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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泽雾迷踪 黑暗。 ...


  •   黑暗。粘稠的、流动的、带着腐朽甜腥气味的黑暗。
      南靖的意识,便在这黑暗的河流中载沉载浮,如同被遗弃在冥河中的残破纸船。身体早已失去了“冷”或“痛”的清晰感知,只剩下一种麻木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只有胸口那点定海珠传来的微弱温润,和右手掌心破界锥那冰冷刺骨的触感,还在提醒着他——他还存在,还在被这条不知名的地下暗河,带向未知的幽冥。
      方才强行催发破界锥、撬动空间裂隙的反噬,比想象中更加严重。不仅右臂骨骼出现了细微裂痕,五脏六腑更像是被重锤反复夯击过,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牵扯出撕裂般的闷痛。最麻烦的是神魂,那空间裂隙开启刹那传来的、来自九幽般的恐怖嘶吼与精纯死气冲击,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入了他本就布满裂痕的识海,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寒意与惊悸。眉心处,司樾的血誓印记,似乎也因这场变故而变得时隐时现,波动紊乱,如同风中残烛,但那种如芒在背的被锁定感,却并未彻底消失。
      他不知道自己漂流了多久,也不知道方向。水流似乎变得平缓了些,水声不再那样震耳欲聋,反而多了些空洞的回响,仿佛进入了一个更加开阔的地下空间。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水草与死鱼混合的气味,似乎被另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凝的、类似于铁锈与湿土的气息所取代。
      四周依旧是无边的黑暗。定海珠的光芒微弱,只能照亮身周尺许翻涌的漆黑水面。惊蛰剑被他用布条紧紧绑在左手手腕上,剑身沉寂。破界锥则被他死死攥在右手中,锥体的冰冷似乎能让他混乱灼热的头脑保持一丝可悲的清明。
      纤凝……汐……你们到底怎么样了?大哥……三弟……
      绝望如同深水中的水草,悄然缠绕上来。他强行将它们斩断。现在不是沉溺于担忧的时候。活下去,才有希望。
      他尝试再次凝聚一丝神识,探查周围。比之前更加艰难,识海如同被冰封的湖面,每一次“撬动”都带来针扎般的剧痛。但这一次,神识反馈回来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愣。
      水流在此处似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外围。而在漩涡的中心方向,定海珠的微光勉强照出了一些模糊的轮廓——那并非岩壁,而是一片……倾斜的、布满湿滑青苔与暗色水藻的、仿佛人工修葺过的、巨大的石质阶梯?阶梯向上延伸,没入上方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阶梯两侧,隐约可见一些倒塌断裂的、粗大石柱的基座,上面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非人非兽的扭曲图案。
      这里……不是天然河道?是某种古代建筑的遗迹,沉入了地下暗河?
      这个发现让南靖死寂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有遗迹,就可能意味着有相对干燥的落脚点,有躲避水中凶兽的掩体,甚至……可能有未被时光彻底湮没的、意想不到的东西。
      求生的本能驱使他,开始用尽最后力气,对抗着漩涡边缘的吸力,朝着那片石阶的方向,艰难地“游”去。说是游,不如说是挣扎着爬。每一次划水,都牵扯着全身伤口,带来新的眩晕。冰冷的河水不断灌入耳鼻,窒息感如影随形。
      就在他指尖终于触碰到那湿滑冰冷的石阶边缘,心中稍定,试图攀爬上去时——
      “咕咚。”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重物落入水中的声音,自他侧后方、那片更加黑暗的漩涡深处传来。
      南靖浑身汗毛倒竖!不是水流的自然声响!那声音太“实”了,带着某种……质感。
      他猛地回头,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死死盯向声音来处。右手破界锥瞬间抬起,锥尖指向那个方向,尽管手臂颤抖得厉害。
      定海珠的微光,在浓稠的黑暗与弥漫的水汽中,只能照出数尺。那片区域依旧是一片模糊的幽暗,只有水流缓慢旋转形成的细微波纹。
      寂静。只有水流的呜咽和空洞的回响。
      是错觉?还是……水中的什么东西?
      南靖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湿滑的石阶上,收敛所有气息。右手的破界锥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躁动的冰凉,锥尖似乎自行调整了细微的角度,指向斜下方某处水面。
      不是错觉!
      “哗啦——!”
      水花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道纤细、迅捷、近乎融入水色黑暗的影子,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自水下激射而出,直扑南靖的面门!速度快得惊人,带起的水珠在定海珠微光下闪烁出刹那的寒芒!
