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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葬礼 秋日萧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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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清晨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阳光穿透云层,风很轻但带着凉意,卷落几片枯叶。牧家老宅门口挂着白幡,被风吹动时发出很轻的声响,像是整座宅子在低声叹息。门口两侧摆满了素色花圈,挽联垂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焚香味和菊花的清苦气息。宾客陆续抵达,黑色正装在庭院里无声地聚拢又散开,每个人的动作都放得很轻,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沉闷而克制。
灵堂设在主楼正厅,黑白布幔拉得齐整,从梁上垂下,烛火在供桌上安静燃烧。牧宇大哥的遗像挂在正中央,牧宇总说自己长得像大哥,外人一看就是亲兄弟,如今兄弟俩接连离世。香案上的香燃得很慢,青烟直直往上飘,混着烧纸的焦味和香烛的檀香味,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哀乐是循环播放的,调子低缓,听久了耳朵发木。
余忝穿着一身黑孝服,站得很直,脊背绷成一条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他站在灵堂左侧的孝属队伍里,位置排在第三个。
旁边站着的是牧明轩,中途偷偷碰了碰余忝的胳膊,低声说:“小叔,你去旁边歇会儿?这里有我。”
余忝微微摇头,声音很轻:“不用。”
他的视线落在正中央的遗像上,黑白相片里的人眉眼肃穆,没什么笑意,看着看着,他忽然就想起第一次见到大哥的那天。
那时候他跟牧宇刚确认感情,就被领着回牧家。车是一路开向郊外,进到门口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院子,还有几座漂亮的楼,惊得余忝嘴都张大了,忍不住打开车窗四处看。
车停在主楼台阶前,他哪见过这大场面,正屋光门面就富丽堂皇,亮得晃眼,手心慢慢浸出了汗。
“我这是要嫁进豪门了,真是出息了。”
“瞧你那出息。”牧宇笑骂。
伸手拉着他的手,带着他往里走。客厅里正中央,坐着个中年男人,鬓边掺着几根白发,身形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身周正的气场,看着就不苟言笑,却半点不显老态,依旧很有气质。
“大哥。”
“听说你带了人回家。”
牧宇没绕弯子,站定了就正色开口:“大哥,我跟他谈恋爱了。”
余忝的心瞬间跳到嗓子眼,立马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大气都不敢出,明明三十多岁的人了,见家长还是会像个初中生早恋被抓一样。他在心里预演了无数种糟糕的可能,毕竟他和牧宇年纪都不小了,成家立业的年纪,还是这种不正常恋爱,肯定会被骂不懂事,被冷眼厌恶,甚至会当场把他赶出去。
可预想里的斥责都没落下,对面沉默了几秒,接着是大哥沉稳平缓的声音,“不是要嫁进豪门,连人都不敢见,抬头。”
余忝刷一下羞愤的脸红透了,这才抬头。
对方上下打量了一下余忝,微微点了头,对牧宇说:“我没意见,你自己喜欢就行。”
余忝愣了愣,大哥脸上没什么额外的表情,既没有刻意的热络,也没有反对的冷意,就像只是应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我自己肯定喜欢的要命。” 牧宇笑嘻嘻的扣住余忝的手,“那我去跟爸讲。” 说完就半拉着他,快步往楼梯口走。
风从灵堂的门外吹进来,拂过脸颊,带着点凉意。余忝猛地回过神,供桌上的烛火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牧宇的葬礼,他因为避嫌没法去到现场,牧宇的遗物还是大哥转交的。
余忝心里是沉的,像压了块浸了水的石头,闷得发慌,他眨了眨眼,眼眶是干的,掉不出眼泪。
吊唁的宾客一批批来,鞠躬,上香,家属答礼。余忝跟着队伍弯腰,起身,再弯腰。
快到傍晚的时候,宾客终于散得差不多了。女眷们往内堂走,大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男人们聚在偏厅,商量后续的事宜。
牧明轩走过来,又问了一遍:“小叔累一天了,要一起去偏厅休息会儿吗?”
