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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反扑 成王败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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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萧府书房,屋内窗子关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
萧正廷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左传》,书房的四角点了四盏灯,将屋子照得通明,明暗之间阴影依旧存在。
都察院佥都御史盖佥,从萧府后门进来,披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斗篷。
“恩相。”盖佥躬身行礼。
“坐。”萧正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周鹤亭的案子,都察院怎么看?”
盖佥在来的路上已经揣度过这个问题,他刻意停顿了一息才回答。
“恩相,周鹤亭的供词里……提到了您的名字。”
“老夫知道。”萧正廷语气淡然,“所以,他供了什么?”
“他说……”盖佥咽了口唾沫,“是您授意将蒋沛的精铁箭头换作生铁,运往北境,精铁则通过恒茂泰转卖给了北戎。”
烛火的噼啪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明显。
“周鹤亭在诏狱里关了一个多月,”萧正廷将书卷合拢,“换了你去,你能撑多久?”
盖佥愣在原地。
“人在诏狱,为了活命什么供词编不出?”萧正廷从容地说道,“怕死怕疼,别人让认什么就认什么,这样的供词,你觉得能在三法司过审吗?”
盖佥恍然大悟,“下官明白,恩相放心。”
他退出了书房,斗篷在夜色中一闪,便消失在萧府后门的巷子里。
萧正廷在他走后,重新翻开《左传》。
高琏进来时,并未行礼,而是直接在盖佥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
“沈岳在查我。”他没有一句废话,直接了当。
萧正廷抬起眼帘,看向他。
“查到什么程度了?”
“他查到了北镇抚司的密档调用底册。”高琏的手指在扶手上飞快地敲了两下,“我这三年来调阅过的所有卷宗,时间、内容、去向,被他扒得一干二净。”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不仅如此,连我给蒋沛传信的暗线,也被他找到了。”
萧正廷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哪个中间人?”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忠,已经被沈岳的人控制了。”
书房里陷入一片静默。
“王忠知道多少?”萧正廷的声音依然平稳。
“不多。”高琏说,“可他知道是我让他传的信,只要他开口……”
“他不会开口。”萧正廷打断了他。
高琏抬起头,注视着萧正廷的双眼。
萧正廷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却暗流涌动。
“王忠的家人在通州,他弟弟被蒋家安排为通州漕运码头的仓大使,他母亲住在通州城外的一座庄子里,庄子在老夫妻弟名下……”
高琏眸色深了几分,带着一种了然。
“所以首辅的意思是……”
萧正廷摩挲着《左传》的书页,“沈岳在北镇抚司里的人越来越多,你的位置越来越不稳,如果让他继续查下去,你和我,都跑不了。”
“所以我需要做什么?”
“启动对沈岳的内部调查。”萧正廷从书案下抽出一份卷宗,推到高琏面前。
“这是他在山东办案期间的调令和行动记录,他以‘奉旨查案’为由,擅自调用北镇抚司暗桩。按规矩,暗桩调动需指挥使批准,你批准过吗?”
高琏接过卷宗,翻了两页,眼神愈发凛然。
“当然没有。”
“他擅自调用暗桩,越权办案,这够停职了。”
“他有陛下的手谕啊。”
“手谕让他查漕运,没让他调用暗桩。”萧正廷直视着高琏的眼睛。
高琏放下卷宗,整个人靠进椅背里,眼睫半眯,打量着萧正廷。
“首辅,”高琏说,“这件事我来办,只是……”
“说。”
“沈岳手里捏着一批证据誊本,我虽不知他藏于何处,但绝不在北镇抚司。若是强行让他停职,那些东西会直接呈到陛下的御案上。”
萧正廷沉默片刻,烛火在他的眼睛里跳了两下。
“所以,你要找到那些证据誊本,先找到它们在哪里。找到了,告诉我。"
高琏颔首,他站起来,朝萧正廷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萧正廷忽然开口了。
“高琏。”
高琏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
“十二年了。”萧正廷目光幽深地注视着他,“你在北镇抚司熬了十二年,才坐上指挥使的位置。若这一关你过不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你自己想想,还能往哪退。”
高琏站在门口,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他没有回答,径直推门离去了。
萧正廷坐在书房里,独自面对四盏灯。他面无表情地合上《左传》,目光从书页上移开,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文字,此刻再也无法让他静下心来。
他提笔写了封信后,封上蜡,交给门外的心腹,“老路子,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十月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烛摇摇晃晃。他望着窗外的月色,想起了陆偃。
“观止,”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吞了一半,“你让老夫很失望。”
十月初三,蒋太后召陆偃入慈宁宫。
陆偃步入慈宁宫正殿,敏锐地捕捉到门口多出了两名侍卫。他神色未变,连步伐的频率都未曾乱上一分,径直入内。
蒋太后坐在凤座上,着一件常服,头上未戴凤冠,只簪了一支步摇,步摇上的流苏在她说话时微微晃动。
“陆卿来了。”
陆偃跪地行礼:“臣陆偃,叩见太后。”
“起来吧。”蒋太后抬了抬手,“听说陆卿近来很忙,漕运专案查了半年,成效颇著,陛下很是欣慰。”
“太后过誉,臣愧不敢当。”他垂下眼帘,将姿态放得极低,“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本就是臣等应尽的本分。”
“本分……蒋太后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转,语气微妙,“陆卿,予且问你一句,你要查周鹤亭,哀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若还想往上挖……”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掂量过后果吗?”
