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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无归之海
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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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
无穷无尽、破碎迷离、仿佛将世间所有色彩打碎后胡乱泼洒而成的、令人眩晕的光。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光的洪流中被彻底绞碎、拉伸、重组。身体失去重量,如同飘浮在沸腾的熔金之中,又似沉溺于万花筒最深处的漩涡。意识被撕扯成无数碎片,在光怪陆离的画面与尖锐的嗡鸣中浮沉——
血色战场,冤魂嘶嚎……冰雪山巅,雷劫如狱……幽深地窟,龙吟震天……紫色身影决绝扑来……幽蓝手环光华璀璨……最后,是那双冰冷金色眼眸深处,一闪而逝的、近乎疲惫的暗影,与指尖传来的、微弱却温暖的触感……
“呃……!”
南靖猛地睁开了眼。
视野是摇晃的、模糊的。最先恢复的感知是冰冷——一种湿漉漉的、粘稠的、带着咸腥与淡淡腐朽气息的冰冷,正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渗透他残破的衣衫,浸透他新生的肌肤。
他发现自己半浸在水中。
水色是一种近乎墨黑的深蓝,即使在如此近的距离,也看不清水下三尺之景。水面平静得诡异,不起微澜,却散发着沉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死寂。抬头望去,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同样深蓝近黑的、穹窿般的岩顶,其上垂落着无数惨白的、巨型钟乳石般的奇异石柱,有些石柱末端还滴落着粘稠的、散发微光的幽蓝液体,落入下方黑水,发出“嘀嗒”轻响,在这绝对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是潮湿的、沉闷的,充满了海水的咸腥、岩石的陈腐,以及一股……更加深邃的、仿佛源自大地最深处、万物终末之地的、虚无的寒意。这里没有风,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生机”,只有一种亘古的、沉重的、令人灵魂都感到压抑的寂静。
这里……是哪里?
“守寂者”传送的目的地?那“井”的“真实”或“虚妄”?
南靖艰难地转动脖颈,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着全身剧痛。身体仿佛被彻底拆解后又勉强拼合,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眉心那枚变得诡异的冰金色印记传来持续的、细微的灼痛与冰凉交织的悸动,提醒着他之前那场惨烈的“熔炼”与蜕变。
他低头,看向自己在墨黑水中的倒影。
水波微微荡漾,倒影模糊,却依旧能看清那一头披散的、银白近乎透明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与脖颈。倒影中的脸庞,轮廓似乎比记忆中更加清晰、精致了几分,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少年的圆润,呈现出一种冰雪雕琢般的、脆弱而凛冽的美感。皮肤是不健康的苍白,但在那苍白之下,隐约可见淡蓝色的、如同冰裂纹路般的脉络,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明灭闪烁,散发出幽蓝的微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倒影中,瞳孔是外圈淡金、内圈冰蓝的奇异色泽。此刻,这双眸子因痛苦、虚弱与茫然而显得有些涣散,但在那涣散的深处,那点金色的、属于“南靖”意志的心火,却顽强地燃烧着,未曾熄灭。
他还活着。
在经历了“祂”的注视、冰魄反噬、司樾熔炼、怪物围杀、星璃挡劫、以及最后的传送之后……他,竟然,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讥诮或庆幸的弧度,却因无力而失败。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左手传来冰冷僵硬的触感,惊蛰剑还死死攥在手中,剑身黯淡,灵性微弱。右手……右手的麻木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但依旧沉重、刺痛,几乎无法抬起。他感觉到,体内那狂暴的冰魄之力已然平息,与他的身体、经脉、丹田初步融合,形成了一股微弱却精纯、凛冽的新生力量,正在极其缓慢地流淌,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躯壳与神魂。
这力量……便是他蜕变的“果实”,也是他续命的“薪柴”。
他喘息着,积蓄着一丝力气,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想要离开这冰冷的黑水。
就在他身体移动的刹那——
“哗啦……”
身旁不远处的水面,忽然传来轻微的搅动声。
南靖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墨黑的水面之下,约一丈之外,一个高大的、玄色的身影,正半浸在水中,背靠着一块露出水面的、漆黑的礁石。
是司樾。
他双目紧闭,俊美无俦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苍白,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淡金色的、仿佛玉石失去光泽般的黯淡。额角的墨发被水浸湿,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玄色大氅沉甸甸地浸在水中,银白衣袍上沾染了暗红的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之前战斗沾染的),以及墨黑水渍。他胸膛的起伏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周身那令人窒息的龙威与霸道气息,此刻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他竟也在这里!而且,状态似乎……极其糟糕!
