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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远客来 姜家 ...
津沽的马车在九月十五,进了京。
霍沉璧一早便得了消息,她仔细理了理衣襟,掩不住眼底的笑意,稳稳当当地往大门走去。
外祖母来了,自从老人家在津沽撑起姜家大局,她们一年也见不了几回。
霍沉璧曾在信里撒娇说想念外祖母,老人家回信时只留下一句“及笄礼一定来”,如今,她果然信守承诺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交领短衫,下系烟紫色马面裙,腰间束一条豆绿丝绦。通身上下不见繁复首饰,只在发间簪了几朵绒花,耳畔两颗浑圆的粉色珍珠,衬着那张白腻的小脸,干净又鲜活。
两辆黑漆平头马车停在霍府门外。头一辆车帘掀开,一位银发老妇人由丫鬟扶着下来,绛紫色褙子,通身从容威严。
姜昕岚快步迎上去扶住母亲的胳膊,霍沉璧随后行了一礼,这才挽住外祖母的手,声音里带着欢喜:“外祖母,您路上辛苦了。”
陈老夫人笑着捧住她的脸看了看,又捏了捏她的胳膊:“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才没有呢,我想外祖母想的。”霍沉璧轻轻靠了靠外祖母的肩。
陈老夫人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套进霍沉璧的手腕:“这是外祖母当年的陪嫁,跟了我四十年了。今日给你,往后看见它,就想起外祖母。”
第二辆车上下来一位四十出头的男子,面容与姜昕岚有几分相似,目光沉稳。他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眉清目秀,笑眯眯的。
“舅舅。”霍沉璧行礼,又转向姜祯,“表哥。”
姜昕巍递上一个厚实的红包,笑着说了句“及笄大喜”。
霍沉璧接过来,指尖一捏便知分量不轻,乐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连声道谢,半点没客气。
姜祯捧出一只锦匣,打开,里头是一套桃花玉翡翠璎珞并一副耳坠。桃花玉温润如凝脂,翡翠碧绿通透,两色相映,精致华美。
“表妹,津沽带来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霍沉璧眼睛一亮,笑道:“表哥,这也太贵重了。”
姜祯摆摆手:“表妹及笄,我这做表哥的不能太小气。”
霍征迎出来拱手,陈老夫人随和地应了。一家人说说笑笑进了正厅。
霍沉霆、霍沉照、霍沉昱早已候着,一一见礼。
陈老夫人拍拍这个的肩,点点那个的脸,嘴里念叨着“都长高了”。
一家人刚在正厅坐下,丫鬟进来通报:“侯爷,陆府陆大人遣人送了帖子来,说一会儿亲自上门。”
霍征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陆偃?昨日及笄礼的帖子已经送过了,今日又来,想必不是为及笄礼之事,他点点头“请”。
姜昕岚看了霍征一眼,霍征微微摇头,表示不知何事。
霍沉璧坐在外祖母身边,正低头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并未在意。
不多时,门房引着一个人进来,是陆偃的随从,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随从躬身道:“霍侯爷,陆大人说昨日小小姐蒙霍姑娘搭救,陆府上下感激不尽。这是陆大人备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霍姑娘笑纳。
陆大人本要亲自来谢,不巧朝中有急事,临时被首辅大人召去廷议,只得遣小人代为致意。”
姜昕岚闻言,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抬眼看向霍征,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端茶的手不知何时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她太了解他了,他一向只用右手端茶。
“替本侯谢谢陆大人。”霍征对随从说,声音平稳,“小女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随从走后,姜昕岚低声问:“萧首辅这时候召陆偃,什么事?”
霍征端着茶没答,半响才说了一句:“大
约是税改的事。”
霍征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方上好的端砚,砚面上刻着几枝兰草,清雅素净,旁边还搁着一只小锦囊,里头是一对白玉兔镇纸,精巧可爱。
霍沉璧凑过来看了一眼,心里想:这陆偃倒是会送礼,砚台是给父亲的,玉兔是给她的,两头都周全。
陈老夫人笑问:“什么陆大人?”
姜昕岚回复母亲:“前首辅陆显德的嫡亲孙子,陆偃。”
陈老夫人“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便没再多问。
霍沉璧把那只白玉兔镇纸从锦囊里摸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兔子雕得圆滚滚的,憨态可掬,和她平日用的那些精致首饰不同,倒有几分拙朴的可爱。
晚间家宴,正厅里点了十几盏灯。
霍征坐主位,陈老夫人右手边,姜昕巍左手边。霍沉璧挨着外祖母,姜昕岚坐在对面。
霍沉霆与姜祯年纪相仿,聊了几句朝堂商事,十分投机。
霍沉照不时给霍沉昱夹菜,霍沉昱嘴上嫌弃,吃得倒快。
姜祯笑着举杯敬霍沉霆,又转头和霍沉照说笑,桌上气氛轻松热闹。
陈老夫人端着酒盏抿了一口,侧头看着外孙女,语气随意而亲昵:“蛮蛮,明日外祖母替你插簪,好不好?”
