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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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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吃完面回到班子,日头已经升到中天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排练厅那边偶尔传出一两句唱腔,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正在练功。
程昀敲了敲周班主的门,听见里面应了一声,推门进去。周班主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神,听见动静睁开眼,见是程昀和林晚棠,直了直身子,“回来了。”
程昀在对面坐下来,林晚棠也跟着坐在她旁边。周班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在两人身上过了一遍,才开口:“怎么样?”
程昀把上午的事儿说了一遍。李律师的意思,代言条款、合同限制、活动安排,以及对班子的影响,一五一十地说了。
周班主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手里的烟在指间转了两圈,才慢慢开口:“程昀,我个人,是希望你越来越好的。可眼下——”她顿了顿,像在找一句合适的话,“我是真不知道了。”她冲程昀笑了一下,又冲林晚棠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惆怅。
她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才继续开口,语气比方才实际了些:“我说点实在的,当然这也是替你打算的。你接了这代言,能给班子带来什么?”她看着程昀,“你的代言费,给班子分成吗?”
程昀看了一眼林晚棠,才答:“给。”
周班主挑了挑眉:“哦——你舍得?”
程昀没有犹豫:“舍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和品牌方谈,我一定要写‘锦城青玉班程昀’这几个字。”
周班主挑眉,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不想让人说我程昀是忘本的人。”程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而且——”她看了一眼林晚棠,“我和晚棠聊过,我们两个,是跟班子共生死的。”
周班主听到“共生死”三个字,眉头动了一下,赶忙打断她:“突然说这么严重做什么。”
程昀没有接这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低了些:“我家条件一般,父母供我念书也吃力,当初我进了青玉班,家里就是觉得唱戏好歹是一门手艺,能养活自己,靠自己也能吃得起饭。”她笑了一下,“要不是进了青玉班,我可能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打零工呢。”
林晚棠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覆在程昀的手背上。
周班主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目光没有多停留,移回程昀脸上,“程昀,班子里我会尽量协调。但有几件事你得清楚——第一,现在合同细节还不清楚,谈的时候我得在场;第二——”她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照这个趋势看下去,你以后可能不会常驻班子的舞台了,你这些事,我得循序渐进地跟老师傅们沟通。毕竟现在创排的新戏,唱腔、身段、走位,都是照你的特色设计的。那些东西是一番心血,不好辜负。”
程昀听出来了,周班主这话是说在前面,给她打一剂预防针——如果有一天她的路和班子不一样了,班子里总得有人顶上,总得有新的角儿能立在台上。就算她还没走,就算她还在给班子缴钱,其他演员的嘴也堵不住。
“这两点,你能接受吗?”周班主问。
“谈合同肯定要请您去。”程昀说,“第二点——我会常驻班子舞台的。”
周班主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了一句:“一步一步来吧。”她摸了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下午不是要去旁听么?去吧。”
程昀和林晚棠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程昀回头看了一眼。周班主坐在桌后,嘴里含着糖,嘴角是弯着的,可目光落在她们俩身上的时候,那笑意底下浮起一层淡淡的失落。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程昀摆了摆手,低下头去翻桌上的本子,像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眼底那点说不清的落寞。
下午的法庭设在城西一座灰砖楼里,紧挨着李金裕的律所,从律所出来走几步就到了,门面不大,走进去倒是宽敞。
程昀和林晚棠到的时候,旁听席上已经坐了几个人,稀稀拉拉的。
李金裕已经在了,坐在辩护席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正低头翻看,他看见二人进来,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
旁听席上迎过来一个年轻人,穿着灰布长衫,圆脸,戴一副细框眼镜,看着比程昀大不了几岁,“程老板、林老板,我是李律师派过来的,姓赵,叫我小赵就行。”他朝两人欠了欠身,又往旁听席上引,“今天这场合同纠纷的细节比较多,我坐在旁边,有什么不明白的您二位随时问我。”
开庭后,程昀和林晚棠听了一串从前没听过的词,什么“专营权”“违约赔偿”“排他性条约”,小赵在旁边压低声音一句一句地解释。
有一处说到公司对艺人私生活的限制——婚姻、恋爱、甚至出入场所都要提前报备——程昀皱了皱眉,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这有点过了吧。”
“这就是不平等条约,”小赵凑过来小声说,“您想想,这些明星哪个不是年轻气盛的,谈个恋爱也是常事。有的公司就指着这个挣钱呢——一旦违约,赔起来是天价。”
林晚棠坐在旁边低头不语,目光落在法庭正中的法徽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昀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又转回去看向台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问小赵:“李律师是替明星做辩护的?”