      南靖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看到两点骤然亮起的、猩红如血的细小光点!那是眼睛!一股阴冷、滑腻、带着淡淡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南靖握着破界锥的右手,以快过思维的速度,朝着那两点猩红,狠狠刺出!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绝境中迸发的、最原始的狠厉与精准!
      “嗤——!”
      一声轻响,如同利刃刺入败革。破界锥传来的触感,并非坚硬甲壳,而是一种柔韧、粘滑、带着弹性的诡异质地。那扑来的影子发出一声短促尖锐、不似任何已知生物的嘶鸣,猛地一扭,竟以不可思议的柔韧,避开了要害,只在肩部(或类似部位)被锥尖划开一道口子!暗绿色、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溅出,有几滴落在南靖手背上,瞬间传来火烧般的灼痛与麻痹感!
      有毒!
      那影子受创,却凶性更炽,凌空一折,竟再次扑来!这一次,南靖勉强看清,那似乎是一条……通体覆盖着暗青色细密鳞片、粗如儿臂、长不知几许的怪“鱼”?它没有明显的鳍,身体两侧生着数对如同蜈蚣般的、细长苍白的步足,末端带着倒钩。头部扁平,口器裂开至耳后,布满细密交错的獠牙,刚才那两点猩红,正是它深陷在扁平头颅上的眼睛!此刻,那双猩红眼中,充满了痛苦、暴怒,与更加贪婪的食欲!
      “鬼面蝮鳗!”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字划过南靖脑海。这是比沼齿鳗更加罕见、凶残、且带有剧毒的腐泽异种,据说其毒性能侵蚀灵力,麻痹神魂,喜食生灵脑髓!
      鬼面蝮鳗再次扑来,速度更快,獠牙直指南靖咽喉!腥风扑面!
      南靖左手被绑,右手持锥刚刚刺出未及收回,身体紧贴石阶难以闪避!眼看那狰狞口器就要及体——
      “嗡——!”
      一直沉寂的惊蛰剑,剑鞘之中,骤然爆发出一点微弱的、却无比纯粹的青金色雷光!雷光自剑鞘缝隙迸射,虽不强烈,却带着一股天然克制阴邪污秽的凛然正气,精准地打在了鬼面蝮鳗猩红的左眼上!
      “吱——!” 鬼面蝮鳗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痛苦的嘶鸣,扑击的轨迹猛地一偏,狠狠撞在了南靖头侧的石阶上,獠牙在岩石上刮出一串火星!它似乎对惊蛰剑的雷霆气息极为忌惮,又受了眼伤,凶焰稍挫,身躯一扭,便要缩回水中。
      但南靖岂会放过这个机会?鬼面蝮鳗的毒性让他手背迅速麻木,若让其逃回暗处,必是心腹大患!
      “死!”
      南靖眼中狠色爆闪,不顾右臂剧痛与麻木的蔓延,将全身重量和残存的所有力气,尽数压在右手破界锥上,趁着鬼面蝮鳗受惊偏头、身躯扭动的刹那,朝着它相对脆弱的、脖颈与身躯连接的部位,狠狠刺下!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用力,更是将方才濒死的恐惧、对追兵的愤怒、对活下去的疯狂渴望,尽数化为一股惨烈的“破灭”意志,随着锥尖,轰然灌入!
      “噗——!”
