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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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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在屋顶上碾过一道又一道闷响,雨跟着就下来了,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又从屋檐上汇成水流,哗啦啦浇了一地。天阴沉沉的,屋子里暗得像傍晚。
林晚棠到排练厅时,方芸还没来,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外面的雨势,又等了约莫一刻钟,还是不见人影。
秦晚已经在台上走了两趟台步了,手里拎着那副髯口,走完一趟下来喝了口水,朝门口看了一眼:“还没来?”
林晚棠摇头,“可能雨太大了。”
秦晚把髯口挂在架子上,走过来在她旁边的长凳上坐下,“家里两个人都靠她照顾,下这么大雨,出门都难。咱们住在班子里的,几步路就到,她得住外头,得冒雨赶过来。”她说着,也往窗外看了看,雨势不见小,砸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叶子被打得翻来翻去。
“先练吧。”林晚棠站起来,把水袖抖开,“不等了。”
两个人练了半个多时辰,秦晚走的是祝员外的戏,林晚棠跟她对了几段,时断时续的,唱词和走位都对了,可心里总像缺了一块。秦晚也能感觉到,收了势站在台上说:“昨天听了她的事,还怪让人担心的。”
林晚棠没接话,站在台上侧耳听了一会儿,雨声更大了,打在窗户上,像有人拿小石子一颗一颗地往玻璃上扔。
程昀是被雷声惊醒的。眼睛还没睁开,先听见一道炸雷从天上劈下来,震得窗框嗡嗡响,她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一摸,床铺是凉的。她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雨声,才慢慢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前。
院子里已经是白茫茫一片了,雨线密匝匝地从天上扯下来,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团团水雾,晾衣绳在风里甩来甩去。
她站了一会儿,心里想着方芸的事,又想到晚上的演出,想想要是跑的是庙会不是剧场,这会儿所有人非得淋成落汤鸡不可。
她挣了挣神,换上衣服出了门。
雨势稍微缓了一些,她撑了把油纸伞,穿过院子到周班主办公室门口,把伞立在墙角,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应,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正犹豫着,听见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回头看是阿洪抱着一摞戏服,身后跟着个年龄不大的姑娘。那姑娘穿一件半旧的蓝布衫,个头不高,脸生得很,跟在阿洪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怯怯的。
阿洪看见程昀,赶忙扯出一个笑脸:“程姐,找班主?”
“嗯,在不在?”
“在库房呢,清点东西。”阿洪侧了侧身,让出身后那姑娘,“程姐,这是新来的打杂的,叫稻苗,我一个人有时候忙不过来,班主让来帮把手。”
程昀朝那姑娘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我叫你苗苗好了。”
女孩有些腼腆,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程姐好”,声音细细的。
程昀又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向阿洪:“我去库房找班主。”
“好嘞程姐。”阿洪应了一声,侧身让开路,带着稻苗往另一边走了。
程昀走到库房门口,门敞开着,里面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周班主正蹲在一堆杂物中间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进来——哎哟,这没地方下脚。”
程昀一边往里走,一边把能挪动的东西往旁边搬了搬,腾出一条窄路来,“找什么呢?”
“哎,都是些以前走南闯北的东西。”周班主蹲在地上,手里翻着一只旧木箱,“自从定下来以后,这儿就堆得越来越多,一直没工夫收拾,今天下着雨也不方便出门,正好想着来拾掇拾掇。”她抬手指了指供桌的方向,“你看看,神像都挤成什么样了。”
程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供桌上倒是干净,香炉和供果摆得整整齐齐,可桌子四周堆满了旗子、竹竿、旧箱子,把神像围得严严实实的,看着确实不像话。
程昀在地上坐下来,开始帮着收拾,“刚才碰见阿洪了,带着那个女孩。”
周班主点了点头,“那孩子品行不错,先干着杂活吧,有口饭吃。”她把木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你说,咱们怎么收拾一下这屋?给神像腾个地方出来,这太不像话了。”
程昀四下看了看,“太乱了,这些行头那些搬出去,另找一间屋子放。”
周班主想了想,鼓了鼓嘴:“那就只能放蔡桥生要住的那块儿了,腾一间出来。”
程昀握着一把长竹竿站起身:“那干脆把这些不用的竹竿、旧旗子、以前那口大锅都搬过去算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周班主拍拍手上的灰,“就是这些东西现在用不上,可又怕万一哪天用上呢,一直没舍得扔。”
正说着,她从木箱底翻出来一个本子,封皮已经破了,边角卷着,纸页泛黄发脆,“哎哟,在这儿呢。”她拿起来被一股霉味呛得偏了一下头,可脸上带着笑,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看了一阵,她递给程昀,“你看看。”
程昀接过来,是一本很旧的账本,毛笔写的,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被饭渍洇了一片,模糊得看不清。页边画着些奇怪的符号——圈圈、叉叉、横杠,像是一种自己编的记号。
“吃喝拉撒全记在这儿。”周班主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笑,“那会儿刚接手班子,还不会记正经账,以前都是靠人肉账本——老师傅记性好,全在脑子里。后来老师傅不在了,好多钱说不清了。我那会儿连戏都是现学现教的,字都认不全,只能画图。”她指了指那些符号,“这条横杠代表米,那个圈是柴火钱,慢慢才学会写正经字。”
