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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朱门深几许 镇国公府的 ...

  •   镇国公府的朱漆大门,比记忆里更沉,更高。
      两只石狮子蹲踞两侧,日晒雨淋,狮首已有些风化模糊,却依旧张着口,露出森然的牙。阳光斜照,将门楣上“敕造镇国公府”的鎏金匾额映得晃眼。
      马车缓缓停稳在正门前。
      刘璇菲没有立刻动。她听着车外细碎的脚步声、低语声,还有门轴转动时沉闷的“吱呀”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碾过她的耳膜。
      “小姐,到了。”秋月在外面打起车帘,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微深的手伸了进来,是车夫老杨。刘璇菲的目光在那手上停顿一瞬——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缰绳的,但指节处另有一层更硬的茧子,位置有些特别。她记得,前世老杨在她被禁足后不久,就“意外”跌断了腿,被发配去了庄子上。
      她将手虚虚搭上,借力下车。动作是祖母严格教导过的,裙裾不荡,环佩不响。
      脚踩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微凉。她抬起头。
      门前已站了一群人。
      当先的中年男子,身着藏青色素面锦袍,腰束玉带,面容端肃,下颌微须,正是她十年未见的父亲,镇国公刘铮。他背着手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积着些挥之不去的沉郁,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她前世读不懂,如今却清晰无比的迟疑与愧疚。
      父亲身边,是一位身着湘妃色缠枝莲纹褙子的妇人。云鬓高绾,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凤口中衔下的流苏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动作,轻晃出柔和的弧度。她约莫三十五六年纪,容长脸儿,眉目温婉,未语先带三分笑,此刻正殷切地望着刘璇菲,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林婉如。她的好继母。
      “我的儿,可算到了!”林婉如未等刘璇菲站稳,已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手心温热,甚至有些汗湿,力道不轻。“这一路千里迢迢,可是辛苦坏了!瞧着像是清减了些,江南水土虽好,到底不比家里周全。”
      她的声音哽咽,情真意切。若刘璇菲真是十六岁不谙世事的少女,只怕立时便要落下泪来。
      刘璇菲任由她握着,甚至顺着她的力道,微微向前挪了半步,更靠近了些。她能闻到林婉如身上淡淡的檀香,混合着一种甜腻的桂花头油气味。前世,她每次闻到这个味道,都会下意识地觉得安心,以为这是“母亲”的温暖。
      此刻,这气味只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母亲。”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沙哑,和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她抬眼,望向林婉如,目光清澈,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孺慕和怯生。“劳母亲挂心,女儿不孝。”
      她清晰地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双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婉如脸上的笑容更深,眼圈也更红了,她抬手,似乎想抚一抚刘璇菲的鬓发,却又停在半空,转为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好孩子,说什么孝不孝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父亲和我,不知盼了多少日子。”说着,她侧身让开,将刘璇菲引向刘铮,“老爷,您快瞧瞧,璇菲出落得越发好了,眉眼间……真有几分姐姐当年的神韵。”
      最后一句,她说得又轻又柔,带着无尽的怀念和感伤。
      刘铮的目光落在刘璇菲脸上,那沉郁的眼底似乎波动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沉声道:“回来了。路上可还顺遂?”
      “回父亲,一路平安。”刘璇菲松开林婉如的手,敛衽,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姿态标准,无可挑剔,是江南世家浸染出的风仪,却又比京城贵女多了几分水乡的柔婉。
      刘铮点了点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目光却越过她,看向了她的身后。
      “父亲!母亲!可是大姐姐到了?”
      一道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快。一个穿着鹅黄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少女,从门内翩然跑出,发间一对金镶玉蝴蝶步摇振翅欲飞。她约莫十五六岁,苹果脸,大眼睛,笑起来腮边两个深深的梨涡,甜美可人。
      刘璇玉。
      她几乎是扑过来的,亲热地挽住林婉如的胳膊,眼睛却亮晶晶地看向刘璇菲,满是好奇和天真:“这就是大姐姐吗?真好看!比画上的人还好看!”她说着,又转向刘铮,撒娇道:“父亲,您说是不是?大姐姐一来,可把女儿比下去了!”