      破界锥深深没入!幽暗的符文光芒大盛!锥体仿佛发出了一声贪婪的轻鸣,疯狂吮吸着鬼面蝮鳗体内的精华与那剧毒的血肉!鬼面蝮鳗的挣扎瞬间僵硬,猩红的眼眸迅速黯淡下去,细长的身躯无力地抽搐几下,软软垂落,被湍急的水流一卷,沉入了黑暗的漩涡深处,只留下一缕迅速消散的暗绿色毒血。
      南靖脱力地靠在石阶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火烧般的疼痛。右臂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手肘,被毒血溅到的手背更是迅速肿胀、发黑,传来阵阵钻心的灼痛与奇痒。他连忙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撕下一截湿透的衣襟,死死扎在右臂肘部上方,减缓毒性上行。又用牙齿配合左手,艰难地将惊蛰剑抽出半截,以剑锋小心刮去手背上沾染毒血的皮肉,直到露出鲜红的血肉,痛得他浑身冷汗直流,眼前发黑。
      做完这些,他已近乎虚脱。但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和战斗动静,随时会引来更多麻烦。
      他强撑着,用左手和牙齿配合,一点点将自己沉重的身体,从冰冷的河水中,拖上那湿滑倾斜的石阶。石阶上长满滑腻的青苔,极难着力。他像一只受伤的壁虎,缓慢而艰难地,向上攀爬。
      一阶,两阶,三阶……
      石阶似乎很长,向上延伸,没入一片更加浓郁的黑暗。空气似乎越来越潮湿沉闷,那股铁锈与湿土的气息也越发明显,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仿佛檀香被水浸泡了千百年后腐朽的味道。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他感觉右臂麻木越来越重,意识又开始模糊时,头顶的黑暗,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改变。并非光亮,而是一种……空间的“开阔”感。定海珠的微光,隐约照出了石阶的尽头——那似乎是一个相对平坦的、由巨大石板铺就的平台。平台边缘,依稀可见更多倒塌的石柱和残垣断壁的轮廓。而在平台深处,黑暗最为浓郁之处,仿佛矗立着某个更加庞大、更加完整的建筑阴影,沉默地俯视着下方奔流的地下河,与这个狼狈不堪的闯入者。
      南靖用尽最后力气,爬上平台,翻身躺倒,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损的风箱。身下是冰冷坚硬、布满湿滑苔藓的石板。头顶是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虚空。
      暂时……安全了?
      他不敢放松警惕,左手紧紧握着惊蛰剑,右手虽然麻木,依旧死死攥着破界锥。眉心处,那血誓印记的波动似乎更加微弱、飘忽了,仿佛被这深埋地底的古老遗迹气息所干扰、遮蔽。
      他必须尽快处理右臂的毒,恢复一点体力,然后探查这片遗迹,寻找可能的出路,或者……能暂时藏身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处理伤口时,平台深处,那片最浓郁的黑暗阴影中,忽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盏“灯笼”。
      不,那不是灯笼。
      那是两团静静燃烧的、足有栲栳大小的、幽蓝色的火焰。火焰悬浮在离地丈许的空中,火光稳定,却毫无温度,反而散发着令人骨髓发冷的阴寒与死寂。幽蓝的光芒,勉强照亮了火焰下方——那是一张巨大、残破、布满尘埃蛛网、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庄严肃穆的石头王座。王座上空空如也。
      但在那两团幽蓝火焰的映照下,南靖清晰地看到,王座之后,那片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墙壁上,隐约浮现出了一幅巨大、斑驳、却依旧能辨认出大致轮廓的壁画。
      壁画的内容,让南靖瞬间如坠冰窟,连右臂的剧毒和全身的伤痛都仿佛暂时忘却了。
      壁画描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涌着黑色淤泥与骸骨的沼泽。沼泽中央,矗立着一座巍峨却残破的黑色宫殿(与此刻所处的遗迹何其相似!)。宫殿上空,铅云低垂,电闪雷鸣。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壁画的主体——一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通体覆盖着暗沉骨甲、生有九颗狰狞头颅、每颗头颅都喷吐着不同颜色毒焰与秽物的恐怖巨蛇,正从沼泽深处抬起躯体,九双猩红的蛇瞳,死死“盯”着壁画之外,仿佛能穿透万古时光,与此刻仰望它的南靖对视!
      在这九头巨蛇的周围,描绘着无数形态各异的、仿佛朝拜、又似被奴役的扭曲生灵,有人形,有兽形,更多的是一些难以名状的、散发着邪恶与痛苦气息的怪异存在。
      而在壁画的一角,以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颜料,勾勒着几个更加古老、更加扭曲、充满不祥意味的符号。南靖完全不认识,但那符号的形态,却隐隐与他手中破界锥上的某些纹路,有着一丝微妙的、令人不安的相似。
      “九婴……” 一个源自上古传说、象征着大凶与大毒的禁忌之名,如同惊雷,在南靖近乎冻结的脑海中炸响。
      相传,九婴乃洪荒凶兽,生于阴阳混乱、浊气汇聚的绝地弱水,九头九命,能吐水火毒烟,凶残暴戾,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后被人族英雄羿射杀于北狄凶水之上。然而,亦有野史杂闻记载,九婴虽亡,其精魄怨念不散,于某些至阴至秽之地,或可借地脉死气与万千生灵怨念,重新凝聚形骸,为祸一方。
      难道……这腐骨大泽深处,这座沉入地下的古老遗迹,竟与传说中的凶兽九婴有关?甚至……可能是其某个巢穴,或祭祀之地?