南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传送前,司樾那惊天动地的一击,想起了他苍白的脸色与嘴角那丝淡金痕迹,想起了他最后抵在自己眉心、渡入那缕温暖龙力时,指尖传来的、几不可查的颤抖。
他……消耗太大了。施展“九天龙皇怒”与“四海归墟印”那等神通,又同时镇压怪物、引导自己熔炼,最后还被“守寂者”强行传送……即便是龙族太子,恐怕也已伤及本源,力竭濒危。
这个认知,让南靖的心莫名地揪紧了一瞬。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对强敌落难的些微快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诡异的担忧,涌上心头。
他死死盯着那个闭目靠坐在礁石上的身影,握着惊蛰剑的左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现在……是机会吗?
趁他虚弱,无力反抗……是逃离?还是……做点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悄然钻入他混乱的意识。司樾是追捕他的龙族太子,是导致纤凝和汐被擒、大哥沉眠、家园破碎的元凶之一。若他此刻死去,或失去力量……许多麻烦,或许便能迎刃而解?
杀意,如同冰水中滋生的寒气,在他眼底一闪而逝。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拖动着沉重疼痛的身体,朝着司樾所在的方向,挪动了一寸。
黑水冰冷刺骨,阻力巨大。每移动一寸,都耗尽他恢复的微薄力气,牵动全身伤口,带来钻心的痛楚。他咬着牙,琥珀(冰蓝淡金)色的眼眸,死死锁定司樾苍白的脸,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三尺……两尺……一尺……
距离,在无声中缩短。
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司樾纤长的、覆盖着一层淡淡水光的睫毛,看到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薄唇,看到他眉心处那若隐若现的、暗金色的龙纹印记,此刻也黯淡无光。
惊蛰剑冰凉的剑柄,在掌心被攥得发烫。剑尖,微微抬起,对准了司樾毫无防备的心口。
只要……轻轻一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黑水死寂,岩顶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嘀嗒”水声,敲击在紧绷的神经上。
南靖的呼吸,急促起来。额头渗出冷汗,混合着黑水,滑落脸颊。他举起剑的手臂,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杀了他……为纤凝,为汐,为大哥,为这个破碎的家……也为……自己这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命运……
理由如此充分,杀意如此“正当”。
然而——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幅画面:
雪山之巅,那双冰冷金眸中一闪而逝的讶异……溶洞之中,那巧妙引动龙雷残痕的“默契”……“祂”的注视下,眉心血誓印记爆发出的、护他一线生机的暗金龙吟……绝境之中,那抵在眉心、霸道却“温暖”的龙力,引导他完成惨烈蜕变……最后时刻,那缕悄然渡入、为他续上一口气的本源之力……
还有……此刻,这张近在咫尺的、苍白虚弱、失去所有冰冷外壳与高高在上姿态的、完美却脆弱的脸。
这个人……真的,只是冰冷的“规则”与“追捕者”吗?
他为何要在“祂”的注视下护他?为何要耗费巨力引导他熔炼?为何在最后,还要渡给他那缕本源龙力?
是因为“血誓”的规则?是因为“祭品”的所有权?还是……有什么别的、他无法理解的原因?
剑尖,颤抖得更加厉害。
杀,还是不杀?
理智在尖叫着动手,本能却莫名地迟疑。
就在这内心激烈挣扎、剑尖悬于司樾心口寸许、将落未落的千钧一发之际——
“咳……”
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从司樾喉间溢出。
南靖浑身一震,如同受惊的狸猫,猛地向后缩了一下!举剑的手,下意识地放下,藏入身后黑水之中,心脏狂跳如擂鼓!
司樾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黯淡了许多的、暗金色的眼眸。
眸中原本那璀璨冰冷、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神采,此刻微弱如将熄的余烬。瞳孔因虚弱而有些涣散,焦距缓慢移动,最终,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脸色苍白、眼神惊疑不定、浑身湿透、银发凌乱贴在脸颊的南靖身上。
四目相对。
司樾的眸光,平静得出乎意料。没有惊讶,没有警惕,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一丝……了然?