      刘铮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看着刘璇玉的眼神,是刘璇菲从未得到过的、近乎纵容的温和:“胡闹,你大姐姐远道归来,莫要顽皮。”
      “女儿是高兴嘛!”刘璇玉吐了吐舌头,又朝刘璇菲伸出手,想去拉她,“大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母亲日日念叨,我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以后咱们姐妹一处,可有好些趣事呢!”
      她的手指即将碰到刘璇菲的衣袖。
      刘璇菲几不可察地将手往袖中缩了半寸,只是微微欠身,唇边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二妹妹。”
      语气温和,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刘璇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滞了一瞬。她似乎没料到对方会是这般反应。按照母亲所说,这个在江南长大的嫡姐,该是怯懦、畏缩、上不得台面,甫一归家,面对这般热情,即便不感激涕零,也该是手足无措才对。
      林婉如眸光微闪,立刻笑着打圆场,重新拉住刘璇菲的手,也将刘璇玉的手拉过来,覆在上面,轻轻拍了拍:“都是好孩子。璇菲刚回来,怕是累了,也认生。玉儿,你姐姐性子静,你多体贴些。快,别都在门口站着了,先进去。璇菲的院子早就收拾妥当了,瞧瞧可还合心意。”
      她的手温暖干燥,将刘璇菲和刘璇玉的手紧紧拢在一起。看上去,真是一副母慈女孝、姐妹情深的温馨画面。
      刘璇菲垂着眼,看着三只交叠的手。自己的手在底,冰凉;林婉如的手在中间,温热;刘璇玉的手在上,指尖染着鲜红的蔻丹,有些尖锐。
      她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动作自然,仿佛只是为了整理一下袖口。
      “多谢母亲费心准备。”她轻声说,目光抬起,掠过朱红的大门,望向里面深深浅浅的院落、回廊、飞檐。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一下。
      这就是她阔别十年的家。
      也是她前世葬身的坟墓。
      “走吧。”刘铮终于发话,率先转身向里走去。林婉如连忙跟上,刘璇玉瞥了刘璇菲一眼,也快走两步,亲昵地偎到父亲另一侧。
      刘璇菲落后半步,跟在后面。秋月和一众仆妇丫鬟捧着简单的行李,静默无声地随在更后方。
      迈过那道一尺高的门槛时,刘璇菲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身后,沉重的府门,在两名健仆的推动下,缓缓合拢。最后一线天光被切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砰。
      像是什么东西,尘埃落定。
      又像是什么东西,刚刚开始。
      府内的景象,与记忆中相去不远。只是抄手游廊的朱漆似乎新刷过,颜色鲜亮得有些扎眼。院子里那几株老梅树还在,只是这个季节,早已花谢,徒留虬枝。假山石旁的池塘,水面上漂着几片零落的浮萍,看着有些寂寥。
      路上遇到的仆役下人,纷纷避让到道旁,垂首行礼。他们的目光低垂,但刘璇菲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或好奇,或探究,或漠然,如同细密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绕过来。
      林婉如一路走,一路温声细语地介绍着,哪里重新修缮了,哪里添了景致,语气熟稔而自然,仿佛她才是这府邸唯一的女主人,在向一个陌生的客人展示自己的领地。
      “你父亲疼玉儿,去年特意将西边的暖阁扩了,给她做了琴房和书房……”
      “这池子里的锦鲤,是前年宫里赏下来的,玉儿最爱来喂……”
      “前头就是你住的‘听雪轩’了,母亲想着你自小在江南,怕是不惯北地干冷,特地选了这处,冬日背风,院里还有两株老蜡梅,开花时香得很……”
      听雪轩。
      刘璇菲记得这里。这是母亲生前喜爱的一处小院,位置有些偏,但的确清静雅致。母亲去世后,这里便空置了。前世,她归家时,林婉如安排的却是更靠近正院、看似更体面,实则人来人往、毫无隐私可言的“拢翠阁”。听雪轩,后来似乎给了刘璇玉存放些不常用的物件。
      看来,这一世,有些“安排”也悄然不同了。是因为她提前透露的归期?还是因为别的?