殿内安静下来,宫人们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香炉里的沉水香烟丝袅袅地升起来,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弯曲的线,转瞬消散。
陆偃站得笔直:“臣不敢有违圣意。”
蒋太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寸寸扫过,半晌,她鼻腔里溢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
“陆卿好大的胆子,你以为有了圣旨,就能一手遮天了?你查得了蒋家,你查得了天下吗?”
陆偃就那样站着,任凭蒋太后的威逼砸落,也未改半分神色。
蒋太后盯着他看了很久,发现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波动,顿觉无力。
“罢了……”蒋太后缓缓抬起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陆卿,予今日传你来,只是提醒你一句,这朝廷的安稳,比什么都重。有些事,见好就收,适可而止吧。”
“臣谨记太后教诲。”陆偃深深一拜。
他走出慈宁宫大门的那一刻,秋日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身后的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贺应在宫门外等着他。
“贺应。”
“在。”
“去给沈岳递个话,高琏那边恐怕要生事。让他赶在前面,把证据誊本转移妥当。”
“是。”
陆偃独自走在宫道上,秋风吹起他官服的袍角,猎猎作响。
十月十二,都察院佥都御史盖佥上奏,以“周鹤亭案证据链存在程序瑕疵”为由,要求刑部重新审理。
盖佥在奏章里指出三处“程序不合”之处,这三处小毛病合在一起,足以将周鹤亭的供词拖入漫长的复核程序。
陆偃看完盖佥的奏章抄件,放下纸,暗自思忖。
“二爷,”贺应压低了声音,“要不要……”
“不用。”陆偃将抄件放到案上,“再等。”
十月十五,锦衣卫指挥使高琏以内务调查的名义,宣布启动对锦衣卫佥事沈岳“擅自调用暗桩、越权办案”的调查。
沈岳被暂停职务,收走腰牌,北镇抚司派了两名校尉“护送”他回私宅。
消息传到霍府时,霍沉璧沉思片刻,抬头望向春鸢。
“春鸢,去请沈岳的副手来,就说,我想跟他谈谈山东暗桩的部署。”
春鸢愣了一下:“小姐,可沈大人被……”
“我知道。”霍沉璧的双眼亮得有些灼人,“正因为沈岳被停职了,他的暗桩才需要有人调度。”
“春鸢明白了。”
与此同时,松照堂里,陆偃正在看沈岳留下的暗桩部署图。
沈岳在被停职前两个时辰,将这张图连同所有暗桩的联系方式一并送到了松照堂。
“猫。”陆偃叫了一声。
付钊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你去转告沈岳,证据誊本我已转呈陛下,叫他在私宅里不要出门,陛下的人会护着他。”
付钊应了一声,消失在夜色中。
十月二十,周鹤亭在狱中翻供了。
都察院的复核官员到了诏狱,周鹤亭当堂改口,声称自己在供词中“被迫攀咬首辅”,“所有涉及首辅的内容均为陆偃和沈岳诱供所致”。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自己在诏狱里被连续审讯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实在撑不住了才乱说的”。
贺应将消息报给陆偃时,他沉默了很久。
“周鹤亭的家人在哪里?”
贺应的脸色变了:“在鼓楼巷,前几天,他的幼子病死了。”
陆偃的指尖一僵,眼神越发幽深。
与他们对付王忠的手段一样。
“二爷,怎么办?”
