嚎叫。他的叫声越来越惨烈,越来越悲壮,他的泪水混合着莫名的液体不断涌出。

      他的耳朵真的好痛好痛。已经痛到只能听见耳内的响动。

      像是有东西在敲打着耳鼓膜,一下比一下更用力。每一次都刺痛地他想要满地打滚,可是他现在还被绑在轿子上,只能疯狂地扭动着躯干,试图摆脱那东西的突破。

      可事与愿违,就像这些天温思哲不断祈祷又无用的那样,这一次事情也同样无法如他所愿。

      他像是一把被拉满的弓撑着自己圆润的身体,嘴巴大张着,眼珠爆凸着,已经用尽了全身所有力气在抵抗。

      可他还是听见“啪”地一声,那东西终于撞破了鼓膜,顺着耳道拥挤地朝外伸展。

      他用力转动眼珠,想要往左看去,好在这一动作已经熟练。

      余光中,他看到了左面游荡着一截细长发白的东西,表面覆着一圈圈细密隆起,像排列整齐的环状软肉,黏着黄腻的粘液,缓慢起伏,像是在呼吸。

      他眼珠猛然往右一转,发现右边也有一个!

      他惊骇万分地从喉咙里挤出不断的嚎叫,可再怎么用力,却已经听不到半分。

      只能在神轿的不断摇晃前行中,看着那片海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发骇人。

      一个剧烈的摇晃让温思哲柔软的躯体狠狠撞在了神轿的木架上,他看到陈墨屿阴沉着脸狠狠将自己掰向他。

      他的动作一点都不温柔,却让温思哲升起了“得救了”的念头,眼泪不断地涌了出来,竟是难得地让他从一片冰冷中,再次感受到了一点温热。

      可这一念头在看到陈墨屿那双泛着橄榄绿的竖瞳时,又即刻粉碎,一种新的恐惧再次纠紧了他。

      我是不是要死了?温思哲绝望又悲戚地想到。但很快,一种奇诡的怨恨感,比恐惧还要强烈地占据了他的心头。

      墨屿哥是不是怪物?那这一切的一切,是不是因为他?

      是他带来的,是他带来的!是他把我害成这样的!

      但很快,温思哲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了。内里的剧痛又开始抽打他,搅得他像通了电般开始不断抽搐起来。口中泛苦嚼出白沫,一瞬间简直涕泗横流。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东西剥落了自己的身体,剧痛变成钝痛,那种侵袭性的力道变缓了许多,但还是让他

      他听到“啪”的一声,耳边垂落的东西掉了出去,双耳又开始通气,像是又回到了人间。

      他又听到了风声,海浪声,脚步声,还有墨屿哥的喘气声。

      他无力地抬了抬眼皮,想要再看一眼陈墨屿,确认一次那双眼睛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可意识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温思哲终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沉沉昏去。

      随着一声锣响,队伍中的人们都停下了脚步,旧码头近在眼前。他们与残破的厂区、横停的推土车、僵直又茫然的纪序众人平静对望,连倒下的两三人也不再发出哀叫。

      开路点鞭炮的阿公也只是立在载满红鞭炮的三轮车旁,拿火轰的几人也静静地拿着长杆。

      所有人都目光直直地望着眼前的虚空,而队伍中的众人还高举着已然没有了香火的香烛。

      陈墨屿大口大口地喘气,脱力地扶着神轿,他听到自己的耳朵一圈一圈泛着呼吸的回响,外界的声音始终隔了一层。

      他的挣扎也成了这片诡异寂静里唯一的声响,虽然他并不知晓。

      纪序注意到了静止不动的队伍中,陈墨屿跌跌撞撞地退出了人群,跌坐在了路旁。

      他转过头用气音对母亲说,“你快进去,去车上,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孟明怔怔地看向他,纪序还在用哀求的眼神恳求着她。她本能地想要拉着纪序一起躲起来,可是纪序只是轻轻推了她一把,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孟明无措地看着纪序往那群奇怪的队伍中悄悄走去,压抑、不安、惊恐都蚕食着她。她看着纪序动静极轻,蹑手蹑脚慢步向前,像是怕惊扰了这群莫名其妙的人。

      她没法放下心,想要跟上,刚挪动脚步,却又看到纪序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朝她挥了挥手。

      她终是停下了脚步,但也没有听纪序的话,跑进厂区的警车上躲起来。她紧张地看着纪序悄摸摸地绕行至路旁,被那群密集人群所淹没。

      “你怎么样?”纪序做贼一样地靠近陈墨屿,继续只用气音说话。

      他看着陈墨屿手捂着双眼,一副要倒不倒,像没有骨头似的倚在电线杆旁。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了一下陈墨屿的手背,却被陈墨屿用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甩开。

      纪序根本生不起任何气,只觉得陈墨屿的手背冰凉,凉得惊人,已经不像是正常人会有的体温。

      那边的陈墨屿放下了手背,但是眼睛还是紧紧闭着没有张开。他嗅到了一股特别奇异的味道,冲淡了些腥臭的海风,让他紧绷的身体也轻快了几分。

      是纪序来了。

      他听不见纪序说话,只感到有些气流的浮动,随着纪序的动作起起伏伏,忧虑的意味很精准得被他捕捉到了。他想张口安慰几句,说说我没事了,一张嘴却品尝到了一股舒适美味的气息。

      而这边,纪序望着陈墨屿张了张嘴,也是一下子回不过神来。

      他的舌头变得又细又长,舌尖分成两道细细的裂口,轻轻颤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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