      她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只静静听着,偶尔在林婉如停顿询问时,轻轻“嗯”一声,或点点头。
      终于到了听雪轩。
      院门虚掩着,推开进去,是个小巧的院落。果然如林婉如所说,收拾得干干净净。正面三间房,左右各有厢房。院中青砖铺地,角落一株老蜡梅,一株西府海棠。蜡梅叶子浓绿,海棠则已结了小小的青果子。
      “你看看,可还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告诉母亲,或让丫头们去回禀。”林婉如拉着刘璇菲进了正屋。屋内陈设简洁,但一应俱全。桌椅橱柜皆是黄花梨木,帐幔被褥是素雅的雨过天青色,窗下还设了一张书案,文房四宝齐备。
      “这里原是你母亲偶尔静心礼佛之处,多年未住人了。我想着你性子静,定是喜欢的,便让人照着江南的样式略微布置了,你看看可还习惯?”林婉如环视屋内,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缅怀和体贴。
      刘璇菲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每一处。
      多宝阁上摆着几件仿官窑的瓷器,素淡有余,贵重不足。墙角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卷缸,里面插着几卷画轴。书案上的砚台是普通的端石,笔架上的几支笔,看毛色也是寻常。
      比之前世“拢翠阁”那看似富丽实则俗气的摆设,这里的确更合她的喜好。林婉如,果然很懂如何“体贴”人。
      “母亲费心了,这里很好。”刘璇菲转过身,对着林婉如,再次福了一福,“女儿很喜欢。”
      她的态度始终恭顺,语气始终柔和,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可就是这种挑不出错处的恭顺,让林婉如心底那点微妙的不适感,又隐隐泛了上来。
      这丫头,怎么和预想的不太一样?是当真怯懦木讷,还是……深藏不露?
      刘璇玉在一旁,早已将屋内打量了个遍,此时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人都听见:“这里倒是清静,就是偏了些,离母亲的正院远。大姐姐刚回来,怕是想多亲近母亲吧?不如还是住到拢翠阁去,那里热闹,姐妹们来往也方便。”
      “玉儿,”林婉如轻斥一声,语气却并不严厉,“你大姐姐性子静,不比你爱闹。这里正好。况且,这是你母亲旧日常来的地方,你大姐姐住着,也是个念想。”她说着,又看向刘铮,“老爷,您说呢?”
      刘铮自进院后便没怎么说话,此刻目光落在窗下那张书案上,似乎有些出神。闻言,他才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刘璇菲:“你母亲……有心了。就这里吧。”顿了顿,又道,“缺什么,跟你母亲说。”
      “是,女儿谢父亲、母亲体恤。”刘璇菲应下。
      “一路车马劳顿,先歇歇。晚些时候,在前头花厅设了家宴,给你接风。”林婉如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让丫鬟们好生伺候,这才携了似乎还有些不情愿的刘璇玉,同刘铮一道离开了。
      一大群人呼啦啦离去,方才还显得有些拥挤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刘璇菲,和她从江南带回来的两个贴身丫鬟——秋月,以及另一个名唤春桃的,还有林婉如方才拨过来的两个小丫头,垂手立在廊下。
      刘璇菲走到书案前,指尖拂过冰凉的砚台。然后,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秋月和春桃,以及门外那两个陌生的小丫头。
      “我乏了,想歇会儿。春桃留下伺候,秋月,你带她们俩下去安置,也熟悉熟悉院子。”她的声音依旧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意味。
      秋月目光一闪,低头应“是”,领着两个小丫头退了出去。
      春桃是祖母给的人,性子沉稳,话不多,手脚却利落。她默默上前,替刘璇菲卸下钗环,松开头发,又去铺床。
      刘璇菲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却没什么血色的脸。她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
      直到春桃铺好床,悄声退到外间。
      她才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压在胸臆间的浊气。
      第一面,见过了。
      和前世一样慈爱的继母,一样天真活泼的“妹妹”,一样沉默复杂的父亲。
      也和前世……不一样了。
      她抬起手,指尖点上冰凉的镜面,划过镜中人的眉眼。
      林婉如,你试探我。
      我又何尝,不是在试探你呢?
      这“听雪轩”,这“母亲旧居”……你给我的这份“体贴”之下,究竟藏了几根针?
      不急。
      我们,慢慢来。
      窗外,不知哪棵树上的夏蝉,突然声嘶力竭地叫了一声,又戛然而止。
      屋子里,更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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