陆偃走到墙上挂着的证据网前。
证据网密密麻麻的,每一根线连接着一份证据,周鹤亭的供词只是其中的一根线。
陆偃伸手拨了一下周鹤亭那根线,线晃了两晃,“他的供词不是孤证,翻供也没用。”
“可他翻供的理由是‘被诱供’。”
“不错。”陆偃转过身,目光沉定,“他想让天下人觉得,漕运专案是靠刑讯逼供办出来的。”
他走回书案前,提起笔,在弹劾奏章的边栏上添了一段话:
臣所呈之证据,非一人之供,乃三线并进、互相印证之铁证。青州霉粮有粮仓记录可查,恒茂泰走私有三地商号旁证可佐,北境军需调包有军械坊密账可证。纵一人翻供,三线不折。
“贺应,派人把周鹤亭的家人接出来,不要声张。”
贺应应声而去。
十月末,蒋府的书房里,蒋桓面前摊着一张北境舆图,舆图上标注着山东都司的兵力部署。
他双目沉沉,陈瞻此刻正率五百卫兵从济南出发,沿运河北上临清,清剿漕运匪患。
五百人。
蒋桓在心里盘算,临清码头守军不足五十,漕运衙门差役不堪一击。这五百精锐,三个时辰内足以控制码头,找到账册,销毁,撤出,不留痕迹。
十月二十六日,亥时,一份调兵密令的副誊本送达京城。
这封信走的是姜家商号的渠道,而送出它的人,是沈岳停职前在山东都司埋下的一枚暗子。早在陈瞻点兵的前一夜,这份密令便已被抄录,踏上了进京的路。
霍沉璧接手了沈岳暗桩的调度,她拿到消息后没有片刻犹豫,立刻派人将密报送往陆府松照堂。
陆偃看完信后,霍然起身。
“贺应,备车,我要入宫。”
文华殿的灯还亮着,鸿明帝没有睡,他近来睡得很少,内侍说他常常批奏章批到三更。
陆偃入宫时,他正在看一份边关邸报。
“陛下。”陆偃跪下行礼,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
鸿明帝放下邸报,面带询问:“老师,这么晚入宫,出什么事了?”
“蒋桓调山东都司五百卫兵,以‘清剿漕运匪患’为名,北上临清。”陆偃将密报呈上,“临清码头存有恒茂泰的最后一批账册,蒋桓要销毁证据。”
鸿明帝看完密报,眉心狠狠蹙起。
“五百人。”鸿明帝有些为难。
“蒋桓有权调动山东都司,朕若下旨阻拦,他可以说朕阻挠军务,朕若不下旨……”
“临清码头的证据就会被销毁。”陆偃接道。
鸿明帝看着他,师生二人对视了一瞬,两人心知肚明。
蒋桓在赌,赌皇帝不敢为了几本账册跟他撕破脸。
“陛下,臣请一道旨。”
“什么旨?”
“山东都司兵力不得擅动,违者以谋逆论处。”
鸿明帝的眼皮跳了一下,“谋逆”这两个字太重了。
“老师,”鸿明帝的声音低了几分,“您想好了?这道旨一下,蒋桓就是避无可避,可太后那边……”
“陛下,”陆偃抬起头,目光与鸿明帝平视,这不是臣子该有的姿态,可此刻他顾不上了。
“北境城破那天,死了三千七百人,如果陛下今日不拦蒋桓,那三千七百人就白死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许久,烛火跃动,照得鸿明帝的脸半明半暗。
“准。”
十月二十七日,天还未亮,圣旨八百里加急发往临清。
陈瞻的五百卫兵在距临清码头三十里处被截住。
传旨的锦衣卫将圣旨展开在陈瞻面前,他看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撤。”
消息传回京城时,蒋桓在书房里静候着,管家进来禀报:“圣旨到了临清,陈瞻撤了。”
蒋桓看着面前那杯凉透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是放久了凝结的茶脂。
他伸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已经苦了,苦得他皱了皱眉。
“传话给蒋沛,”他吩咐,“让他有多远跑多远。”
蒋桓独自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墙上的北境舆图上。
十几年了,这每一处关隘、每一条补给他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成王、败寇。
十一月中旬,沈岳在停职一个月后恢复了职务。
鸿明帝下了一道口谕:“沈岳办案有功,不得无端攻讦。高琏所启之调查,查无实据,着即撤销。”
随之而来,盖佥的“复核申请”被驳回,鸿明帝的批语只有三个字:不准奏。
十一月末,霍沉璧将姜家商号三年来搜集到的全部证据整理成册,送到了松照堂。
册子里面的每一条都标注了来源、时间和佐证,一丝不苟。
同日,姜祯从津沽寄来一封信。
信上说:厄朔部的巴图尔台吉病重,部落内乱在即,新台吉的背后,站着北戎最强大的挈甘部。
信的末尾,姜祯写道:蛮蛮,此事暂不急,但不可不防。
霍沉璧回信:继续盯着,有变即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