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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 密档风波 皇帝和稀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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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六,通政司存档库的例行查架比原定提前了五天。
通政司使蒋玄茂以“内阁要调阅宣和年间的边关密档”为由,亲自带着两名书吏进了第三进。
他在书架前伫立良久,指尖在一排排卷宗上划过,最终停在了“宣和三十六年柒月”那册上。
他抽出密折,急切地翻开。
密折上的字迹工整,可偏偏没有那道象征内阁原件的朱砂编号。
蒋玄茂死死盯着那页纸,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
假的,这是誊本,有人把原件拿走了。
他没有声张,将密折原样放回架上,转身走出第三进,对身后的书吏说了一句:“今日查架之事,不得外传。”
蒋桓刚从兵部衙门回来,官服还没来得及换,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蒋玄茂入内,挥手屏退下人后,将存档库的异状原原本本禀报,当“原件变誊本”几个字吐出时,他捏着袖口的手指已泛出青白。
蒋桓端着茶盏,目光垂落,迟迟未发一言。茶盏在他手中轻微摇晃,茶水泛起细碎的波纹。
蒋沛通北的铁器生意,蒋桓当然清楚,只是没想到会被人翻出旧账。
诺大的堂屋内,只有茶盏中偶尔响起的轻微瓷器声。
“去把这事,报给萧正廷。”蒋桓终于出声,嗓音低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
蒋玄茂颔首,转身便走。
“等等。”蒋桓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盯着儿子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沉声交代,“无论萧正廷怎么应对,你咬死一句话。蒋沛的事,蒋家一概不知,从未插手。”
蒋玄茂连头都没回,推开门,径直踏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半个时辰后,萧府书房。
萧正廷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右手捏着一卷书,神色古井无波。
他连眼皮都没抬,淡淡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发现的?”
“方才。”
“誊本的字迹如何?”
“仿得很像,细微处略有差别。”
萧正廷将书卷置于案上,风过,书页悄然合拢。
“能进第三进的人,屈指可数。”他说。
蒋玄茂吐出一口浊气,语速极快地交代:“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宋经历手里,一把在我手里。宋经历逢十五必去杜康楼饮酒,这习惯人尽皆知……”
“去年十一月十五。”萧正廷直接切断了他的假设,给出了一个确凿的时间。
蒋玄茂愣了一下:“首辅怎么知道?”
“去年十一月,陆偃在济南。”萧正廷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窗外,初春的柳枝刚抽出新芽,在二月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一如此刻风雨飘摇的局势。
“他去济南推行并亩法,这是他离京最久的一次。偏偏就在他离京期间,密折失窃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蒋玄茂皱起眉头:“首辅的意思是……密折是陆偃偷的?可他人在济南……”
“陆偃自然不在京城。”萧正廷打断了他,语气里透着一丝嘲弄,“可他有一把好刀啊。
你想想,这道密折弹劾的是蒋沛,蒋沛背后牵的是谁?陆偃一直在查,你以为周鹤亭为什么会落网?你以为恒茂泰的账目是凭空被人翻出来的?”
