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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暗潮 落水、驾崩 ...

  •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霍沉璧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点水痕。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斗篷,领口镶着白狐毛,衬得小脸愈发精致。

      及笄礼过去月余,府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外祖母一行也回了津沽,但她心里总惦记着北境,父亲虽未出征,可边关一日比一日吃紧,朝堂上的风声也一日比一日紧。

      “蛮蛮,收拾一下,随我去广华寺。”姜昕岚从正厅出来,手里挽着一只青布包袱,里头装着供香和素果。

      霍沉璧转过身,有些意外:“娘,怎么突然要去广华寺?”

      姜昕岚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斗篷的领子:“北境将士在前线守着,咱们在后方的,总该做点什么。

      广华寺那里的师父诵经祈福最为灵验,我去求菩萨保佑北境平安,也替你爹和兄弟们求个心安。”

      霍沉璧点点头,没有多问。

      母亲心里藏着太多担忧,父亲虽人在京城,但北境的军报一封接一封,每一封都让父亲在书房里坐到深夜。

      母亲嘴上不说,夜里却常常辗转反侧。

      马车从侯府侧门驶出,沿着长街往南城门去。

      霍沉璧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一只手炉,指节被暖得泛红。

      春鸢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两个备用的手炉,嘴里嘟囔着:“这天气去城外,可别赶上风雪……”

      “呸,别乌鸦嘴。”霍沉璧瞪了她一眼,语气倒不重。

      出了南城门,官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田野里积了一层薄雪,天地间一片素净。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了广华寺。

      广华寺不大,藏在山坳里,四周松柏苍翠,倒比城里多了几分暖意。

      姜昕岚带着霍沉璧进了大雄宝殿,跪在佛前,双手合十。

      霍沉璧跪在母亲身后,抬头看着佛像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姜昕岚没有出声,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

      过了许久,她睁开眼睛,从袖中取出六道空白符纸,双手捧着,交给一旁候着的知客僧。

      知客僧接过符纸,引她们去后院禅堂,请老师父诵经加持。

      禅堂里香烟袅袅,老僧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声音低沉绵长。

      姜昕岚跪在一旁,神情肃穆。

      霍沉璧跪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落在母亲笔直的脊背上,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母亲从前不信佛的。

      七年前,父亲在北境重伤,她才开始逢庙便拜,逢佛便求。

      诵经完毕,老僧将六道符纸递还给姜昕岚,双手合十:“施主,平安符求的是心安。心安了,人便平安了。”

      姜昕岚接过符纸,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起身带着霍沉璧出了禅堂。

      走出广华寺山门时,天已经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春鸢抬头看了看天,欲言又止,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马车驶出山坳,走了不到五里,雪便落了下来。

      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不消片刻,变成鹅毛大雪,铺天盖地;风也起来了,卷着雪花往车窗里灌。

      春鸢赶紧把车帘掖紧,嘴里念叨着:“我就说嘛,这天气……”

      霍沉璧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山路已经白了,车辙印被新雪覆盖,看不清深浅。

      老周赶车赶得小心,马匹在风雪中喘着粗气,蹄子打滑了几次,都被他稳稳勒住。

      “夫人,雪太大了,咱们得慢些。”老周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姜昕岚应了一声:“不急,安全要紧。”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山路拐过一个弯,前方是一段下坡。

      老周勒紧缰绳,马匹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突然,左边马匹一声嘶鸣,蹄子在冰面上打了个滑,整辆车猛地向□□斜,车轮碾上了路边的冰棱,车身一歪,朝路旁的河沟滑去。

      “啊——!”春鸢尖叫出声。

      霍沉璧只觉得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撞在车壁上。

      姜昕岚紧紧抓住她的手,脸色煞白。

      车身剧烈摇晃了几下,轰然翻倒,顺着河沟的斜坡滑了下去。

      冰面碎裂的声音、马匹的嘶鸣声、木头的断裂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霍沉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甩出马车的。

      她只记得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口鼻,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里。

      她拼命蹬水,想浮上去,厚重的冬衣却像一只手,死死把她往下拽。

      她看见春鸢在不远处挣扎,嘴里灌着水,喊不出声。

      她伸手去抓春鸢的胳膊,抓住了,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她往上推。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霍沉璧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声一声,又远又近。

      她想应,张不开嘴;想睁眼,眼皮像被缝住了。

      身上一会儿冷得像掉进冰窖,一会儿又烫得像在火里烧。

      “……别走……”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暖,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那味道她熟悉,是母亲手上的味道。

