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长林风雪 云韬骑兵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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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发地冷了，脚下的寒气能顺着经脉直钻入肺腑。
楚宥紧紧贴着嶙峋的石壁，远望着山谷中蜿蜒的黑色长龙。百尺之下，战马的嘶鸣混在风雪中，那叫声幽谷传响，仿佛传说中在雪里恐吓行人的精怪。
云韬骑兵轻重甲混合，冲阵斩将所向披靡。
孟川炀奉皇命带他们来，绝不是为了漫山遍野抓他这个单枪匹马的逃犯。
他的目标必定是抢占云朔关，先发制人，截断执竞军剩余势力的合流。
楚宥长长呼出一口热雾，白浪瞬间被冷风撕碎。他收回视线，松开了按在匕首上的手。
那些大军既然走的是官道，两军真正决战的地点就在云朔关。此时此刻，对他来说，眼前这支气贯长虹的军队威胁反而不大。
能杀死他的，是那些散布在大军外围、像鹰隼般巡视的斥候。
一旦走上那条与官道相汇的古道，脚印与气味便无所遁形。想要避开他们，只能走所有人都认为走不通的路。
他转过身，一阵冷风穿胸而过，他将前襟用力拉合。
连日奔波，他身上的单薄衣衫早已褴褛不堪，被汗水浸透后，又被寒风冻得硬梆梆的，犹如一层冰壳裹在身上。
狂风卷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楚宥抿了抿变成紫绀色的唇。他踏离了避风的岩缝，迎着风雪，向与之背道而驰的深山走去。
山路异常陡峭，大雪封山已有数日，越往深处走，地势越发险恶。视野所及，只剩黑夜中鬼影般的树木与漫山遍野的白。
积雪没过脚踝，正在一点点向上堆，虽然松散绵软，却有千钧的阻碍。楚宥每迈出一步都艰难无比。不过才走出一柱香的时间，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吸气都像生吞了刀子。
肺管痛得发紧，但如果此时停下休息，体温会流失得更快。
他必须走，找到避风的地方。
楚宥折断路旁的一根树枝，拄在地上充当拐杖。树皮上的冰刺划破了掌心，但冻僵的手指已经感觉不到痛楚。他只凭借毅力攥住木棍，苍白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路面上并不安全，布满陷阱，积雪掩盖了遍布的沟壑。苍燕山脉西侧多猎户，或许还有暗藏的捕兽坑。
他走得很慢，先用树枝向前探戳，确认下方是坚实的冻土后，才谨慎地落脚。母亲曾教过他，身处绝地之时，敬畏天地山川方能搏得生机。
风声在山林间尖厉地呼啸。
不知不觉间，风向变了，带着更浓的湿气。
这意味着暴风雪会更加猛烈，他必须在冻死之前找到一处山坳。
楚宥垂下双眼，墨黑的瞳仁中唯存坚不可摧的清明。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永安京暖阁里的火盆，不去想温热的粥食。
风雪催人命，而命只能自己去搏。
他拖着麻木的双腿，继续在已经齐腰深的雪中挪动。鞋袜被雪水浸透，又重新结冰，将脚底磨出了血。
雪絮争相着倾落，压倒万千枝梢，压倒虫豸的翅羽，唯有一片不知被哪阵风吹得扶摇直上，身后跟着漩涡似的雪花，奔向黑云翻涌的夜空。
苍穹之下，山中生灵都为冰天雪地而退避，只有这一个小小黑影踽踽独行，走进注定风雨如晦的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楚宥拐进了一处两面环山的地界。
风势在这里骤然减弱，前方的山壁上，横陈着几株巨大的古树。盘根错节的树根与岩石交缠在地，形成了一处天然的凹陷。
楚宥踉跄着走到那处，膝盖猛地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积雪中。他撑着树干试图站起，但双腿已经没有了知觉，只能滑坐进凹坑里。
树洞里积了些落叶与碎雪，他用僵硬如铁的手把雪扒开，蜷缩起满是泥污的身体，尽量让后背紧贴厚实的树干。
他哆嗦着拉开胸前的衣襟，冷风灌入，他咬了咬牙，伸手探入怀中暗袋，摸索出装有火折子的皮筒。
手指冻得不听使唤，他用掌根夹住火折子，试图拔出盖子。
“啪”的一声轻响。
盖子拔出了，他用力吹了口气，微弱的火星在暗夜中闪烁了一下。他急忙抓起几片稍微干燥的枯叶凑上去，小心翼翼地护着那簇火苗。
火光亮起，驱散了周遭几寸的黑暗，新诞的生命一般跳跃。暖意刚刚舔舐着他的指尖，一阵穿堂的恶风便从岩缝里倒灌进来。
火苗剧烈摇晃，终究抵不过风雪的狂暴，彻底熄灭。
暗夜重新将他吞噬。
不行，风口不对，生不起火。
楚宥把火折子收回怀里，扯下头上的布条，将散乱的长发尽数裹进脖颈处，然后双臂环抱住膝盖，把整个身体蜷缩得更紧。
他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背诵晦涩繁杂的账册。这是他幼时养成的习惯，每当感觉自己撑不下去，就默念稳定心神。
“太仓粟米十万石，由渭水入库……水运耗损加二停……”
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漫长的时间在黑暗中静静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自己不再颤抖，这是危险的前兆。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昏沉，思绪在脑海碎裂成纷乱的雪花。
就在他即将陷入温暖的幻觉时，耳背处突然传来一丝响动。
是锐器扫刮石面的声音。
楚宥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缓慢地抬起头，一动不动，循声望向树干后方那道更为幽深的裂缝中。
月光穿透云层的阻碍，恰好落在那里。
在布满青苔的石头上有一道刻痕，粗线条斜着向上，下方接着两个相悖的短横。
这是执竞军传讯的暗符，指北方生门。
也不知道多久之前刻的了，痕迹几乎要与石壁混为一体，模糊不清。刚刚的声音却来得古怪，仿佛老天爷有眼，看他命悬一线，于是凭空造出些异响，又或许是那些执竞士兵的亡灵在为他指引方向。世上除了自己，总有人希望他活着。
楚宥重新攥住了袖中的匕首，撑着身下的烂泥，艰难地立起身。
！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长林风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