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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惊浪 “你想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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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接到晏惊澜的传讯,裴渊实在意外得很。印象里晏惊澜若是与他分别了,鲜少主动,跟故意要试探他一样,得等他说了什么才“大发慈悲”地分享自己的事情。
今日竟发个传讯来?
裴渊接起传讯,轻声唤:“惊澜?”
另一边的人应了一声,没说话,只有浅浅的呼吸声通过八荒镜传过来。
裴渊想了一下,觉得晏惊澜应该是想看他影像的。一并传讯影像的话,会消耗更多灵力,晏惊澜灵力不多,而那段时间他们也常见面,因而他往往用不上这个功能,买八荒镜时也就未考虑过这个问题,随便挑了个就买单。
“你想见我吗?”裴渊说,“可能有些模糊,我的八荒镜不是很好。”
良久,对面“嗯”了一声。
裴渊指尖点了点镜面,多放了些灵力进去,然而镜面却迟迟未出现另一人的影像。
这八荒镜,往里面输灵力是为了把信息传递给对面的人,所以他多放的灵力,是用在让晏惊澜能看见他上,如果晏惊澜不放灵力进来,他就看不见晏惊澜。
“在做什么?准备睡了么?”裴渊对着空荡的镜面,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目光好似能透过相隔的距离看见另一个人。
另一边,躺在地上的晏惊澜看着镜中人熟悉的面容,唇角轻轻勾起,但很快又平复下去。他另一只手无力地搭在冰凉地板,手臂上流出的血已经流到地上,汇成一片很小的血泊。
“怎么一直不讲话,也不让我瞧你。”裴渊神情仍然是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的,“坐了一日车,累得毫无形象地懒在床上,不想让我看见?”
“不是。”
晏惊澜答完后,静静地看着镜中人许久,才开口道,“你划的那道口子太浅了,不够疼。”
裴渊默然片刻,凑近了一些,“怎么了?心情不好?”
“嗯。”晏惊澜其实说不上自己心里那种发堵的感觉缘何而起,指腹轻轻摸过镜面,擦过裴渊的脸颊,“谷里的弟子传信告诉我,爹爹被长老拖到了天机堂,好像快死了。”
为了能随时了解到谷里的情况,晏惊澜让一个看着与他好像从前认识的弟子帮忙注意。就在一刻钟前,他收到了那位弟子的信,得知了这个消息。
没来由的……也许是那段少年时候的记忆作祟,他感到一股巨大的恐慌与不安,特别特别想要埋到某个怀抱里。
金满袖的也好,陈昭的也好,裴渊的也好……但他们每个人都在各自的事务中奔忙,不在他身边。他只能用疼痛把自己的理智叫回来。
躺着躺着,就莫名地用八荒镜给裴渊传讯了。
那头的裴渊沉默良久,皱起眉,“让我看看你现在什么情况。”
“没灵力。”晏惊澜蜷了蜷身子,抱住八荒镜,“我肚子饿,饱腹丹没拿稳,撒地上了,滚到泥里脏死了。”
听到这话,裴渊沉下目光仔细思索。
从这里赶去晏惊澜那边,再快也要两个时辰了,更不说晚上赶路会不会遇到麻烦。若是叫在附近的人帮忙……不行,晏惊澜这性子,宁愿一头撞死也不想被陌生之人看见脆弱。
“听话,如果你现在身上有伤,去处理一下。”裴渊只好软下声哄他,“熬个粥好么?用你储物袋的萝卜叶把萝卜崽放出来,让它帮你。我和你说话,你慢慢来。”
“好累。”晏惊澜抱怨道,“我想睡觉。”
“你在床上么?盖好被子休息一下。”裴渊已经站了起来,八荒镜的画面并不太稳,“哪家客栈?”
晏惊澜已经有些不想说话了。他闭上眼睛,在裴渊连声叫唤中又疲惫地睁开眼,轻声道:“你别过来。”
“你不说我也找得到你。”裴渊当没听见,已经穿好了衣服出了门。
晏惊澜放开八荒镜,深吸了一口气,把慢慢不再流血的手臂伸到嘴边,忍着反胃把上面的血一点点舔干净。
腥味蔓延在口腔里,他干呕几声,终于感觉身体深处几近干涸的灵脉有灵力缓缓涌出。他撑着身子坐起,指尖敲了敲八荒镜,一缕灵力顺着进入了八荒镜。
另一边裴渊已经踩轻功离开逍遥宗一段距离,突然瞥见八荒镜上出现了晏惊澜那张苍白的脸,顿时刹住脚步,“惊澜?!”
