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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生而傲骨 一辈子说到 ...


  •   “阿蛮!快追上他!”

      项好五指紧抓拓跋昭的小臂,几乎连拖带拽地将他拉了出去。

      “谋反已然无能,王渊也无法继续帮他开战。”

      拓跋昭故作长者之姿,捻上不存在的花白长须,淡然拍着她的手,不慌不忙道:“古语常道,穷寇莫追。”

      错愕转瞬即逝,她疾声厉言:“如果挟持王茹呢?”

      见他愣在原地,歪着脑袋不明所以,尽是一脸天真模样,项好细眉紧拧,一边扯着他快步向前,一边认真解释:“王茹是王渊独女,是发妻给他留下的唯一念想,以她作质,你觉得王渊有没有可能妥协出兵?”

      催促拓跋昭的同时,项好还不忘拉上旁边埋头打理武器的楚钺。

      被她硬拉着向兵营走去,拓跋昭满目茫然,一手摸着下巴狐疑道:“可王茹身边不是有重兵看护吗?”

      “之前是为提防你与楚钺,现下我三人皆已逃离,王渊再派重兵看护王茹还有何意义!”

      楚钺沉思片刻:“王茹身边还有小夏,他虽远不及昭昭,单打独斗的话,宁术也未必能占上风。”

      “倘若宁术尚有人协助呢?”她继续道,“据我观察,除去随行所带,宁术家中应该仍有不少看守,就算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应付小夏绑个王茹也是绰绰有余的。”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拓跋昭一转漫不经心之态,顷刻间便飞了出去,仅留一阵疾风席耳。

      “我去兵营牵马。”声音在空中浮荡又消弭,瞧她并无一同前去的意思,腿虽仍向前跑着,头却扭了回来,“那你呢?”

      她本不欲露面,只将王渊一行引回宁府别院便可。但转念一想,若王渊认定自己与宁术合谋挟持王茹,盛怒之下把自己剁了喂狗都是轻的,到时即使身有百口,亦难辩矣。

      “宁术说他先于王渊一步,我得反向而去,劝王渊彻底铲除宁术。”

      万一宁术的看守比想像的还要多,僵持之际,王渊和他的将士们将成为他三人最好的盾牌。若拓跋昭真能顺利杀了宁术,没有宁术暗中打点,王渊更不可能冒然出兵,这场叛乱亦能中止于此。

      “这个给你。”金色光辉勾出一道绮丽的圆弧,拓跋昭头也没回,极为随意地抬手一握,一颗晶莹的橙珠稳稳落在他的掌心,“如果事态不妙,便将他们的人引到城外,乌兰万骑随时可战。”

      乌兰铁骑绝不能踏入城池之内,郭曌能打破传统坐上乌兰女王之位便绝非等闲之辈,在铁骑中插几个暗线潜入乾朝也不是没有可能。以乌兰人之性,侵占便是屠城,她虽痛恨乾朝女律,却也不想乾朝的百姓无端遭灾。

      当然,她也不希望楚钺和拓跋昭出什么意外,一来他们能保护自己,二来对付竹先生也需要他们,三来……

      “引出城外”四字说得轻巧。她看向二人方向望去,刺目的白光下,两粒黄豆大的身影渐渐缩成芝麻,又渐渐淡出她的视野,眸中翻涌上五颜六色的情绪终融成一团灰黑。

      三来……没有三来。

      “去哪?”

      虎啸强音震天撼地,阴森之气力碾晨曦初暖从身后杀来。

      满月弯弓握于掌中,一支箭矢追光而去,若非拓跋昭的感知灵敏,及时调整步子,估计脚早已被长箭射穿,不得行走。

      “昭昭你快去,我来断后。”楚钺足下一旋,掉头向项好身旁跑去。

      啧!没想到王渊来的这么快。

      从浅显的目标上来看,他们都是为了王茹,而敌人都是宁术,此时绝不能让内讧耽搁时间。

      口舌之事,她相对擅长。

      项好缓缓转过身,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向后抹了半步,又刚好被一个身影盖住。

      楚钺手持长钺,做出一副备战姿势,钺刃上滑出一道如月银光,正映在王渊犀利的眼上。

      项好唇齿微启,压低的声音从喉咙中闷出:“楚钺,你也走。”

      “可……”