他静静地看了南靖两息,目光似乎扫过了南靖藏在身后水中的左手(那里,惊蛰剑的剑柄还隐隐露出一角),又落回南靖那双因紧张与复杂心绪而睁大的、冰蓝淡金交织的眼眸。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近乎吃力地,抬起了一只手。
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
而是缓缓地,伸向了南靖湿漉漉的、紧贴在额头的、一缕银白长发。
指尖,在触及发丝前的毫厘之处,停住了。
他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青筋隐现,显示着主人此刻虚弱到极点的状态。
他就这样维持着这个近乎“触碰”的姿势,暗金色的眼眸,深深地望进南靖眼中,仿佛要穿透那层因蜕变而新生的、冰冷的外壳,看到其下那个熟悉的、不屈的、狡黠又脆弱的灵魂。
良久。
他薄唇微动,声音嘶哑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的平静:
“你的剑……”
“在发抖。”
南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他一直都清醒着?还是……刚刚才醒来?
他看穿了自己刚才的挣扎与杀意?他为何不反抗?不怒斥?不……做点什么?
就这样平静地、近乎陈述事实般地,点破了他的窘迫与犹豫?
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羞恼、恐慌,以及更深的茫然,瞬间淹没了南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质问,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
司樾的目光,缓缓从南靖眼中移开,落向四周这片诡异的、墨黑的、死寂的水域与穹窿岩顶。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暗金色的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凝重。
“无归海……”他低声道,声音带着确认的意味,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沉重,“果然……是这里。”
无归海?
南靖心中一凛。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但看司樾的神色,此地绝非善地。
“守寂者……将我们送到了归墟之影更深层的某处夹缝……”司樾继续道,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仿佛在消耗他所剩无几的力气,“此地……传闻是上古时期,部分未能彻底归于‘井’的世界残骸与法则乱流沉淀而成……独立于四海八荒之外,时空混乱,规则扭曲……进来容易,出去……难。”
他的目光,再次转回南靖身上,看着他那张因震惊与虚弱而更显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尚未散去的惊疑与警惕。
“你……”司樾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只是淡淡地道,“若想杀我,现在或许是最好的时机。”
“我此刻……力竭近死,龙珠黯淡,神魂重创……十不存一。”
“你手中那柄剑,虽也受损,但……刺穿我的心脏,或斩下我的头颅……应该还做得到。”
他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而非自己的生死。那双黯淡的暗金色眼眸,静静地看着南靖,没有挑衅,没有恐惧,也没有任何期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杀了我,你身上的血誓……自然解除。龙宫的追捕……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会因我的‘失踪’而陷入混乱。你或可得一线喘息之机,寻路离开此地,回你的空桑山。”
“这是你一直想要的,不是吗?”
“自由。回家。”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般,狠狠砸在南靖心头。
自由……回家……
这确实是他拼死挣扎、不惜一切也想要的东西。
此刻,机会就在眼前。只要他手中剑轻轻一送……
南靖的手,握着惊蛰剑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无法让他混乱的心神清晰半分。
他应该动手的。为了纤凝和汐,为了大哥,为了这个被追捕得狼狈不堪的自己……
可是……
为什么……下不了手?
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虚弱到极点、平静等待死亡的龙族太子,他的心中,除了那些“正当”的理由,还会涌起一股陌生的、尖锐的、让他几乎窒息的恐慌与……不忍?
是因为他最后渡入的那缕本源龙力?是因为他在“祂”的注视下无意的“庇护”?还是因为……这一路追逃下来,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牵绊与理解?
不!不是的!
南靖在心中疯狂否定。他们是敌人!是追捕者与逃亡者!是仙与妖,是规则与挑战者!他们之间,不应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杀了他!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
内心在咆哮,杀意再次升腾。
他猛地抬起头,冰蓝淡金的眼眸中狠色一闪,握剑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就要向前刺出——
就在这时!
“噗通!”
身旁不远处的水面,忽然传来一声更大的响动!
南靖和司樾(尽管虚弱,但司樾的目光也瞬间移了过去)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约莫三丈外的黑水中,一个纤细的、紫色的身影,正在水中无力地扑腾、下沉!正是星璃!
她似乎刚刚从昏迷中苏醒,或是被传送的余波抛到了稍远的地方,此刻意识模糊,身体因重伤与那暗红烟丝的毒性而完全无力,即将被这沉重的黑水吞没!
她的脸上毫无血色,紫色的长发如同海草般散开,眼眸紧闭,只有左手腕上那枚暗蓝色手环,还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明灭不定的幽蓝光芒,仿佛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看到这一幕,南靖那即将刺出的剑,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司樾的眉头,也是微微一蹙。
下一瞬——
几乎是同时!
南靖猛地收回了剑,用尽刚刚积蓄的一丝力气,不顾全身剧痛,踉跄着扑向星璃沉没的方向!他的动作,竟然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快!