“停下,回去……”晏惊澜微扬着脖颈,贴在脖颈旁的赫然是一把锋利的匕首,“不然我死给你看。”
正是裴渊给他的那把。
裴渊呼吸一滞,步子僵硬地往回,“好……你放下。”
一直到裴渊重新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下,并展示了一下屋子,晏惊澜才把匕首扔开。
听着清脆的“当啷”一声,裴渊心里好像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
他紧盯着镜中人的动作,眼也不敢眨,生怕错过什么。
镜中的画面一直在移动,出现了门,出现了楼梯。裴渊能想象到晏惊澜扶着墙艰难下楼的样子,不觉眼眶模糊。
他抹了一把眼睛,尽力保持着声音平稳,道:“你找客栈里守夜的人,让他帮你做碗粥……食材在你的储物袋里,那个小冰鉴里,我都弄好了。”
话音刚落,他就听见一道陌生急切的声音响起:“诶,客官,你怎么了?”
“没事。”晏惊澜平静道,“借用下你们后面的空地。”
“……好。有事你来叫我,别硬撑着啊。”
晏惊澜没再回话,继续往外走。
方才八荒镜一晃,裴渊捕捉到那鲜活的青衣染了片血红。
他劝说自己冷静下来,而后用简单明了的语言指挥晏惊澜去熬粥。
听见熟悉的萝卜崽叫声,他才勉强松了口气。
“阿月,帮你娘亲熬粥。”他转而指挥上了阿月。
镜面上的画面里,一只白胖胖的萝卜崽踩着石头哼唧哼哧地把食材往锅里放。他指挥到一半,晏惊澜忽然很小声说了一句:“没洗,好脏。”
阿月扭过身来“噗噗”两声,似乎是反驳。
而后那边的画面快速一转,裴渊看见了晏惊澜的脸。
他顿住了,前面那些堆积起来的焦虑与恐惧在看见这双一如从前的平和眼睛时,好似都被抚平了,只留下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你怎么在哭?”晏惊澜困惑地问,“我又没事。”
裴渊下意识抬手擦掉泪,“人与人认知不同,你觉得没事,但我觉得很严重。”
“别哭了,我已经没事了。”晏惊澜举着八荒镜,目光往旁偏了一下,看那萝卜崽费劲地搅着粥,“它真的没问题吗?”
“噗噗噗!”阿月大声嚷嚷。
晏惊澜捂了捂嘴。裴渊看着他的动作,笑了笑,把自己的泪擦干净后,问:“伤包扎了么?”
“等它做完吧,已经不流血了。”晏惊澜把下巴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手使不上力了。”
“嗯。”听他恢复惯常的语气,裴渊心里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你真要吓死我了。”
晏惊澜没接话,只是手指在镜子上画着什么。
裴渊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他在反复画同一个哭哭脸。
“这几日我不在,有什么你就像现在这样,给我传讯,好吧?”裴渊心里软软的,温声道,“我忙完了立刻去找你,给你带点好吃的糕点。”
“嗯。”晏惊澜点点头,睁着水灵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两人聊了许久天,裴渊不放心地哄了他几轮按时吃饭睡觉什么的,直到他爬上床准备睡觉,传讯也未断。
其实裴渊也真不舍得掐断,但既然晏惊澜要睡觉了,他也不好再打搅,只得道了声明日见。
然而晏惊澜却轻声道:“不要。”
“……”
八荒镜被放在枕边,晏惊澜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才接着说:“陪我。”
“连一整晚传讯?”裴渊问。
“嗯。”晏惊澜扯好被子。
裴渊当然不舍得拒绝,只在提醒他不必再开影像后,给他讲起睡前故事。
第二日,在宗门等着的常枫等来一个盯着黑眼圈出来的裴渊。
“你昨夜没睡?”常枫没忍住问。
“睡了一会儿。”裴渊递给他个包子,“李叔做的,让我带给你。”
常枫接过,边上车边吃。裴渊跟在他后面也上了车,道:“云师姐又和她道侣去哪了?”