      那两团幽蓝的火焰,又是何物?遗迹的守护灵?某种机关?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南靖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感觉自己仿佛无意中闯入了一个沉寂了万古的、更加恐怖的噩梦。与这里相比,司樾的追捕、腐泽的凶险,似乎都显得“正常”了许多。
      他想要立刻逃离,但身体却因毒伤、疲惫和这突如其来的精神冲击,僵硬得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团幽蓝火焰,静静地“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就在这时,那两团幽蓝火焰,极其轻微地,摇曳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又像是无数细碎骨骸在碰撞的、非男非女、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突兀地,直接在南靖的识海深处响起,用的是某种极其古老、拗口,但南靖却诡异地能理解其意的语言:
      “血……祭品……携带……‘钥匙’的……祭品……”
      “九婴……尊上……需要……新鲜的……魂与血……”
      “留下……或者……成为……壁画中的……一部分……”
      随着这声音的响起,平台四周的黑暗中,那些倒塌的石柱之后,残垣断壁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亮起了更多、更加密集的、幽蓝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如同夏夜的鬼火,又像是无数双来自幽冥的眼睛,缓缓地,朝着躺在平台中央、动弹不得的南靖,飘浮、聚拢而来。
      一股远比腐泽死气更加精纯、更加古老、更加令人绝望的阴冷邪气,如同苏醒的潮水,缓缓弥漫开来,充斥了这片地下空间的每一寸角落。
      南靖握着破界锥的右手,麻木之中,传来一阵剧烈的、近乎兴奋的震颤。锥体上的幽暗符文,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光芒前所未有的炽亮起来,甚至隐隐发出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共鸣。
      而插在他左手腕上的惊蛰剑,剑鞘之中的青金色雷光,也如同被挑衅般,不甘示弱地吞吐明灭,发出细微的、清越的剑鸣,与那弥漫的邪气针锋相对。
      前有古老邪灵,后有龙族追兵,身中剧毒,濒临绝境。
      南靖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望着头顶那无穷的黑暗,与周围缓缓逼近的幽蓝光点,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那两点微弱却执拗的金焰,在绝境的重压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像是被投入了滚油,猛地燃烧起来,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平静。
      看来……这“一线生机”,比想象中,更加“刺激”。
      他缓缓地,扯动了一下染血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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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海之畔,鲛人夜歌
      月华如水,倾泻在无垠的东海之上,将波涛染成一片跳跃的碎银。远离龙宫“三天子鄣山”的繁华与肃穆,东海极东,靠近归墟之壑的边缘,有一片被巨大、色彩斑斓的珊瑚礁林环绕的宁静海域,名为“璇瑰海”。
      这里栖息着一个与世无争的族群——鲛人。他们人身鱼尾,容颜姣好,善于纺织,泣泪成珠,歌声能引动月华潮汐,治愈伤痛,安抚神魂。此刻,正值月圆之夜,鲛人族的少女们聚集在最大的一片“月光珊瑚”形成的天然平台上,对着皎洁的明月,舒展歌喉。她们的歌声空灵婉转,如同天籁,与潮声、与珊瑚丛中栖息的、散发着微光的“星屑水母”的摇曳,交织成一幅梦幻般的画卷。
      然而,在这和谐画卷的一角,一处被形如垂泪玉兰的白色珊瑚遮掩的僻静礁石上,却坐着一名与周遭欢快气氛格格不入的鲛人少女。