而司樾,虽然依旧虚弱地靠在礁石上,但他那双黯淡的暗金色眼眸,却紧紧锁定了南靖的背影,以及那片星璃沉没的水域。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抬起,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在水中,只有那双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微光。
南靖扑到星璃沉没的地方,冰冷的黑水瞬间淹没到他的胸口。他咬牙,伸手在水下摸索,很快便触到了一片冰冷柔软的衣料。他用力一拽,将已经失去意识的星璃从水中拖了出来。
星璃的身体冰凉,气息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她背上那片暗红色的淤痕,似乎在这黑水的浸泡下又扩大了一丝,颜色更加晦暗。腕上的手环光芒,也在接触到南靖手的刹那,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南靖将星璃拖到司樾所靠的那块礁石旁,让她的上半身能够靠在礁石上,脱离水面。他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趴在礁石边,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
“嘀嗒。”
远处岩顶,一滴散发着幽蓝微光的粘稠液体,滴落在黑水中。
与此同时。
“咕噜噜……”
一阵轻微的、仿佛气泡从水底深处冒出的声响,在这片死寂的水域中,诡异地响了起来。
而且,声音的来源……似乎不止一处。
南靖和司樾的脸色,同时一变。
他们缓缓地、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四周。
只见那墨黑的、平静的水面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数个微小的漩涡!漩涡中心,正不断冒出细密的气泡,散发出淡淡的、带着腥气的幽蓝微光。
更让人心悸的是,在那些幽蓝微光的映照下,水面之下,隐约可见数道模糊的、细长的、仿佛触手又似水草的黑影,正在缓慢地、无声地朝着他们所在的礁石……游弋而来。
一股阴冷、粘腻、充满了贪婪与恶意的气息,随着那些气泡与黑影的接近,缓缓弥漫开来。
这片名为“无归海”的死寂水域,并不像它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空无一物。
新的危险,已然悄然降临。
?
空桑月影,叶寄相思
空桑山涧,夜。
弦月如钩,清冷的月光穿过稀疏的树冠,在那片被“净”与“守”两枚碧色符文守护的土地上,洒下一片朦胧的、破碎的银辉。符文散发的微弱碧光与月光交融,给这片劫后的废墟,平添了几分幽静与神秘。
南卿依旧靠坐在焦黑的枝桠旁,身上盖着一件不知从何处翻出的、略显破旧的薄毯。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但眉宇间那股因书写“守”字而耗尽心力的死灰之色,已经淡去了不少。胸口的起伏平稳了许多,体内那丝生机,在符文与丹药的共同作用下,正在极其缓慢地、顽强地复苏。
他没有睡。
琉璃色的眸子,在夜色中睁得很大,静静地望着夜空中那弯清冷的弦月,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忧虑与思念。
手中,紧紧握着那枚贴身收藏的、属于南靖的“灵犀叶”。叶片温润,此刻正传来一阵阵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温热的悸动。
这悸动,比黄昏时分那一下要清晰了一些,也更加持久。仿佛遥远的彼端,那个与他血脉相连、魂梦相系的人,正在经历着某种剧烈的挣扎或变化,生命的火焰虽然微弱,却依旧顽强地燃烧着,并向着他所在的方向,发出无声的呼唤与告知。
“二哥……”南卿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将那枚灵犀叶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人更近一些,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与心跳。
“你……到底在哪里?”他望着月亮,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经历着什么?是不是……很痛苦?很危险?”
“我们……都很想你。大哥沉睡了,但我相信,他一定也在梦中牵挂着你。四妹和五弟……不知道怎么样了……”
“家……我在努力重建。虽然很慢,很难……但我不会放弃的。”他的目光,落回眼前那两枚在月光下静静闪烁的碧色符文,眼中的水光渐渐被一种更加坚定的神色所取代。
“我会守好这里。一点一点,把它变回原来的样子。”
“所以……二哥,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回来。”
“我们……都在等你回家。”
夜风轻拂,带来远方山林的呜咽,也拂动了他额前柔软的发丝。月光下,那个倚靠在焦黑古树旁、手握灵犀叶、眼含泪光却面容坚定的青衣少年,构成了一幅凄美而坚韧的画卷。
就在这时——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有什么东西爬过地面的声响,从山涧入口的方向传来。
南卿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去!琉璃色的眸子在夜色中锐利如刀,所有的悲伤与柔弱在这一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高度的警惕与一丝凛然。
是什么?残存的妖物?还是……新的觊觎者?
