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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里寻踪 十二年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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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是一片熟悉的桂花林。
金色的桂花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桂花树下,背对着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旧衣,肩膀微微颤抖。
“姐姐,我不想回去,我不想离开你。”
小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又倔强。
她想走上前,看看他的脸,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你要去哪里?”她听见自己问。
“玄……”
小男孩转过身,他的脸却模糊一片,怎么也看不清,连声音都变得虚无缥缈。
沈辞砚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桌上的蝉形砚台上。
她大口喘着气,额角布满冷汗,心脏跳得飞快。
这个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她拿起那方砚台,回想着梦里那个看不清脸的小男孩,他喊她姐姐,他说要去的那个地方是——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小姐,不好了!”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外边都在传,镇北关……镇北关破了!谢老将军他……他战死了!”
沈辞砚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蝉形砚台“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好远。
“云疏呢?谢云疏呢?”她踉跄着抓住丫鬟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丫鬟哭着摇头:“谢公子……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沈辞砚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缓缓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冰冷的桌面上。
秋风卷着落叶吹进窗棂,已经是深秋了。
她没有注意到,掉在地上的那方砚台,微微裂出了小痕,在晨光下,那个杂乱的痕迹隐隐透出一个字的轮廓——
不是“疏”。
是“念”。
接下来的几日,隐州城彻底乱了。
战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富户们纷纷收拾行囊举家南迁,街上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哭声、喊声、马蹄声搅得人心惶惶。沈宅本就没几位下人,也走了大半。
沈辞砚依旧每日去城外的灾民安置点施药。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比以往更沉,眼底也多了化不开的忧愁。她一边给百姓包扎伤口,一边竖着耳朵听过往行人谈论边关的消息,希望能听到一点关于谢云疏的音讯。
可传来的,只有玄朔大军节节胜利的消息。
玄朔军攻破镇北关后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接连攻克云昭十余座城池,离隐州越来越近。
是夜,沈辞砚拖着疲倦的的身躯回到沈宅。她环顾四周,只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那个日日陪伴在她身边的人不在身边了。
夜深人静,她盥洗完回到房间,拿起那方蝉形砚台,砚台因那日掉在地上而磕出了一个微小的裂痕,她对着烛火细细地看。那个被磨平又刻上“疏”字的痕迹,在烛光下越来越清晰——底下那个字,的的确确,是“念”。
念?念什么?是谁的名字里有这个字?
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十二年的陪伴与守护,早已刻入骨髓,她不信谢云疏会骗她。
这天傍晚,她从安置点回来,刚走进大门,就听见两个留守的侍卫背对着廊柱,缩在阴影里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玄朔那个君主,以前还在咱们云昭当过质子呢!当年在北院的时候,那些宗室子弟欺负他,还是沈家小姐——”
话没说完,旁边的同伴猛地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声音陡然压低:“别说了!”
侍卫抬头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沈辞砚,脸色瞬间煞白。两人连忙转过身,快步走到沈辞砚面前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
“沈小姐。”
沈辞砚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她清清楚楚听见了最后那句话。
“你们刚才说——还是沈家小姐,什么?”她轻声问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其中一人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回道:“属下失言,沈小姐恕罪。”说完不等沈辞砚再问,匆匆行了个礼便低着头快步离开。
廊下只剩下沈辞砚一个人。
秋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质子……北院……沈家小姐……”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好似与梦里那个模糊的小男孩的身影渐渐重叠。她想起每次听到“玄朔”二字时心底的悸痛,想起那方来历不明的蝉形砚台,想起谢云疏每次谈及过往时躲闪的眼神,想起父亲说过“有些事忘了才好”。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
攥紧怀里的砚台,指节泛白。石质的冰凉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
沈辞砚在廊下站了很久。
秋风卷着落叶打在她的裙角,那两个侍卫仓皇离去的背影,像一根细针扎在她的心上,密密麻麻地疼。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里炸开,和之前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砚台上模糊的刻痕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裹住。
