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潭》山雨揽星河

52、第五十二章 车

　　车子缓缓驶入会议酒店。

　　五个人挤在一辆小车上，周班主、程昀、陈师傅、蔡桥生挤在后座，林晚棠则坐在副驾。

　　终于下了车，几个人都松了一截，站在台阶前活动了一下手脚。

　　程昀拿下行李后，周班主回头冲驾驶座说了一句：“辛苦了老李。”

　　老李点头一笑，摆了摆手，掉头开走了。

　　程昀有些晕车，下了车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弯下腰干呕了两声，脸色有些发白。林晚棠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老陈看了她俩一眼，笑出了声：“知足吧，有个车坐就不错了，这车还是咱们好几个人拿命换来的。”

　　程昀本就不太舒服，又听见“拿命换”这三个字，更觉得头晕，眉头一皱：“怎么就拿命换了？”

　　老陈刚要开口，周班主干咳了两声，示意他别说了：“行了，进去吧。”

　　程昀没有再追问，直起身跟着众人往里走，可那半截话悬在耳朵里，像一根没有抽完的线头。她低头揉了揉太阳穴，没有再想下去。

　　酒店大堂宽敞，地面铺着浅色大理石，日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光滑的地砖上。

　　一个侍应生迎上来：“您好，请问几位是？”

　　周班主递上请柬：“省戏曲协会的会议。”

　　侍应生接过看了一眼，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跟我来。”他引众人到电梯口，按了楼层，等门合上。

　　电梯里很安静，日光在金属厢壁上折了一下，又收回去，随着电梯门再次打开，面前直立着一块大牌子，红底白字，写着：省协会“老戏新排”会议。

　　会场门敞着，里面的椅子排成一排一排的，坐了三分之一的人。侍应生拿着本子迎上前问：“请问是哪个剧团？”

　　周班主答了，侍应生便领着几个人走到靠门的位置，第三排，靠边上过道的一侧。程昀坐在最外边，往旁边依次是林晚棠、周班主、陈师傅、蔡桥生。

　　老陈坐下来，偏过头看了程昀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把着边坐，不该靠近主席台一点？”

　　程昀笑了一下，“这和剧本有关的事，当然您和蔡先生坐近些合适。”

　　老陈笑着哼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前后几排的人大多不认识。周班主本想趁这机会找些熟人聊两句，可她夹在中间，前后左右都隔着人，动不了身，只好坐着，目光往前台上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这时前排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回过身来，看了程昀一眼，目光里带着确认的神色：“你好，你是程昀吧？”

　　程昀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您好。”

　　那女人笑了笑：“我上次在金都会见过你，你跟着方小姐一起的。”

　　这话一出，程昀嘴角的笑意没变，可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她点了一下头，余光往林晚棠那边偏了偏。

　　林晚棠正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挂着客气的笑，看不出什么异样。程昀把目光收回来，又问了一句：“请问您是——”

　　那女人才像刚想起来似的，笑着拍了一下额头：“哎哟，忘了介绍了，你是红人，我们认识你，你不认识我们。”她侧身指了指身边的几个人，“我们是省话剧团的。”

　　程昀顺着她的话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的周班主，这两位是我们剧团的编剧师傅，陈泽师傅、蔡桥生先生，这位是我的搭档，花旦林晚棠。”

　　那女人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过了一遍，最后落在林晚棠身上，多停了一拍：“这是你的搭档？这么漂亮，来演话剧吧。”

　　她这句话接得快，语气松快，像一句随口递过来的玩笑。可程昀听了，脸上的笑还在，指尖却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秦月兰的话还搁在她心里，她怕这种话听多了，就像针扎在同一个地方，久了会留下印子。

　　林晚棠在旁边笑了一下，语气很客气：“隔行如隔山，哪敢轻易碰。”

　　那女人也没有再继续，摆了摆手：“我们这次来，也是想从戏曲里找些东西，学一学、交流交流，都是相通的。”

　　聊了一阵，台下的人渐渐坐满了，台上的灯也亮起来。

　　几位领导模样的人从侧门依次走上主席台，中间是省戏曲协会主席李儒珍，他右手边坐着话剧协会主席王闯，左手边坐着方玉成。

　　方玉成落座后，低头理了一下面前的话筒，试了试音量，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大家上午好。”会场渐渐安静下来。“很高兴、也很荣幸，今天能和文化界、文艺界的各位朋友聚在这里，我是方玉成，在教育商检科工作，和在座的不少人打过交道。”他的目光粗略地扫过台下，“今天来的路上，两位会长还说，今天会场尽是鸿儒雅士，一定风雅满溢，满堂执笔人，文气肆意——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他笑着顿了顿，“下面，请我们省戏曲协会会长李儒珍先生讲话。”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李儒珍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往前坐了坐，凑近话筒：“大家好，我是省戏曲协会会长李儒珍，有些人认识我，有些人不认识，我先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多少年了，我一直很热爱戏曲，痴迷戏曲，这是不少老朋友都知道的。后来成立这个协会，大家也就把我推上了这个位置。”

　　他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一个接住这些话的人，“为什么搞这个老戏新改？我想大家也很好奇。”

　　他笑了一下，“我也算半个文人，一直以来热爱文学、文艺，总想着要让我们的传统文化后继有人。当然——也有很多人都在努力着，我也只是尽我所能。”

　　他顿了顿，“我小时候听过很多戏，也看过不老少土戏，可惜的是，不少都失传了，消失了。”他语气里带了一丝惋惜，“有些有意思的故事，随着讲故事的人不在了，故事也就不在了。”