他的手,悄然握住了身边的“春秋笔”。尽管体内灵力空虚,尽管身体虚弱不堪,但守护家园的本能,让他在这一刻挺直了脊梁。
夜色深沉,山涧寂静。那“沙沙”声,却再也没有响起。
仿佛只是风吹枯叶,或是他的错觉。
但南卿的心,却并未放松。他知道,在这劫后的废墟,在大哥沉眠、兄弟离散的夜晚,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意味着新的危险。
他静静地坐着,握着笔,目光如炬,守护着身后的古树与眼前的符文,也守护着心中那个等待归人的誓言。
长夜漫漫,守护者独醒。
而远方的危机与思念,正如这夜色一般,无声地蔓延,等待着黎明的到来,或是……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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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宫暗涌,墨溟寻踪
东海,深海之底,龙宫“潜渊阁”。
此地乃龙宫机密档案与追踪法阵核心所在,终年被强大的水行禁制与隔绝结界笼罩,光线昏暗,只有无数悬浮的、散发着幽蓝或淡金光芒的水晶球与符文阵盘,在黑暗中明灭闪烁,如同深海中的星辰。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腥气、陈年卷轴的墨香,以及一股淡淡的、属于强大法力残留的威压。
墨溟身穿黑蛟卫统领制式的银亮龙鳞铠甲,面色凝重地站在一座最大的、直径足有丈许的水晶阵盘之前。
阵盘之上,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交织成一幅复杂无比的、不断变幻的星图般的图案,其中一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点,正在图案的某个边缘区域,以一种极其缓慢的、仿佛随波逐流般的速度,移动着,时而明亮一丝,时而黯淡得几乎消失。
那是司樾殿下本命龙珠气息的最后残留感应!自从殿下孤身深入腐骨大泽遗迹后,这感应就变得断断续续、微弱不定。而在大约半个时辰前,感应竟然彻底消失了片刻,随后又在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距离腐骨大泽极为遥远的、标注为“无归海”的危险禁区边缘,重新出现!
“无归海……”墨溟的嘴唇紧抿,眼中满是惊疑与忧虑,“殿下怎会突然出现在那里?那地方……可是连龙王陛下都曾告诫,非必要不可轻入的绝地!”
他身旁,一名同样身穿黑蛟卫铠甲、面容精悍的副手低声道:“统领,感应太弱了,而且位置飘忽不定,根本无法确定殿下的具体位置和状态。要不要立刻上报龙王陛下和华年太子?”
“不可!”墨溟断然否决,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临行前有令,此事由他全权处理,不得擅自惊动龙王与大太子。何况……”他的目光,扫过阵盘上那个微弱的光点,眼中忧色更重,“殿下的气息如此微弱……若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知晓,恐生变故。”
他所指的“别有用心之人”,自然包括龙宫内部其他对太子之位有所觊觎的势力,以及一直对司樾殿下这次“任性”行动颇有微词的保守派元老。
“可是……”副手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墨溟打断他,眼神锐利,“传我命令:第一,此地感应信息列为绝密,参与人员皆立下心魔誓约,不得外泄半字。第二,挑选十名最精锐、最忠心的黑蛟卫弟兄,随我秘密出发,前往‘无归海’外围。第三,通知紫瑛姑娘,让她稳住宫内,就说殿下在遗迹中有所发现,需闭关参悟一段时日,短则数日,长则数月,切勿让人打扰。”
“统领!您要亲自前往?那地方太危险了!”副手大惊。
“正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墨溟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殿下于我有知遇之恩,更是我黑蛟卫效忠之主。如今殿下身陷险地,气息微弱,我岂能安坐于此?”
他转身,面对着阵盘上那个微弱的暗金光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更何况……殿下此行,是为了追捕那个身份蹊跷、手段诡异的小妖。如今连殿下都陷入如此境地,那小妖身上的秘密,以及腐骨大泽那处遗迹的真相,恐怕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恐怖。”
“我必须去。不仅是为了接应殿下,也是为了弄清楚,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执行命令吧。”
“……是!”副手见他意志坚决,只得领命而去。
潜渊阁内,重归寂静。只有水晶阵盘上那微弱的光点,在黑暗中孤独地、顽强地闪烁着。
墨溟静静地站在阵盘前,目光深邃。他知道,此行前往“无归海”,必定凶险万分,甚至可能有去无回。
但,有些事,有些忠诚,有些责任,即使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也必须有人去做,有人去扛。
殿下,等着属下。
属下……一定会找到您。
无论您身在何方,无论面对何种绝境。
这是黑蛟卫统领的誓言,也是一名龙族战士的荣耀与宿命。
深海之底,暗流涌动。一场新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寻踪之旅,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