更让她揪心的是谢云疏。镇北关破了,谢澜将军战死了,他带着残部突围,至今下落不明。她派人四处打听,却没有一点音讯。
“阿砚。”沈敬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促,“赶快收拾东西吧。玄朔先锋已经过了洛水,不出三日便会兵临隐州城下。我们必须立刻动身去长青县。”
沈辞砚转过身,看着父亲鬓边新增的白发,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点了点头。
她回到书房,将那方蝉形砚台小心翼翼地用锦布包好,放进贴身的行囊里。然后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父亲的一些书籍。
临走前,她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的天空,轻声呢喃:“云疏,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夕阳西下,沈宅的门缓缓关上。父女二人坐上马车,朝着长青县的方向驶去。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扬起一阵尘土,将隐州的一切都抛在了身后。
景和三年冬,十月十二。
玄朔大军攻破洛京长天门。
没有预想中的烧杀抢掠,也没有血流成河。萧无归在入城前,当着三军将士的面,下了一道死令:“入城之后,秋毫无犯。敢伤百姓一人者,斩;敢抢民财一物者,斩;敢辱妇女一人者,斩。”
玄朔士兵军纪严明,沿街巡逻,安抚受惊的百姓,打开官仓放粮救济灾民。洛京城内虽人心惶惶,却并未出现大乱。
而此时的皇宫,早已是一片狼藉。宫女太监四散奔逃,嫔妃们哭作一团。景和帝被侍从从后宫的温柔乡里拽出来,吓得浑身发抖,连龙袍都穿反了。他跌跌撞撞地爬上摘星楼,望着城下飘扬的玄朔黑旗,自嘲地抖了抖肩膀,缓缓解下腰间的白绫,系在横梁之上。
随后,他踢翻了脚下的凳子。
立国三百二十七年的云昭王朝,至此覆灭。
萧无归骑着乌骓马,缓缓踏入洛京城。
十二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当年他从这里被玄朔暗卫带走的时候,还是个小男孩。他回头望的最后一眼,是北院冲天的火光,和沈辞砚倒在浓烟里的身影。
如今再回来,他已是手握重兵、君临天下的君主。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带给他无尽的屈辱与痛苦,如今却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可他对这万里江山,没有半分欣喜。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
“子裕。”他勒住马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在。”萧子裕策马跟上,躬身听命。
“大军交给你整顿,接管皇宫,安抚百官,清点府库。”萧无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城南的方向,“我要去一个地方。”
“陛下,眼下局势未稳……”
“不必多言。”萧无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卫凛跟我走。”
话音未落,他已经调转马头,朝着城南疾驰而去。马蹄声急促地敲打着青石板路,像他此刻狂跳的心脏。
十二年的隐忍,十二年的筹谋,十二年的日夜思念,终于要在这一刻有了结果。
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她会不会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会不会已经认不出他了?会不会怪他带兵灭了她的国家?
可无论如何,他都要见到她。
他要告诉她,他回来了。他要告诉她,他没有忘记当年的约定。
沈府的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生了锈,门楣上的“沈府”匾额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荒凉。
萧无归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门前。他的手放在冰冷的铜环上,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空无一人。满地落叶堆积,杂草从石板缝里钻出来,长得半人高。廊下的灯笼早已破败不堪,只剩下几根竹骨,在寒风中摇摇晃晃。
只有庭院中央的那棵桂花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如今已是深秋,桂花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阿砚?”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穿过庭院,推开正房的门。屋里积满了灰尘,桌椅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瓷片,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他一间一间地找,从正房到厢房,从书房到厨房,找遍了沈府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看到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最后,他停在了后院的桂花树下。
就是在这里,当年她蹲在地上,用树枝教他写“归”字。就是在这里,她笑着摸他的头,说“以后我叫你念归好不好”。就是在这里,她把那方蝉形砚台塞到他手里。
树还在,可送他砚台的人,却不见了。
“陛下。”卫凛走到他身边,低声禀报,“属下已经问过街坊邻居了。三年前,沈敬之大人因弹劾魏自忠结党营私、祸乱朝纲,被削官贬谪到隐州。沈小姐也跟着沈大人一起去了隐州,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洛京。”
萧无归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桂花树下,背影萧索得让人心疼。寒风吹起他的玄色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失落与慌乱。
他以为,只要他攻破洛京,就能找到她。他以为,只要他回到这个他们曾经一起待过的地方,就能见到她。
可他忘了,十二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足以改变太多事情,长到他心心念念的姑娘就要嫁给别人。
“传我命令。”萧无归缓缓转过身,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决绝,“立刻派三百轻骑,随我快马加鞭赶往隐州。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沈辞砚。”
“是!”
大门缓缓关上。
萧无归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转身离开了沈府,将满院的荒凉与心头的失落,都锁在了里面。
洛京的天空,飘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