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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浮名   荣 ...


  •   荣华楼的期演了一个月,场场客满。青玉班的名声渐渐从锦城传了出去,周边几个县城的茶园都来请,周班主乐呵呵地盘点着手里的合约,排到了下一年。

      收益稳了,程昀和林晚棠的生活也定了下来。每天一同去练功房,压腿、吊嗓、对戏,互相指点。不排练的时候,两个人就在房间里待着磨剧本。

      秦晚偶尔来串门,站门口看一会儿,总要抱怨一句:“能不能有点娱乐活动?虽然咱们很忙,但也要出去玩玩吧。”

      林晚棠就歪着头看她,再转脸看向程昀,意思很明确——问她。

      程昀总是装傻。她抬起头,一副刚从剧本里拔出来的茫然样子,然后咧嘴笑一下:“等演完,等演完。”

      她不是不想去,她总觉得还可以演得更好,演得更好,名气就更大,挣的钱就更多。她想往家里多寄一些,想在锦城站得更稳一些,想让陪着她在泥里趟过来的人,跟着她站到亮处去……这些念头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林晚棠看她磨剧本时的表情,大概猜到了。

      秦晚看了她两眼,懒得再说,只丢下一句:“你就算不愿意出去,也要考虑晚棠想不想啊。”

      程昀从剧本上抬起眼睛,看了林晚棠一眼,林晚棠正靠在一侧,手里卷着一本旧戏本,没说话,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明天,”程昀说,“我们一起出去玩玩。”

      第二天下午,三个人去了锦城河边。河岸不宽,水也不深,但春天的时候两岸桃花开得热闹,一路走过去,花瓣落在肩膀上、头发上。

      秦晚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走一段就要停下来等她们俩。程昀和林晚棠并排走在后面,时快时慢,慢的时候两个人的袖子碰在一起,谁也没有躲。

      河边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纸糊的燕子、蝴蝶,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天上晃。林晚棠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程昀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

      “你小时候放过风筝吗?”林晚棠问。

      “没有。”程昀说。

      “我也没有。”林晚棠说着随即抬起头,看着那只燕子在天上打了个旋,然后慢慢落下来,被一个小孩捡起来,向天空扔去。

      秦晚在前头喊:“走不走啊你俩——”程昀应了一声,跟上去。林晚棠走在左边,她走在右边。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林晚棠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程昀看见她耳朵上什么也没有,光光的,像一小片安静的白瓷。

      回程的时候,路过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张照片,是锦城的名伶,穿旗袍的、穿戏服的,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目光看着镜头外某个固定的方向。

      林晚棠停下来,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程昀,咱俩哪天也来照一张吧。”

      程昀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橱窗,“照什么?”

      “照一张合影。”林晚棠歪着头想了想,“放大了挂在房间里。”

      程昀看了她一眼。林晚棠没看她,还在看橱窗,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尾音:“没事,照一张小的也可以。”

      “嗯。”程昀说。

      林晚棠转过头看着她。“就‘嗯’?”

      “那要说什么?”

      “要说‘好’。”

      程昀没接话,林晚棠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接话,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程昀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咱俩照一张,挂床头呗。”

      林晚棠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程昀看见她的耳朵红了。程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说出来了,话从嘴里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看着林晚棠的耳朵,那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尖,像一朵花在开。她呆呆地看了两秒。

      她们后来也没有去照相馆,不是忘了,而是两个人谁也没再提过。

      那张照片没有照,却好像已经在那里了。程昀有时候躺在床上,会想象那张照片的样子——林晚棠坐在左边还是右边,她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林晚棠已经在窗台上擦菖蒲了,阳光照在她身上,和梦里一样。

      这天,报纸上开始出现程昀的名字,不是戏评栏里的“后起之秀”,而是社会新闻版的一个小方块——“女子越剧新秀程昀,扮相俊美,唱做俱佳。”

      秦晚把报纸拿回来的时候,程昀正在压腿。秦晚把报纸往她面前一放,“你看看。”

      程昀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来,继续压腿。

      “你不高兴?”秦晚问。

      “高兴啊。”

      “你脸上可没写着高兴。”

      程昀没说话,她确实高兴,但她不知道高兴应该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林晚棠昨天晚上说“你最近越来越红了”,语气里没有嫉妒,没有担心,是一种她听不太懂的、软软的语气。

      “当初看你的小生扮相,”林晚棠当时靠在床头,手里卷着一本书,眼睛没看她,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被更多人喜欢的。”

      秦晚收了报纸走后没多久,林晚棠就从外面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两碗绿豆汤。她把一碗放在程昀旁边的把杆上,自己端着一碗坐到窗台上。

      “喝。”

      程昀把腿放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放了糖,甜丝丝的。她喝得快,半碗下去,搁下碗喘气。

      林晚棠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放下自己的碗,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手帕,一下一下点在她额角的汗上。

      程昀愣了一下,林晚棠的手很轻,帕子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香。她从额角擦到鬓边,又从鬓边擦到下颌,动作不紧不慢。

      程昀的眼睛垂下去了,盯着碗里的绿豆汤,汤面上浮着一点点绿豆皮,晃晃悠悠的。

      “你练功的时候能不能看着点?”林晚棠的声音不大,“左膝盖那块青了又紫,紫了又青,你以为没人看见?”