      她看起来约莫人族十五六岁年纪,身姿纤细玲珑,肌肤是久居深海的冷白,泛着珍珠般的柔和光泽。一张小脸精致得如同最上等的瓷偶,琼鼻樱唇,眉眼如画,只是眉宇间凝结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冲淡了那份惊心动魄的美。她有着一头罕见的、如同最纯净紫水晶般剔透的及腰长发,此刻未作任何装饰,只是用一根简单的海草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海风拂过,贴在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她的鱼尾并非族人常见的银蓝或碧绿色,而是一种更加深邃神秘的、仿佛将星空与深海融于一体的“星夜紫”,尾鳍宽大,边缘点缀着细碎的、如同碎钻般的天然莹光鳞片,在月光下流转着梦幻的光泽。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式样最简单的、由鲛绡织成的淡紫色抹胸与短裙,露出纤细的腰肢与大片光洁的背部。脖颈、手腕、脚踝上,没有任何首饰,只有左手腕上,戴着一枚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由某种暗蓝色海木雕刻成的、样式古朴的手环。
      少女双手抱膝,将尖俏的下巴搁在膝盖上,紫色的眼眸失神地望着远方海面与天空交接的朦胧界线,对远处族人欢乐的歌声恍若未闻。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阿璃,怎么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 一个温和悦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一名看起来年长些、气质温婉、有着碧绿色鱼尾的鲛人女子,轻轻游到她身边,同样在礁石上坐下,手中还端着一只半开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月贝”,里面盛着晶莹的、如同凝冻月光般的膏体。“这是刚采的‘月华凝露’,对安神有好处的。你今夜又没去参加歌会,族长和长老们都很担心你。”
      被称作“阿璃”的紫发鲛人少女,全名“星璃”,是鲛人族这一代中,血脉最为纯净、天赋也最高的公主。只是她自幼体弱,性子也过于敏感安静,不喜喧闹,与大多活泼开朗的族人格格不入。
      星璃没有去接那月贝,只是将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空灵的、仿佛琉璃碰撞般的质感,却没什么生气:“碧姨,我没事。只是……心里有些闷,不想去。”
      碧姨,本名碧漪,是星璃母亲的妹妹,也是如今照顾她最多的人。碧漪看着星璃消瘦的肩头,眼中满是心疼。她自然知道星璃为何“心里闷”。三个月前,龙宫八太子司樾殿下途径璇瑰海,恰好遇到在海面采集“晨星砂”的星璃。不知何故,那位向来眼高于顶、冷漠威严的龙太子,竟驻足停留,与星璃简短交谈了几句,还收下了星璃因紧张而无意中泣落的一枚“鲛人泪”所化的淡紫色珍珠。此事虽未宣扬,但在璇瑰海内部,却已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族长与长老们自是欣喜,认为这是鲛人族与龙宫加深联系的契机,甚至暗暗期盼能成就一段良缘。毕竟,星璃的血脉,在鲛人族中已是顶尖。
      然而,自那之后,司樾太子便再无音讯。反倒是近些时日,有消息传来,说司樾太子正在东荒之地,为追捕某个触犯天条的妖孽而大动干戈,甚至动用了“沧溟”龙珠立下血誓。此事在依附龙宫的诸多水族中已非秘密。
      星璃的心事,碧漪如何不懂?少女情怀,如同月光下的海雾,美丽而易散。那惊鸿一瞥的龙族太子,无疑是耀眼的,但那份耀眼背后的冰冷与遥远,又岂是星璃这般单纯敏感的性子所能承受和理解的?她大概是既期盼着能再听到那人的消息,又害怕听到的,是与自己无关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波澜壮阔,甚至……血腥。
      “阿璃,” 碧漪轻轻叹了口气,将月华凝露放在星璃身旁的礁石上,伸手,温柔地抚了抚星璃那头美丽的紫发,“龙族太子身份尊贵,肩负四海,他的世界与我们不同。有些事,有些人,就像天边的星辰,看着很美,但未必需要去靠近,更不必为之困住自己的心。我们璇瑰海很好,月光很美,歌声很动听,你的族人都爱你。这就够了,不是吗?”
      星璃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抬起头,紫色的眼眸里映着月光,却依旧没什么神采:“碧姨,我知道的。我只是……只是觉得,心里好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有时候听着潮声,会莫名其妙地想哭。我是不是……很没用?”