“是的,委托方是这位明星。”
“那——”她顿了顿,“也会替公司做辩护吗?”
“会。”
程昀有些不解:“那为什么不为有理的一方辩护?”她自己说完也觉得“有理”这个词不太妥当,又改口,“或者说得更占理的那一方。”
小赵笑了笑,推了推眼镜:“程老板,首先我们得挣饭吃啊,谁委托我们,我们就替谁辩护。再说了,明星和公司之间的事,谁能说谁一定占理呢?两边的账都不干净。”
林晚棠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不高:“都是为了利。”
小赵点头:“林老板说得对。”
辩护席上,李金裕正说到关键处,声音拔高了些:“这是合作关系,充其量算是雇佣关系,不是主奴关系!”他翻开一本卷宗,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现行法律,雇主对雇员的管理权限止于劳动契约之内,越界则构成侵权。个人私生活不在劳动契约范畴之内,公司无权干涉!”他放下卷宗,又补了一句,“法理讲究契约自由,讲究权利义务对等,讲究私权不容侵犯,公司此举,逾越了正当管理之边界!”
最后的判决落下来,公司败诉。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程昀坐在那里没有动,看着李金裕收了卷宗走出辩护席,心里忽然浮上一个模糊的念头——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要坐在这张桌子前面,是坐哪一边呢?
散庭后,李金裕走过来,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脸上的神色是松弛的,“程老板,林老板,走吧,一起回去。”
眼下日头已经偏西了,三个人加上小赵,走出法院,隔壁就是律所的楼,几步路就到了。
“李律师,佩服。”程昀开口。
李金裕笑了一下:“能得到程老板的认可,我很高兴。”
“李律师,您只接这些上流人士的案子吗?”
李金裕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问题,“目前接的委托,确实都是这一类。”
“那普通老百姓打官司怎么办?”
李金裕想了想,道:“我是律师公会副会长,公会会组织免费的法律咨询和援助,只是名额有限,未必人人都排得上。”
程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往下说。她只是想起父亲说过的家里那被占得所剩无几的老屋,已经过去十多年了,还能要回来吗?她没有问出口,只是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程昀进门之后没有开灯,径直走过去,一头扎进林晚棠怀里,林晚棠被她撞得往后踉了半步,站稳了,抬手搭在她后背上,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了?”
程昀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不知道,就是觉得……”她顿了顿,“有一种不真实感。”
林晚棠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屋里暗着,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拢在一起,模模糊糊的。
过了一会儿,程昀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实了些:“晚棠,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被推着往前走一样。”
“你也可以自己选。”林晚棠说,“只是不好选。”
“我怎么选?”程昀抬起头来看她,“我好像没得选。”
“选更好的发展,”林晚棠说,“还是选只要戏台。”她轻轻叹了口气,“好像确实没法兼顾。”
“人不能脚踏两只船。”程昀说。
林晚棠没有接话。
程昀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开口:“但我决定了。”
林晚棠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我想脚踏两只船。”程昀说,声音不高,语气却很笃定,像是在心里已经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嚼过了很多遍。
程昀说完那句话,屋里安静了几息。窗外有风从院子穿过去,吹得窗户轻轻响了一下。
林晚棠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了一些无奈:“这样会被人说的,而且,两条船如果各奔东西散了怎么办——”
程昀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说就说吧,散就散吧。”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没有什么犹豫,又顿了一下,像在想怎么把下一句话说清楚,“不都说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么?”
她说着,伸手碰了碰林晚棠的手背,指尖在她指节上停了一下,语气比方才沉了些:“你先好好唱你的戏,我去做这个出头鸟,咱们两个,就算磕破一个蛋,还有一个蛋。”
林晚棠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程昀抱得更紧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力气比方才大了一些,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在了。
她心里怕的不是程昀走得太远——她怕的是程昀和她越来越不一样的日子;怕程昀在酒会上见的人越来越多的时候,她却还在戏台后面卸妆;怕程昀嘴里说出越来越多她听不懂的话、她插不进去的事;怕有一天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上、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隔了一条河。她也怕……也怕方语筠和程昀的关系,越来越近。
她闭了一下眼,这些话一句都没有说出来,只是把程昀抱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