“没事。”余忝抬手松了松孝服的领口,“我在院子里转转,等会儿就走了。”
牧明轩没勉强,点了点头:“行,有事叫我。”
余忝“嗯”了一声,转身往回廊的方向走。
主楼旁边的回廊是木制的,紫藤花藤蔓缠满整个回廊顶,以前牧宇会特意走这条回廊,说春天花开的时候像是走在紫色瀑布里。
余忝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沿着廊檐下的阴影往前走。每次陪牧宇回老宅,吃完饭两人都会在附近散步消食。
廊柱是朱红色的,依旧如记忆里那样鲜艳。数到第七根柱子的时候,余忝的脚步顿了半秒。抬手一摸,柱子靠下的位置有个浅浅的刻痕,歪歪扭扭的,是个“宇”字。牧宇说自己小时候是老宅一霸,没人敢管他,作威作福。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那边有个凉亭摆着几张石凳,边角磨得光滑。夏天的时候坐上去凉丝丝的,牧宇总爱拉着他坐在这里吃西瓜。凉亭前面是个水池,养着点老爷子的锦鲤,牧宇总喜欢先把西瓜泡进水池里,吃的时候捞上来,吃完西瓜,就把籽吐水池里,往往最后会挨老爷子不痛不痒的一棍。
再往前走,拐个弯,就能看见一棵老槐树。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几片在树根,风一吹,打了个旋,什么都没有。只有胸口那处钝钝地疼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尖锐,但是余韵很长,酸涩半天散不去。
走过石板台阶,是一条葱葱小路,这条路他牧宇走了无数次,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上。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那种温温的、涩涩的,余忝就这么慢慢走着,仿佛一如当初,与牧宇重新再走一遍。
再往前就是东花园,平时没人去,但是牧宇常带他去玩,种满了乱七八糟的花草,牧宇常说这里没人打理,但他种什么活什么,自称草灵根天才。
余忝跟负责花园打理的园丁点头致意,然后继续往前走。
“……算什么东西”
“死杂种,晦气东西,我看先生就是被你克死的……”
不是吵架,没有大喊大叫,是几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余忝经常跟着张直光他们去调解乡里民众的家里琐事,听惯了市井咒骂,肮脏的听习惯了,这几句不痛不痒的确实不算什么,而且这些管事的和主家也只是雇佣关系,拿钱办事,私底下怎么样是他们自己的事,余忝不想管,难得来牧家,他还想多转转。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准备拐去另一边,绕个远路。
“忝哥……”是熟悉的声音,耳边才刚清静了两天。
这一声,不算大,还带着点可怜的意味。
“忝哥。”见他没理,声音大了几分,还带着不易察觉的求助。
这下听真切了,余忝的脚步骤然顿住。他侧过头,往那边看过去。
那旁的墙根下站着几个人,几个牧家管事,背对着他,围着中间一个穿黑色孝服的牧尘飞。牧尘飞低着头,脸上明显挂了彩,身上的孝服被扯得乱七八糟,他的背有点驼,含着泪遥遥望着他,跟他视线对上又避开。
“什么阿猫阿狗都来主宅,算怎么回事?”
“上不得台面的狗杂种,你怎么不跟你那下贱的妈一样死掉,还来家里招晦气,扫把星。”
牧尘飞被说的低着头,没再说话,更不敢看余忝,肩膀微微抖着。
“你们过分了。”
余忝一开口,几个人脸上恶劣轻蔑,瞬间收了回去,换成了几分拘谨,还有点被撞破的心虚。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算了”的意思。领头的管事清了清嗓子,冲余忝点头哈腰,干笑两声:“余先生。”
余忝点了点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三个人匆匆忙忙打了个招呼:“那我们先去忙了,余先生您慢慢逛。”说完就快步走了,脚步有点急,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惹上麻烦。
此时此刻,这里只剩下余忝和牧尘飞两个人。
牧尘飞还坐在原地,低着头,颤抖着身体,余忝见事情解决了,转身要走。
“忝哥……我……”一只微凉的手,攥住了他裤脚。力道不大,甚至有点抖,却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走掉。
余忝的脚步停住了。他没回头,也没挣开,这才转身垂眸看他。牧尘飞慢慢抬起另一只手,去整理自己凌乱的衣服。他的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把衣领拉正,捋平,他的指尖都在抖。
他全程不敢抬头。
他不敢让余忝走,也不敢面对余忝。
余忝站在原地,被他拉着没动,也没说话。
他看得出来牧尘飞在掩饰,动作慢得刻意,其实就是在等,等自己调整好表情,再抬起头来维持所谓的体面。牧尘飞来到派出所,展现出来的就很开朗,是所里出了名的小太阳。每天笑嘻嘻的,和谁都合得来,和谁关系都很好。
撞见别人的难堪,本身就是一种冒犯。他自知和牧尘飞不算熟,也没必要去安慰。
身后的人呼吸有点乱,过了好一会,才传来很小的声音,带着点没藏住的慌:“……忝哥,你怎么在这……”牧尘飞的声音,比刚才还低很多,还有点发哑。
余忝沉默了一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地开口:“能走了吗。”
这句话很轻,没什么温度,不是安慰,不是追问,甚至算不上关心。没有刨根问底,没有同情怜悯,只是给了一个台阶,一个出口。
牧尘飞愣了一下,眼睛里是余忝看不懂的复杂,有失落,有悲伤,有震惊,还有别的情绪。
牧尘飞攥着裤腿的手慢慢松了点力,但没完全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所有情绪,然后重新抬起头,扯了扯嘴角。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哑,站起身,“走吧。”