      楚钺目不转睛地承着王渊猛虎般的视线,浑身上下每一处都保持着万分的警惕。

      “王渊想收阿姐,对我多着疑惑,宁术也说过,他想活捉我,我不会有事的。”

      见楚钺步伐仍犹豫不决,她面上虽云淡风轻,浅拧的眉却微露焦急之色:“你不走我二人都会为他所绑,只有你走了才能救我。”

      楚钺的目光仍盯在王渊身上,长钺挡在胸前,紧握的手沁满冷汗,她缓缓压低身子,一寸寸向后挪动,项好移步上前,刚好挡住他的视线,她才趁机转头跑去。

      王渊看在眼里,却不以为意,慢条斯理俯视而言:“你倒是胆大。”

      虽说王渊定会留她一命,但骨子里的恐惧还是让她一点点向后退。

      她尽量以沉稳清晰的语气道:“在下无意与王将军为敌,”双眸含歉的滑向王渊那条被素帛缠裹着的腿,躬身作揖,“临时出此下策,实乃形势所迫。”

      “临时?”

      身为白君子,绝不行阴暗之事,但那份怖笑却是阴冷至极,冷到方圆百里的空气片刻凝结,冷到项好全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

      “早早派人于暗中偷袭堂外将士,又蒙面出现百般阻挠,这也叫临时?”

      “此非我所为。”

      项好不知,也不欲在此事上浪费时间,便直接转了话题,开门见山述她所想:“宁术行事败露,为了称帝难保不会狗急跳墙,挟持令爱逼您出兵。”

      “你的话,半字我都不会再信!”

      “骗您于我简直多此一举!”她双目带忿,语中多是不满,“王将军,若非与令爱交好,不愿见她有所差池,我一早便可抽身,大可不必在此与你多费口舌!”

      字字裹满力量,以最饱满的情绪,最浮夸的动作演绎着凭空而来的姐妹深情。

      见王渊眼下划过一丝不易发觉的顾虑,她火上浇油:“若王茹有三长两短,你如何与逝去的发妻交代!”

      看着她那张与项珏神似的脸,他决定在信她一次,若再敢骗他,定叫人将她活刮。

      “量你也逃不出。”

      话音轻落,他指尖一点,身旁将士瞬间心领神会。这次除了将双手勒紧外,连同身子和腿也一并缠了起来,绑在马背上。

      晃动间,她看看自己的皮肉半吊在腕处,白骨被磨得若隐若现,鲜血染透残缺的布片砸落下去,在泥泞的土里开出妖冶的玫瑰。

      本就不久的伤上再添一笔,钻心痛楚让她回想起在死牢时受的伤,那时沈玉言曾说,她伤得很深,可能会留疤。

      不知是他医术高超,还是她恢复能力极佳,伤痕很快就淡了下去,前两日再看时已然消失不见,光滑细嫩的皮囊总归是好的。

      她想,这回纵有沈玉言的医术,想来也势必会留下疤痕。

      何况她没有。

      当注意到那不知不觉中勾起的嘴角时,她的神色瞬间暗了下去。

      为什么总是想到这些?

      这样不干脆、不果断、不绝决的人,还是项好吗?

      她闭上眼,任马颠簸碎去眼前那些泡影。

      “宁术!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王渊的声音在耳边隆响,项好半睁开着眼,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她吃力地翻了个身想要看清现状,却意外从马上狼狈跌落。

      好了,这下视野更清晰了。

      入宁府别院后,没有人会在意被五花大绑的她究竟是在马上还是在马下,全部的目光都汇聚在正堂中央。

      宁术的刀架在王茹细嫩的长颈,周身围着一圈宁家看守。他们肩贴着肩,手握武器,神经紧绷,视死如归。看来应该都是宁术精心调教过的人,想暗箭偷袭或浑水摸鱼必是不可能的了。

      除了站着的看守,地上还躺了几个,血泊中央拉出一道蜿蜒血痕,沿痕迹看去,那个缓慢向前爬动,嘴里含糊不清的应该就是王茹身边的小夏。

      刀伤箭伤枪伤鞭伤……什么伤都有,所有能受伤的地方也都被弄了个遍,若非凭着一股说不上的劲儿硬撑着,早就死了。也正因如此,剩下的宁家看守也不敢随意向他下手。

      项好不明白为什么王渊不给王茹安排一个更有实力的贴身侍卫,如果能像拓跋昭那样,至少可以撑到现在。

      她又抻着脑袋四处张望,并未见楚钺和拓跋昭的身影。

      没来得及吗?