      “蛮蛮,娘在,娘不走。”那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地响,带着哭腔。

      她想说“娘你别哭”,可是说不出。

      那只手一直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她想,那就握着吧,握着就好。

      姜昕岚守在女儿床前,已经三天没有合眼。

      霍沉璧被救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已经没了知觉。

      是老周和随后赶到的几个香客合力把人从冰河里捞上来的。

      春鸢只呛了几口水,醒过来就哭,跪在霍沉璧身边喊“小姐”。

      姜昕岚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女儿抱回府里的。

      她一路上都在发抖,怕极了女儿就这样撒手人寰。

      霍征在书房里听见消息,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冲进女儿房间,看见的是气若游丝的爱女,和魂不守舍的妻子。

      他搂住姜昕岚的肩膀 沉声说道,“昕岚,你身上还有伤,快去上药,这边我来盯着。”

      “夫君,我……”姜昕岚的声音里带着颤意。

      “不是你的错。”霍征将姜昕岚抱进怀里。

      太医来了,诊了脉,开了方子,说是寒气入体,高烧不退,若三日内热不退,恐怕……

      姜昕岚没让他把话说完,接过方子,吩咐丫鬟去抓药。

      然后她搬了把椅子,守在女儿床前,再也没有离开过。

      第一天夜里,霍沉璧烧得说胡话。

      她喊“大哥”,喊“二哥”,喊“沉昱”,喊“爹”,最后喊“……别走……”

      姜昕岚握着她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第二天夜里,霍沉璧的烧退了一些,又烧起来,反反复复。

      霍沉霆、霍沉照、霍沉昱三兄弟轮流守在门外,谁都不肯去睡。

      霍沉昱蹲在廊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霍沉照拍了他一下,什么都没说。

      霍沉霆站在门口,面色严峻。

      第三天清晨,霍沉璧的烧终于退了。

      太医诊了脉,长出一口气:“夫人放心,大小姐的烧退了,调养些时日便能恢复。”

      姜昕岚点了点头,这才觉得腿软,几乎站不住。

      春鸢赶紧扶住她,把她扶到旁边的软榻上。

      霍沉璧病愈后,身子一直虚弱,整日懒懒的,胃口也不好。

      姜昕岚变着法儿地给她熬汤、炖补品,她勉强喝几口便放下了。

      她心疼得不行,便把所有应酬都推了,专心在家照顾女儿。

      霍征每日下朝,第一件事便是去女儿房里坐坐,也不多说,只问一句“今日好些了?”

      霍沉璧点点头,他便拍拍她的手,起身走了。

      霍沉昱偷偷刻了一支和田玉簪,刻的是海棠,比芍药那支精致了些。

      他把簪子放在姐姐枕边,没有留字条。

      霍沉璧看见,笑得眉眼弯弯,把簪子收进妆奁,和芍药银簪并排放在一起。

      姜昕岚进来看见,笑着摇头:“沉昱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在意。”

      霍沉璧把头埋进母亲怀里,汲取着母亲怀中的温暖。

      “对了,陆大人听闻你落水,送来了好些补品,我改日给你炖了。”姜昕岚顺着霍沉璧的发丝,轻轻说道。

      陆偃?他与她不过几面之缘,缘何送来补品?

      宣和帝的病情,是在十一月初急转直下的。

      那几日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积雪厚得压弯了松枝。

      朝中大臣们早朝时都面色凝重,下了朝便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霍征每日早出晚归,有时深夜才回,姜昕岚替他留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十一月中旬,宫中传出消息:宣和帝驾崩。

      举国缟素,京城一片素白。

      霍沉璧病体初愈,不能出门,便跪在正厅里,对着宫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她没见过先帝几面,只记得他是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说话温和,像邻家的长辈。

      太子燕含章即位于灵前,时年十二岁。

      姜昕岚从霍征口中得知,新帝年幼,由首辅萧正廷辅政。

      朝堂上的格局变了,她担心丈夫,萧正廷与霍征虽是旧友,但霍征手握兵权,萧正廷权倾朝野,一武一文,不知是福是祸。

      霍沉璧养病的日子里,常常倚在窗前看院子里的雪。

      梅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偶尔扑簌簌地落下一片,惊起几只麻雀。

      她把那六道符纸从母亲那里要来,一道一道地看,父亲、母亲、大哥、二哥、沉昱、她自己。

      她把自己的那道符折好,压在枕下,其余的交给母亲收着。

      窗外又下雪了。

      她伸手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春鸢连忙跑过来把窗关上,嘴里埋怨着“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全呢”。

      霍沉璧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雪光,心想:北境的雪,是不是比京城更大?

      这年冬天,京城下了六场雪。

      霍沉璧在病榻上看了五场,等到第六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她终于能下地走动了。

      她倚在廊柱旁,目光追随着风卷起的飞雪,看它们在眼前打着旋儿,又无声地消融在清冷的空气里。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改元“鸿明”的诏书,会在春天颁行天下。春天来了,父亲的出征之日,大概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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