余忝这才转过身,牧尘飞把手背在身后,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在后面不近不远的跟着。
余忝被这么打断没了继续逛的心思,带着牧尘飞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停车场在老宅的侧门外,来吊唁的人已经走了不少人。不知为什么余忝感觉今天周围落在他身上目光有些多,不,准确的来说,是落在牧尘飞身上的那些不善的目光太多了。
他按了车钥匙,车灯闪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余光看见牧尘飞站在车旁边,有点犹豫的样子。
“上车。”
余忝发动车子,声音透过车窗传出去。
牧尘飞这才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他小心翼翼地关上车门,动作很轻,生怕弄出点声响。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有点不利索,卡扣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余忝没看他,专心打着方向盘,车子慢慢驶出停车场,拐上了老宅外面的路。
路两边都是梧桐树,夏天长得枝繁叶茂,现在入了秋,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往下掉。车子开得不快,很稳。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嗡鸣声,还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牧尘飞拘谨地坐在座位上,低着头,躬着身体,两只手不断扣着。他不敢看余忝,也不敢说话,只能盯着窗外的景色往后退。
出了老宅地界,牧尘飞紧张的心情舒缓了不少,这才敢偷偷往驾驶座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能看见余忝的侧脸。余忝下颌线很利落,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什么表情。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上了主干道。外面的车慢慢多了起来,喇叭声偶尔传进来,显得车内更安静了。
余忝目视着前方,开口问了一句:“回家?”声音很淡,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牧尘飞愣了一下,连忙点了点头,又觉得余忝在开车应该看不到,又补充了一句:“嗯……麻烦忝哥了……”
“嗯。”余忝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车子汇入车流,往前开去。窗外的高楼越来越多,霓虹灯开始亮起来,一盏接一盏,连成一片光海。下班高峰期刚过,路上还有点堵,车子走走停停。
牧尘飞靠在椅背上,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点。
车内又恢复了安静,余忝专心开着车,没再说话。以往坐余忝的车,牧尘飞叽叽喳喳调节气氛,最爱说,最能说的那个闭了嘴显得格外安静。
车子过了一个路口,红灯亮了,又停了下来。余忝抬手松了松袖口,把袖子卷上去。指尖搭在方向盘上,开车很稳。他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念头。灵堂的香火味好像还沾在衣服上,老槐树的叶子,还有牧宇笑着的脸,零零散散地飘过去,又散了。
副驾上的年轻人很安静,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
车子渐渐驶入市区,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路面照得很亮。从市区一路往前,他们两人住在镇上的老小区。
车稳稳刹在单元楼前,余忝搭着方向盘的手松开,侧头扫了眼副驾,“到了。”
“谢谢忝哥。” 牧尘飞连忙应着,指尖慌慌张张去解安全带,卡扣 “啪” 地弹开的瞬间,他已经握住了车门把手。可指节刚发力要拉,动作却猛地顿住,他半侧着身子回过头,暖黄的路灯光从车窗斜切进来,扫过他有点发烫的耳尖。他抿了抿唇,才轻声开口:“今天的事…… 真的谢谢你。”
余忝的目光还落在车前的路牙上,闻言只微微摇了下头,语气没什么起伏:“不用。”
牧尘飞没再多说,推门下了车,却没往楼道里走,就站在原地等着。晚风卷着入秋的凉扫过衣角,他在等。
终于看着余忝把车停好后,一步步朝这边走过来,才快步上前,跟余忝并肩往楼里走。
到了家门口,余忝刚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身后的人又开了口,裹着点踌躇的滞涩:“忝哥…… 今天真的谢谢你,我……”
后半句兜兜转转没说出口,只剩道谢反复飘在耳边。这一下午听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余忝握着钥匙的手微微一顿,没回头,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会往外说,你放心。”
锁舌 “咔嗒” 一声弹开,他推门就要往里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 牧尘飞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要解释,可门板已经带着轻响合上,把他没说完的后半句,全堵在了安静的楼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