蒋玄茂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一个人脱口而出:“霍家那个丫头。”
当萧正廷终于转过身时,眼神深邃如渊,吐出的话语字字诛心:“陆偃手上,现在有蒋沛通北的铁证。”
蒋玄茂面色煞白,颤声道:“首辅……”
“慌什么。”萧正廷的声音依旧稳如泰山,“他们的证据还不完整。‘已阅,存档’四个字,在律法上叫正常归档,谁也挑不出错,所以他们绝不会轻举妄动。”
蒋玄茂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下来,只是额角渗出的细汗,仍暴露了他内心的余悸。
萧正廷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宣纸,提笔蘸墨。
“他们不动,不等于我们不能动。”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只停了半息,便毫不犹豫地落下。
二月二十八,一道弹劾奏章递到了鸿明帝的御案上。
上奏的是都察院佥都御史盖大人,奏章言简意赅:
第一,通政司存档库密档失窃,宣和年间边关密折原件被誊本替换。案发时间为去年十一月十五,正值陆偃离京赴济南,而陆偃的未婚妻霍氏,当日深夜外出,行迹极为可疑。
第二,霍氏身为闺阁女子,擅闯朝廷机要重地盗取密档,按律当处死罪。
第三,陆偃身为重臣,未能约束未婚妻行止。霍氏趁他离京作案,若非他暗中授意,便是他严重失察,无论何种情形,陆偃都难辞其咎。
奏章最后写道:臣请陛下彻查通政司密档失窃一案,严惩盗档之人,追究陆偃连带之责。存档库乃朝廷机要重地,若人人皆可擅入,国将不国。
这道奏章递上去的当天,便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霍沉璧是在书房里得知消息的。
方永晴一路跑过来,气喘吁吁,连鬓边的碎发都被风吹散了。
她一进门,便一把攥住霍沉璧的手腕,声音里满是焦急:“阿璧,出事了!都察院有人弹劾你盗取通政司密档!说你去年十一月十五……”
“你慢些,当心摔着。”霍沉璧伸手稳稳扶住她,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浅笑。
方永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着胸口顺气:“弹劾的人指名道姓说你盗了卷宗,还说你跟陆偃串通……”
“随他们说去。”霍沉璧提起茶壶,慢悠悠地为她斟了一盏热茶,推到她面前,“捕风捉影的事,没有实证,便是说破天也不过是空口白话。”
方永晴看着她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倒是沉得住气。”
霍沉璧没有接话,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那丛迎春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二月的暖阳倾洒下来,在花瓣上跳跃着碎金般的光泽。
良久,她收回目光,看向方永晴:“永晴,帮我一个忙。”
“你说。”
“去翰林院查一样东西:鸿明二年十一月至今,通政司存档库的查架记录。”
方永晴微微一怔:“查架记录?”
“存档库每月逢三查架,必有登记。”霍沉璧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如果密折是去年十一月十五被盗,那从十一月到现在的查架记录上,都该有书吏的签名,可他们是前几天才发现失窃的。
也就是说,之前的查架记录要么是伪造的,要么是书吏根本没查。不管哪种,都能证明通政司存档库的管理存在巨大漏洞。
他们说密折是十一月被盗,其实是拿不出这期间的查架记录来证明密折一直在架上。”
方永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明白了,你让我去查这份记录,是为了证明有人在撒谎,或者证明存档库的管理一塌糊涂,谁都能进?”
“对。”霍沉璧目光微沉,“如果存档库的漏洞大到能让一个女子翻墙进去,那第一责任人就是通政司使,而不是一个翻墙的女子。”
方永晴用力点头:“我这就去!”
她转身便往外走,脚步匆匆,然而刚迈出两步,便又折返回来,从宽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径直塞入霍沉璧掌心。
“路上买的糖炒栗子,你吃着压压惊。”
交代完这句,她才再次转身,快步离去。
霍沉璧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糖炒栗子,唇角弯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当日下午,松照堂的书房内光线微暗。
陆偃端坐于书案之后,手里捏着那份刚刚抄录来的弹劾奏章。
“首辅的手笔。”他冷冷吐出几个字。
贺应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要不要让霍姑娘先出城避一避?”
“避什么?”陆偃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反问,“她若此时跑了,反倒坐实了盗档的罪名,首辅巴不得她跑,好落个畏罪潜逃的实锤。”
“那……”
“他证明不了原件是谁拿走的,也证明不了是十一月十五拿走的。”
陆偃往太师椅背上一靠,神情自若。
“首辅这道奏章,打的是时间差。他赌我们来不及应对,赌陛下会在舆论压力下先行查办。”
“如果他非要揪着‘密折失窃’不放,那我们就把密折上的内容彻底公开。”
傍晚时分,霍沉璧避人耳目,由贺应从后门接引,径直来到了陆府松照堂。
她踏入房中时,陆偃正站在墙上的舆图前沉思,手中端着一盏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
察觉到动静,他转过身来,目光触及她安然无恙的身影,陆偃微蹙的眉头终于平复,神色也稍稍缓和下来。
霍沉璧上前两步,停在他面前,仰起脸静静望着他。
昏暗的光线下,她敏锐地察觉到他眉眼间的沉郁比往日重了几分。
“你早就料到萧正廷会出这一招?”她轻声开口。
陆偃垂眸,将手中的茶盏稳稳搁在案头。
他伸手拉过她的手腕,带着她在太师椅上坐下,这才缓缓开口,语气里透着透彻的清醒。
“首辅在朝三十余年,最擅长的并非进攻,而是反击。密折失窃,正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佳利器,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
“所以你早就准备好了?”