程昀翻了几页,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把这账本合上,轻轻放在一边,低头去摸兜里的钱,在裤兜里掏出一沓整齐的新票子,在手里攥了攥,递过去:“班主,这是今晚给方芸的。”
周班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钱,又看了一眼她——新票子,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显然是特意挑过的。周班主没有立刻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接过来收进口袋,只说了句:“行。”
程昀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旧账本。周班主坐在一堆杂物中间,手里的活停了,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忽然有些感慨。这孩子也不过二十出头,搁在寻常人家,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纵使这岁数已经算不上小了,可说到底,这个年龄就是没什么经历,没什么经验,能指望她多周全?有些事,总得自己摔过跟头才能懂。
她这样想着,话就到了嘴边:“你和晚棠,是不是该考虑婚嫁的事了。”
这话问出口,一半是真心替她俩着想,另一半——周班主自己也清楚——是不得不替班子想一想,她怕真有那一天,两个人都不唱了,班子的台柱子接不上来,她得提前有个准备。虽说她觉得程昀不会撂下戏不管,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放着不说,心里不踏实。
程昀愣了一瞬,手里的账本停在那一页没有翻,她顿了一下才开口,声音不高:“我们两个……还能再唱几年。”她没有正面回答,把那句话落在半空里,没有接住,也没有推开,有些流言她不是不知道,可有些事,不说是比说出来强的。
她低着头看着账本上的字,手下的动作没有停,也没有抬眼看周班主。
周班主点了点头,“嗯,有了想法,早些跟我说。”
程昀轻轻“嗯”了一声,低着眉,继续翻手里的账本。
聊了一阵,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的砸落变成了沙沙的细响,程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先去排练厅看看。”
她走过院子的时候,雨已经细成丝了,沾在脸上凉凉的。
排练厅里,林晚棠和秦晚正坐在台边,一个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一个低着头叠袖口。见程昀进来,林晚棠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往她身后看了看,空荡荡的,没有人跟着。
“方芸还没来。”秦晚说。
程昀点点头,“再等等。”
可到了下午,方芸还是没来。雨彻底停了,日头从云缝里露出来,把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砖地晒得泛一层水光。排练厅里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始终没有方芸的影子。傍晚时分,周班主过来了,站在门口问了一句:“还不到?”
三人摇头。
周班主看了看几人,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晚上的戏,程昀上吧。”
程昀点了下头。
晚上场子不大,来的大多是熟客。台上程昀替了方芸的梁山伯,秦晚演祝员外,林晚棠的祝英台和程昀的梁山伯对了一整折,两人配合了这么多年,从科班到现在,闭着眼都知道对方下一步怎么走。
台下有人看清了是程昀,微微一愣,随即扭头跟邻座交换了一个眼神,那表情是意外的,带着藏不住的高兴。方芸常替常换,大伙儿早就习以为常了。票面上印着她的名字,人却十次有八次对不上。以往换了也就换了,上来的是小生甲乙丙,唱得不算差,可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换上来的是程昀,平日里想听她一折得掐着排期,今晚却撞上了,不约而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票,又抬头看了看台上,像是本来只打算随便吃顿饭,上来的却是一道意外的好菜,叫人不由得端正了坐姿,准备好好品一品。
虽然台下叫好声不断,可程昀心里总觉得空了一块。
散戏回后台,程昀坐在妆台前卸脸上的油彩,擦得很慢,林晚棠在旁边拆头上的簪子,一只一只放进妆奁里,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了,因为方芸没来?”她问。
程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有这个原因。”
“还有什么原因?”
程昀把棉布浸进卸妆油里,又拧出来,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油彩已经擦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皮肤,“说不上来。”她说,“就是觉得心里不太痛快。”
林晚棠把最后一根簪子放好,合上妆奁盖,转过头来看她。
她看了程昀片刻,没有追问,只是开口说:“明天咱们不是要去拜访李律师么。”她说,“早一点出发,顺路先去看看方芸。”
程昀回过头来看她,“太早的话,方便吗?”
林晚棠把妆奁抱在怀里,站起身来,走到程昀身边的时候伸出手,在她肩上点了两下:“你啊,给别人考虑得周周全全的——”她冲她俏皮地弯了一下眼睛,“除了我。”
程昀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接,林晚棠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又补了一句:“方芸家里那个情况,她男人病成那样,怕是安稳觉也睡不好一整夜。你什么时候去,他们都有可能醒着,也都有可能睡着,所以不用替她算时辰,你去了就是心意。”
程昀看着林晚棠靠在门框上的样子,嘴角终于松了一点,“有道理。”她说着,把棉布搁在桌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伸手虚虚拢了一下林晚棠的肩,又放下来,没说别的,两个人并肩出了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