      程昀没吭声,她知道自己左膝盖的伤瞒不住林晚棠。每天晚上回到房间,她换衣裳的时候都会背过身去,但林晚棠大概是从她走路的样子看出来的。她的左腿落地比以前轻了,不是因为她练好了,是因为她不敢使劲。

      “又不说话。”林晚棠把手帕收回去,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程昀看着她,林晚棠低头喝汤,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林晚棠这个人从来不在程昀面前提自己哪里不舒服,程昀后来是从方芸那里听说的——林晚棠练水袖的时候扭了腰,好几天了,贴着膏药也不肯歇。

      方芸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她不让告诉你,说不是什么大事。”

      程昀把碗里的绿豆汤喝完了,把空碗摞在一起,端到水池边洗了。她洗得很慢,一个碗一个碗地冲,冲完了又冲了一遍。

      程昀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你的腰怎么样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知道林晚棠不会说实话,她伸出手,把林晚棠垂在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林晚棠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松了,“该吃晚饭了。”

      《锦水缘》在荣华楼又演了三场,场场爆满。第四场的谢幕,有人往台上扔花,程昀捡起一束花,低头闻了一下,花香很浓,浓得她想打喷嚏。

      程昀把手里的花朝林晚棠举了举,林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眼睛里忽然亮起来、连带着整个人都松了的那种笑,带着一点得意,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欢喜。

      回到后台,程昀把花插在一个瓶子里,放在妆台上,她看了几秒,又拿起来,放在窗台上。林晚棠正在拆头面,从镜子里看见她搬来搬去。

      程昀想了想,把花瓶放在了林晚棠的妆奁旁边。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程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林晚棠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

      “林晚棠。”

      “嗯。”

      “你睡了吗?”

      “你叫我,我能睡吗?”

      程昀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今天谢幕的时候,我拿花晃你,你笑了,你为什么笑?”

      林晚棠没有马上回答。被子外面安静了片刻,然后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飘出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赌气。

      “那——下次不笑了。”

      说完,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缩进去,只露出一小截头发。

      程昀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下。她翻了个身,面朝林晚棠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两个人之间,刚好够她看清林晚棠的脸。

      林晚棠面对着她,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垂着,呼吸匀匀的,像是睡着了,月光落在她的眉骨、鼻梁、嘴唇上,把那些轮廓描得很淡、很软,像戏台上还没上色的白坯。

      程昀看着那张脸,不知道是不是月光的关系,有一瞬,她觉得自己看见了沈芷澜——那个在桥上等了多年的女子,月白色的帔,水光里的眼睛。

      只是一瞬,连眨眼的功夫都不到,那张脸就变回了林晚棠,碎发搭在额前,嘴唇微微抿着,睡相不算好看,嘴角还带着一点白天没散尽的倔强。

      程昀看着那张脸,觉得她真好看,不是沈芷澜的那种好看,是林晚棠自己的,是每天在练功房里压腿、在后台拆头面、在窗台上擦菖蒲的那个林晚棠。

      她把目光移开,翻回仰面,盯着天花板,月光还在那条缝里,一动不动。

      “林晚棠。”她轻轻叫了一声。

      林晚棠没有应,呼吸还是那样,匀匀的、轻轻的。程昀分不清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她盯着月光里那一条细细的亮线,又等了一会儿。

      “林晚棠。”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程昀不再叫了,她闭上眼睛,想着林晚棠的脸,想着她闭着眼睛的样子,想着她嘴角那点没散尽的倔强。她想,等有一天,等她把那些说不出来的话理清楚了,她一定要好好看看林晚棠的眼睛,不是隔着月光,不是隔着舞台,是当着她的面,认认真真地看。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还不会,现在她只会躺在黑暗中,听着对面的呼吸声,慢慢睡着

      没过几天,周班主接了一桩新活——锦城商会要办一场义演,请青玉班出大轴。大轴的戏码是《梁祝》,程昀的梁山伯,林晚棠的祝英台。

      消息传出去之后,票三天就卖光了。《锦城新报》的记者来后台采访,拿着一个小本子,问程昀:“程老板,您觉得您和林老板的搭档,最难得的是什么?”

      程昀想了想。“默契。”

      记者又问林晚棠:“林老板,您觉得呢?”

      林晚棠正在检查水袖,头也没抬,“默契。”

      记者走了之后,秦晚从台上下来,老生的髯口还没摘,挂在耳朵上,一撇一捺地晃着。

      她伸手摸着那把假胡子,目送记者的背影,慢悠悠地说:“你俩这是采访还是念经?”髯口在胸前晃晃悠悠的。

      程昀坐在妆台前,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林晚棠,林晚棠已经把水袖检查完了,正在叠,叠得很整齐。

      “林晚棠。”程昀叫她。

      “嗯?”

      程昀从镜子里看着她,“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林晚棠的手停了一下。她把叠好的水袖放在桌上,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程昀。

      “你在想,义演那天的《梁祝》能不能唱好。”

      程昀愣了一下,“不对吗?”

      “对。”林晚棠低下头,继续叠水袖。

      程昀转过头,对着镜子。她刚才想的不是能不能唱好,她想的是那天晚上林晚棠站在台上,月白色的帔被灯光一照,整个人像从月亮里走出来的人,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是琥珀色的,带着一点碎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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