“不能说万无一失,但他用的招数,我也能猜个八九分。”陆偃冷静地剖析,“他从霍府发难,是想逼我做选择,要么认下指使,要么认下纵容,可是啊,他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你不需要我管。”陆偃微微停顿,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她,“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你的深意,你自己就能站得住脚。”
霍沉璧看着他,鼻尖冷不丁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用指腹飞快地揉去眼底的湿意,再抬眸时,神色已恢复了清明,语气轻快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
霍沉璧暗自思忖片刻,随即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指。
“好。”她说,“那我们等着。”
陆偃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她的掌心很小,却握得极紧。
他反手将她的手翻转过来,让那柔软的掌心朝上。接着,他用温热的拇指在她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陆偃所料。
盖佥都的弹劾奏章递上去后,鸿明帝将奏章留中,既不给萧正廷面子,也不给陆偃难堪。
他在留中的当天晚上,单独召见了陆偃。
第二天一早,鸿明帝便下了一道口谕:通政司存档库管理存在疏漏,着通政司使蒋玄茂限期整改;至于密折失窃一事,“查无实据,不予追究”。
八个字,把萧正廷的反击堵了回去。
盖佥都的弹劾奏章无声无息地从朝堂上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蒋玄茂吃了哑巴亏,他被定性为“管理疏漏”,反倒挨了训斥。
萧正廷知道自己输了一局。
陆偃在拿到密折原件的那一刻,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他甚至怀疑,霍沉璧在存档库里留下誊本,就是故意留一个“发现”的机会,让他自己跳出来,接着被自己的弹劾反噬。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沉了下去,暮色笼罩了皇城的层层飞檐,也笼罩了内阁值房里那张苍老而冷硬的脸。
霍沉璧在蕴珠苑收到了方永晴送来的查架记录。
方永晴满脸得意地把一叠纸拍在桌上:“鸿明二年十一月至今,通政司存档库的所有查架记录,全在这儿了!翰林院的副本,可是我一笔一划亲手抄录下来的,你看……”
她翻到其中一页,重重点着上面的签名:“果真如你所料,蒋玄茂自己签了前面三个月的查架记录,证明密折一直在架上。他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霍沉璧将查架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抬起头望向方永晴。
“永晴,谢谢你一直以来这么帮我。”
方永晴摆了摆手:"不用谢,不过说真的……”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阿璧,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存档库,你到底是怎么进去的?翻墙?撬锁?用轻功?”
霍沉璧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轻功?亏你想的出来,我是用铁签。”
“铁签?!”方永晴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就用一根铁签……”
“嗯嗯。”霍沉璧说,“那锁可太老了。”
方永晴愣了好一会儿,旋即猛地笑出声,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哈哈……阿璧,你太牛了!这要是在我们那儿,你就是……”她及时刹住嘴,干咳了一声,改口道,“就是女中豪杰!”
霍沉璧被她逗得乐了一下,然后正色道:“永晴,查架记录的事,你暂时不要跟别人提。”
“我懂。”方永晴用力点头,“你放心,这个套路我熟。”
她临行时,在门口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阿璧,你跟陆大人,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手?”
霍沉璧站在门前,望着院里的迎春花。
“是他料到的。”
“陆大人?”
“嗯。”
方永晴吸了一口气:“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在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听闻此言,霍沉璧微微偏过头,眼底掠过一抹狡黠而明亮的光彩,唇角勾起一个心照不宣的弧度。
方永晴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感慨道:“我还总说他们是老狐狸,你们两个,也不遑多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