      “傻孩子。” 碧漪心中一酸,将她轻轻搂入怀中,“你是我们璇瑰海最珍贵的明珠,怎么会没用?只是你还小,有些情绪还不懂如何安放。来,把凝露喝了,好好睡一觉。明天,碧姨带你去‘幻彩珊瑚谷’看新出生的‘霓光鱼’好不好?你小时候最喜欢看了。”
      星璃靠在碧漪温暖柔软的怀里,感受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轻轻点了点头,闭上眼。只是那长长的睫毛,依旧在微微颤动,如同受惊的蝶翼。
      远处的歌声还在继续,悠扬婉转,随风飘散。月光静静地洒在海面上,也洒在礁石上相拥的鲛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融入那无边无际的、深蓝色的忧伤之中。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更远处,一片巨大的、如同屏风般的漆黑海礁阴影之下,海水微微荡漾了一下,一道完全融入黑暗的、模糊的虚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浮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只留下一缕极其淡薄的、与这祥和海域格格不入的、冰冷死寂的气息,转瞬被海潮与月光抚平。
      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死寂的灰眸,似乎朝着璇瑰海的方向,极其短暂地瞥了一眼,又似乎,只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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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桑山涧,静待归期
      空桑山深处,那处熟悉的、藤蔓掩映的山涧,依旧宁静祥和。只是少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多了几分深沉的寂静与挥之不去的忧色。
      万年朱果树——南怀远本体所在的空地中央,那株参天古树似乎比往日更加沉静,枝叶无风自动的频率也降低了许多,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默默承受着什么。树下的石桌石凳擦拭得干干净净,旁边小火炉上,紫砂壶里的山泉水微微冒着热气,茶香袅袅。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摆放整齐,却无人享用。
      南卿坐在石桌旁,依旧是一身青衫,气质温润如玉。只是他眉宇间的忧色,比前些时日更加浓重。他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失神地望着涧水下游、南靖他们离去的方向。琉璃色的眸子里,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距离二哥、四妹、五弟离家游历,已近两月。起初,还能通过“灵犀叶”收到零星平安讯息。但自从一个多月前,二哥传来“遇龙族,暂避”的简短消息后,联系便彻底中断。无论他如何催动灵犀叶,都如同石沉大海。更让他心焦的是,就在数日前,大哥的本体忽然气息一阵剧烈波动,大量翠绿的叶片无端枯萎凋零,整棵树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连那磅礴的乙木生机都黯淡了数分,吓得南卿魂飞魄散。
      他知道,那是大哥远隔虚空投射分身、又强行布阵,损耗了过多本源的迹象!大哥什么也没说,只是安抚他静心等待,但南卿如何能静得下来?他几乎能肯定,二哥他们遇到了极大的危险,甚至可能……重伤濒死,才逼得大哥不惜代价出手。
      “三弟,茶要凉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提起了小火炉上的紫砂壶,为南卿面前早已冷掉的茶杯续上热水。是南怀远。他此刻并非本体显化,而是以人形姿态出现,依旧是那身朴素青袍,面容温润,只是脸色比往日略显苍白,眼神深处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大哥!” 南卿连忙起身,接过茶壶,“您怎么出来了?您的损耗……”
      “无妨,已稳住了。” 南怀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端起一杯热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同样望向山外,“只是损失些元气,休养些年便好。倒是靖儿他们……”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敲击:“我与靖儿之间的乙木本源联系并未断绝,只是变得极其微弱、飘忽,仿佛被什么力量严重干扰、遮蔽了。他应当还活着,但处境……恐怕极为不妙。纤凝和汐儿的气息,更是难以感应,似乎被更强大的力量隔绝了。”
      南卿的心猛地一沉:“大哥,我们……不能出去找他们吗?东荒虽大,但只要沿着他们可能去的方向……”
      “不可。” 南怀远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损耗颇重,需坐镇空桑山,调理地脉,恢复本源,无暇远行。而你,修为尚浅,孤身入东荒,无异于羊入虎口。更何况,对方是龙族。”
      “龙族……” 南卿握紧了拳头,指尖发白。他博览群书,自然知道龙族意味着什么。那是统御四海、站在三界顶端的强横种族,规矩森严,实力深不可测。二哥他们,怎么会惹上龙族?
      “靖儿心性坚韧,机缘深厚,更得了地藏古寺的传承,绝非夭折之相。” 南怀远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此番劫难,或许是磨砺,是转折。我们此刻贸然行动,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打乱他的步调,甚至暴露这处家园,引来更大的祸患。”
      他看向南卿,眼神温和中带着嘱托:“卿儿,你性子沉稳,心思细腻。如今家中,唯你我能守。我们要做的,是守护好这片净土,打理好家园,静心修行,提升自己。如此,待靖儿他们归来时,这里依然是他们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而我们,也有足够的力量,在未来可能的风雨中,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南卿看着大哥平静却蕴含着无穷力量的眼神,心中的慌乱与无力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大哥。我会守好家,等二哥他们回来。”
      他拿起茶壶,也为南怀远续上热茶。兄弟二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坐在树下,看着天光云影在山涧中缓缓推移。茶香混合着草木清气,在山风中幽幽飘散。
      山涧依旧,寒潭如镜,兰草幽香。只是那熟悉的、带着狡黠笑意的“二哥”、叽叽喳喳的“四妹”、沉默却可靠的“五弟”的身影,暂时缺席了。
      但家在这里。灯一直亮着。茶一直温着。
      只待远行的游子,披荆斩棘,穿越风雨,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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