霍沉璧使劲点着头,满心欢喜都写在了脸上。
姜昕岚在一旁笑道:“娘,您大老远来了,正宾自然是您,蛮蛮盼了好久了。”
陈老夫人伸手替霍沉璧理了理鬓边碎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霍沉璧给外祖母夹了一筷子蟹黄豆腐:“外祖母,您尝尝这个,可鲜了。”
姜祯在斜对面笑道:“表妹,你只顾着外祖母,也不招呼招呼表哥?”
霍沉璧笑眯眯地回他:“表哥您又不是外人,自己夹呗。”一桌人都笑了。
霍沉璧夹了一筷子菜,忽然转头看向霍沉霆和霍沉照,眼睛亮晶晶的:“大哥、二哥,你们都还没说送了我什么呢。大哥,你要送我什么呀?”
霍沉霆看透了妹妹的小心思,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推到妹妹面前,“就知道你会问,南边新得的一块端砚,知道你及笄后要用,便留着给你了。”
霍沉璧打开匣子,砚台石质温润,砚面上隐隐有青花纹路,她摸了一把,笑道:“大哥最懂我,知道我爱写字。”
她又转向霍沉照,“二哥呢?”
霍沉照从怀中摸出一只细长的锦盒,随手便推到了她面前,他偏过头去,没好气地轻哼了一声:“小混不吝,自己看。”
霍沉璧拆开,里头是一把精致的檀木梳,梳齿打磨得光滑圆润,梳背上刻着细细的兰草纹,闻起来有淡淡的檀木香。
她拿起梳子,发现梳齿间夹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六个字:“多梳头,少生气。”
霍沉璧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笑得眉眼弯弯,像三月枝头刚绽开的桃花。
“二哥,你这……”她想说他几句,可看着二哥眼里隐含威胁,大有你出声就别想好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梳子攥在手心里,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霍征举杯敬姜昕巍,姜昕巍举杯回敬,两人一饮而尽。
霍沉霆说带姜祯去城外跑马,姜祯笑着应了,又邀霍沉昱一起。
霍沉昱嘴里塞着红烧肉,含混点头,被霍沉照笑了一句,他咽下去不服气地顶回去,陈老夫人笑着摇头,满堂暖意。
窗外月亮升起,清辉满地。
霍沉璧转了转腕上的翡翠镯子,心里安稳极了。
明日,就是及笄礼了。
同一时刻,东宫书房里的灯也亮着。
太子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贞观政要》,书页翻得起了毛边。
他今年十二岁,身量未足,修眉朗目,已有几分超乎年龄的沉静,身着杏黄色常服,发束金冠,坐姿端正,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陆偃坐在下首,一身绯色袍服,腰背挺直,面色淡然。
绯色衬得他面容愈发白皙,烛火映在他深不见底的凤眼里,像两点遥远的星。
“老师,学生读到了《论任贤》。”太子抬起头,目光清亮,“书上的道理,和朝堂上的事,是一样的吗?”
陆偃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才慢慢开口:“道理是一样的,但人心是不一样的。”
太子微微歪了歪头,等他继续说。
“书上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但为君者,不能全信,也不能全疑。全信则被欺,全疑则无人可用。”
太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什么样的人可用?什么样的人不可用?”
陆偃抬眼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少年太子的轮廓。
“可用之人,未必事事顺您的意。事事顺意的人,反而要小心。
看一个人,不看他怎么说,看他怎么做。不看他做了什么,看他没做什么。
殿下还小,不急,慢慢看,总会看明白的。”
太子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老师,明日霍侯爷府上及笄礼,您去吗?”
“去。”陆偃点头,“霍侯爷下了帖子,臣不去不合适。”
“听闻霍家大小姐容貌极盛。”太子语气尚带几分少年人的好奇,转瞬便敛去神色,恢复了储君的沉稳端方,轻声问道:“老师可曾见过?”
陆偃顿了一下,眼前浮现出那个海棠红色的身影,从马蹄下救起陆岫,满身尘土却理直气壮教训他的样子。
“见过一面,前两日她在街上救了臣的侄女。”
太子“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
“老师,接着讲吧。”
陆偃翻开书页,声音平稳地继续讲下去。
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东宫的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清辉。
太子忽然放下书,看着陆偃:“老师,学生还有一问。”
“殿下请讲。”
“如果……有一个人,明明有能力救人,却没有救。这个人,是有罪还是无罪?”
陆偃放下书本,看着面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
烛火把太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坐得笔直。
“要看他为什么不救。”陆偃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不知道,是无知;知道了却来不及,是无能为力;可若是他知道、来得及,却选择不救……”
他停顿了一下,将那个字咬得很重,“那是罪。”
太子听懂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看书,翻页的手指却在某一页上停住了,那一页写的是“忠臣”。
姜家与霍家,关系极为亲近,所以他们之间不搞所谓的上下礼节,但对其他人是需要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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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远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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