　　他又接下去：“我们现在也能感觉到，在文学方面，新时代和旧时代正在激烈地碰撞。大家对一些俗气的段子不再推崇了，尤其是糟粕的东西。那我们优秀的编剧们就要发挥自己的价值了。”

　　蔡桥生听到这里，轻轻点了点头，微微侧身朝陈师傅耳语了一句：“其实吴师傅该来。”

　　老陈眯着眼，没有转头：“你回去要好好感谢老吴。”

　　蔡桥生点了一下头。

　　台上李儒珍继续道：“我是个喜欢看故事的人。老故事新故事我都喜欢，早就想搞一个这样的场子，让各位都来坐一坐、聊一聊。”他朝台下微微抬了一下手，“希望等会儿大家都畅所欲言。下面，交给王会长。”

　　左侧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扶了扶话筒：“大家好，我是省话剧协会会长，王闯。”他没有过多介绍自己，“刚才李会长说得很好。我们的文学需要传承，尤其是在新旧观念碰撞下，还能继续传承、发扬光大，这不容易，责任也重。今天，除了不少戏曲社、团在座，我们话剧的不少从业人员也在，还有一些公司的朋友也在。发扬光大需要众力，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独自完成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话说到一半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看到台下这么多人，我和李会长、方副会长都很感动。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响应我们——是一路人。”

　　台下一阵安静后，响起掌声。

　　侍应生从侧门进来添水，借着这个空隙，方玉成接过了话头：“感谢两位会长真诚的发言，也感谢台下各位耐心地倾听。”

　　他把面前的话筒又往近处拨了拨，“打磨一个本子不是容易的事，也不是迅速的事。但关于老戏新排，我们给大家设立了一个期限——一个月。”

　　此时台下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方玉成没有停，继续道：“为什么是一个月？因为再过不久就要过年了，我们想以新的一年为周期，全面推广新排的戏。考虑到最后呈现的效果和质量，名额有限，只有五部戏。因此，需要大家在这个期限内提交上来，我们择优评选，然后尽快排出来。”

　　他扫了一眼台下，“这很考验各位社、团的能力。但大家可以放心一点——我们的原则，绝对是内容为王，故事为王。”

　　他顿了一下，“为了好本子，我们可以在唱腔、唱词上稍稍让步，不把它们作为第一评判标准，让故事内容优先。这样一来，后期戏曲、话剧也可以以此为基础互相交流演出。”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日光从会议厅侧面的高窗照进来，落在前排几个空着的椅背上，像是给还没有坐上去的人留好了位置。

　　方玉成理了理手中的材料，又抬头看了一眼台下：“我们先休息片刻，室内干燥，大家喝点水润润嗓子，过一会儿我们进入正题。”

　　台下的人陆续站起来，有的去倒水，有的聚在一起说话，会场里的安静被细碎的走动声和低声交谈盖了过去。

　　程昀侧过身问林晚棠去不去卫生间，林晚棠摇了摇头。

　　程昀便自己站起来，从座位侧边挤出去，穿过几排椅子往门口走。

　　林晚棠坐在位子上，低头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她等了一会儿，程昀还没回来，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影。她放下手里的本子，站起来，跟周班主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便从座位侧边挤出去，出了会场。

　　走廊里人不多，日光从尽头的大窗照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长条暖色。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拐过转角，远远就看见走廊尽头的会客厅门半敞着。

　　方语筠正站在门边，一只手轻轻搭在程昀腰侧，像是在说什么。

　　程昀侧背对着林晚棠的方向，看不清她的表情，能见她的手抬起来，把方语筠搭在腰间的那只手拿开了。

　　林晚棠在转角处停住了，隔了这么远她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可方语筠的手指轻勾着程昀衣边的那一下，她看得清楚。

　　方语筠的嘴唇动着，带着笑，程昀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林晚棠站在几步之外的转角处，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半敞的门里透出来的那一点画面。

　　方语筠的手指从她腰间落下来，顺势碰了一下程昀的指节：“程昀，今晚安排的可是你单间。”

　　程昀把手抽回来：“方小姐，我和周班主换了。”

　　方语筠向后一靠，靠在沙发边上，笑了一下：“程老板不嫌热闹大？这来参加会议的，还有报社的记者。你就不怕——”她说着，目光在程昀脸上慢慢走了一遍，“你俩的绯闻铺满天？”

　　程昀挑了挑眉，看着她：“女人之间有什么绯闻？”

　　方语筠笑了一声，那笑在走廊里显得格外轻，“女人之间的绯闻才最有意思。况且——”她偏了一下头，“你们这一生一旦，最有看头了。”

　　程昀没有再说话，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从会客厅出来，径直往会场方向走。她的步子有些快，像是在用步速把那截对话落在身后。

　　她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见了正在书架旁翻看杂志的林晚棠。

　　程昀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出来了？”

　　林晚棠看着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你去了太久。”她说完，转身先往回走了，步子稳，不快也不慢。

　　程昀跟在她身后，隔了一步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会场。

　　程昀回到座位上时，林晚棠已经坐好了，面前摊着那本翻了一半的材料。

　　程昀坐下来，没有看她，左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右手则是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林晚棠的目光落在纸页上，没有偏过来，可她心里那一层东西正在慢慢落定——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露什么，只是一页一页翻着手里的材料，日光从高处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扶手上，落在那些还没翻过去的纸页上。

　　林晚棠定了定心神，先把会开完才是首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