      不该如此啊,宁术的马腿上有伤,即使楚钺因王渊耽搁片刻没能赶上,拓跋昭也绝对追得上才是……

      已然发生的,再追究多余细节也无济于事,眼下的情形不容乐观,但她也只能边偷摸向远离人群的地方挪动,边静观其变。

      见人都到齐了,宁术狞笑道:“王渊,令爱现在在我手中,我要你做三件事,这样,我们还有得谈,否则……”

      他手下长刀一转,刀刃又是贴近了几分,刀身上映出王茹的模样。

      王渊愤愤而道:“苗疆大军最快仍需半日才可赶到,暗守城外之兵也不过万,急于攻城并非智策。”

      宁术摇头大笑,笑的放肆,满是讽意。

      “我要说的自然不是此事。”

      王渊怒目似火,眸中带剑,长袖一挥:“你说,只要我王渊做得到。”

      “第一,将你在场的所有将士全部杀死。第二,将你手中调动苗疆兵权的虎符交给我。”众人尚未从此话的震惊中脱出,他便继续邪笑着说,“第三,自断双臂,永不返苗疆。”

      话音落下,众将齐跪。

      “将军!我等死不足惜,可苗疆不能没有将军!”

      明眼人都看得出,宁术是想彻底顶替王渊,坐上苗疆大将的位置,然后再伺机攻入乾朝,完成他痴人说梦的妄想。

      “你拿我威胁阿爹?”

      王茹斜眸瞥向宁术,声音里全无惧色,甚至多了些戏谑之意。

      “还好,他有你这样的软肋,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俯身低头贴近她的脸,得意又猖狂的勾唇将尖锐的胡须抬起,扎在吹弹可破的脸颊上。

      “苗疆儿女,生而傲骨,死亦浩魂,我身为苗疆大将王渊之女,岂容尔等小人作挟?”

      话音清凉透彻又澎湃汹涌,如潺潺溪泉,又如惊涛骇浪。

      粗老的手掌紧紧扼上她的后颈,王茹的头颈被迫上扬,宁术贴在她的耳上:“你以为我会让你主动蹭上我的刀,然后大义自刎?”他望向寝房桌案上,摞了又摞的戏本子,哼了一声,“我劝你还是少看些戏本子,乖乖配合我,没准还能活命。”

      王渊身子猛地向前一倾,手伸向前拼命想要阻止着什么,沉稳的苍眸里第一次露出惧色:“你想干什么!切莫妄动!”

      王茹先是看了看地上吃力移向他小夏,他艰难地抬起手臂,用黏着血污的手指比划着什么,王茹笑了,弯弯着眼睛一如往常二人出门闲逛时那般自然。

      她也不顾宁术手中的刀刃,向小夏回了手势。

      小夏是她夏日出游时捡来的,名字也是她起的,亦是她求了许久阿爹才同意让他做自己的贴身侍卫,尽管小夏本人极为不愿。

      他武功不算好,甚至在阿爹的队伍里连中等都算不上,可她就是喜欢。和小夏在一起的时候,无论做什么,快乐都会不断涨大,就像一只雪球,从掌心那么大一直滚啊滚,滚到比整个苗疆还要大。

      她曾经同小夏许诺,如果他有了心仪的女孩子,自己便放他自由。转头她便将府里所有的女仆都换成已婚的妇人,自此之后,小夏能接触到的妙龄女子只她一人。

      她才不要放他自由!

      她要他一辈子都伴自己左右。

      可谁曾想一辈子说到就到了……

      她又笑着将目光移向王渊,自有记忆以来,她从未见过阿娘,一直是阿爹在宠她爱她照顾她,而她也从未觉得自己缺失过什么,十五年来,在阿爹的庇护下,每一天她都过得极为自在。

      她很久没有如此认真地看着阿爹,他好像比之前矮了些,黑了些,疤痕也多了些……可她不能再继续看下去了,再不动手,那些犹豫、踟蹰、眷恋、不舍将会彻底占据自己。

      正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和和的,就像眼里拼命要涌出的东西,那东西甚是讨厌,竟让自己几乎看不清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两个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声音贯穿天地。

      “苗疆之子,宁死不协!”

      齿关一紧,暗褐色的血液从口中喷涌而出。

      宁术始料未及,看着袖上不断洇开的血色,果断弃下王茹和剩余宁家看守,穿过堂中跳窗而逃。

      王茹的身子就那样软趴趴地滑落到地上,头上的金叶钗、腰间的琉璃珠、腕上的翡翠铃……所有的璀璨皆未因她的离去散落,一袭珠光锦在太阳下泛着耀眼的金辉。

      王渊不顾一切弃剑奔去,将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抱起,体会着手上的温度一点点逝去。小夏拼尽最后一口气挣扎到她的身边,第一次,颤抖的,大不敬的,用满是血渍的手指轻轻触向她柔软的侧脸。

      原来,王渊的话不是对宁术所说,而是王茹。

      君子弗胜小人[1],王渊遇上走投无路的宁术,先天便是劣势,而王茹也看得清,比起自己,苗疆更失不得王渊,她唯一担心的,是阿爹真的会为了她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以命改局是她唯一能做到的。

      项好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一切的发生,她没有阻止,也没能力阻止。

      王茹曾说过,为了防止外族小人施刑要挟,苗疆战士的儿女到了年纪会在齿间安放一粒毒囊,囊破人亡,也不会有丝毫痛苦。

      看着王茹躺在王渊怀里,从未有过的死寂却让那些叽叽喳喳、令人头疼的声音再次入耳。

      “黎族王家,王渊之女。”

      “如此辜负深情之人,你会遭报应的!”

      “你说!只要你愿意把他让出来,金山银山,我一定尽力。”

      “我觉得你没有戏本子里写的那么坏。”

      “《逍遥女公子剑斩恶匪再救误落风尘娇驸马》!”

      “你!根本!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你们在这好好待着,晚上回来咱们继续!”

      ……

      ……

      暖风悠悠牵动着发梢拂过王茹项上的银环,银片轻动,发出最后的清亮响声。

      关于王茹,她们也只相识不久,说是萍水相逢之缘项好都觉得有些夸大,甚至就在昨天,她还十分厌烦王茹的骄横聒噪。

      原以为能借王茹之口,将王渊为己所用,然从父女交谈间可以看出,王渊虽宠女爱女,但若涉及政事他绝不会轻易听从。因此于筹码而言,王茹与宁术一般毫无意义。

      可当她意识到王茹要自尽时,她的胸口竟有一丝说不出的闷堵。

      没有王渊那般痛心,亦非小夏那般刻骨,甚至也不是她瞎掰的姐妹情深,只是在某个地方,悄悄地抽动了一下。

      长钺似斧,弧若满月,捆绑项好的绳瞬间断成数节。

      她略显呆滞地跪坐在原地,直到楚钺轻声开口。

      “我们来迟了,昭昭已去追宁术,王渊痛失爱女,一时半刻注意不到我们的。”

      项好沙哑着嗯了一声。

      楚钺不知从何处寻得一株韭莲,淡粉色的嫩瓣上沾着几滴圆如钗珠的晨露。

      她将花落在桌案,双手合十:“她同我说,苗疆多风雨,很多好看的花只能在室内小心护着。可韭莲不同,虽有骤雨却不垂头,虽身小巧却不输风华,她甚喜欢。”

      “她和昭昭一样,不过十四五的年纪,有个性,有想法,也该有大好的年华……”

      “楚钺,”项好低垂着眸,鸦羽般的长睫遮下泛黑的眸,破烂不堪的声音从苍白的唇间飘出,“同袍的离去又是什么感觉?”

      楚钺没有回答,只坐到了她身旁,温柔地抚上她的头,她也顺势将头埋在她的怀里。

      在乎的越多,软肋就越多,当情感占据高位,便会如王渊般束手束脚。

      所以项好曾铁了心要做一个无情无义之辈,除了阿姐,可以什么都不在乎。而在遇见他们之前,她也做到了,并且做得极为出色。

      她的声音闷在胸口,像对着阿姐一样倾诉:“楚钺,我不想有这样的感觉。”

      朦胧间,她听见了一声“嗯”。

      楚钺横抱着她跃出宁府别院,离开的时候,项好清晰地听见王渊恨之入骨的哀怒。

      “召集城外所有将士,生擒宁术,踏平宛风坡。”

      每个字都在齿缝间咬断了、磨碎了一点点才掉了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生而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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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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