“玄霄宗。”常枫把包子吃完,轻轻拍了拍手,“孙箐哥不是生病了么,师姐这几个月几乎都忙着他的事,没什么空,如今去玄霄宗也算是放松了。”
“嗯。”裴渊点点头,靠在车壁边准备闭目养神一下,“虽然启动阵法的人是岳三山,但攀天谷行事一向不那么简单,你们再查查吧。”
“顺便,也帮我查查孙箐。”
“……好。”常枫虽然疑惑,但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原本裴渊是不想怀疑身边人的,但孙箐那梦华草和天霖果实在来得太巧。他和晏惊澜在鬼市找遍了都未找到,货商都要去找,怎么那么巧孙箐就有?
他与云怀柔交好多年,也只是与云怀柔。对于孙箐,裴渊只知他为人温文尔雅,再多的也不清楚了。
查一查,总归没有坏处。
行了半个时辰多些,两人到了玉河村。
玉河村是个存在了许久的村子,但发展到现在,村里居住的只有一些老人了。这附近的土地产量不高,年轻能干的人便都往镇上跑了。
村里拜一位不知何处来的神,名叫“月姑”,据说是当时建村的村长旧家那边信奉的神,是月亮的化身。
两人来到年久失修、有些破败的月姑庙前。常枫看附近有位老婆婆打水打得费力,同裴渊说了一声就去那边帮忙。
裴渊先行进到庙里。
庙里倒没有外面看着那么破,收拾得很干净。慈眉善目的女仙端坐莲台之上,头戴七瓣月相冠,左手托月轮镜,右手持桂枝,基座上刻有海浪纹与玉兔捣药的浮雕,兔耳残缺一角似乎暗喻着月有盈亏。供桌莲台前的桌上放着数个牌位,倒让这座庙像家族的祠堂。
裴渊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发现牌位上的名字皆是燕姓,且大多看着像女性。这让他不禁想到几百年前的南江燕氏。
据传出身南江燕氏的人大部分极擅卦算与阵法,传承者为女性,世代守护香月乡。香月乡其实在百年前只是个很多人隐居的小镇子,特别就特别在有一个灵力异常的幻境,燕家人便居住在那处镇压邪祟。
香月乡这片乐土在仙魔大战中被毁,而那幻境已经变成现在执圭帝君所属的云梦泽。
先前晏惊澜靠雁公子手上的罗盘认出了他的真实身份,那罗盘其实是燕家的家传宝物。最后一位燕家人是个男子,在卦算和阵法方面出人意料地没什么天赋,于是他把自己家传的罗盘给了师兄雁公子。
所以雁公子所说的“机缘”是什么?就只是看看这个月姑像?
裴渊正思索着,身后传来近乎拖着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一个拿着扫帚的白发老者。
老者见到他,面上出现惊讶,随后道:“这村子已经许久没外人来了,小伙子,你来做什么呀?”
“啊,我和朋友在书里看到雁公子的罗盘是师弟燕飞双所赠,仔细了解后对燕家有些好奇,就一路找来了这里。”裴渊熟练地扯谎,露出个率直的笑,“这个就是燕家人信奉的月姑么?”
“这样啊。”老者抬头看了一眼月姑,笑着摇摇头,“确实是他们信的那个月神,不过我们村里人不信。”
“古时香月乡传说月姑会派下神女帮助百姓,虽然不知真假,但拜一拜总能讨个喜头。”裴渊摸了摸下巴,“可这儿好生冷清啊。”
“毕竟也算是个不知哪条野路子出来的神,信她的人,早在几百年间消失咯。”老者叹了口气,“村里基本没人会管这庙,若不是建村的村长嘱托我们这些后辈管好这里,这庙怕是早拆了。”
“我要是死了,呵呵,还不知道谁来管呢。该走的,不该走的,都走了。”
“您定能长命百岁的。”裴渊温声道。
老者听罢笑出声,“我盼着明日便死,你祝福错人了。”
“为何这么说?现在世道太平,在治理司管理下几乎人人都能吃饱穿暖了。”裴渊顺着问下去。
老人们上了年纪,都爱说话,说不准多问几句能问到点什么。
“世道太平?那可不一定。”老者哼笑一声,“前阵子南江被魔族入侵的事,怕是闹得四海八荒都知道了吧,治理司那帮吃干饭的废物,除了明面上耀武扬威一下,还干了什么?”
“我们这些没有灵力的平头百姓,指望那些自认清高的修士?还不如早点去死。”
老者嗤笑一声,裴渊微微蹙眉。
治理司确实腐败不堪,不少人钱财迷眼,仗权欺人,让真正想帮助别人的修士出不了头。而生来就能修炼、使用灵力的修士中也有不少骄傲自负之徒,拿实力压人。
这些都是他们逍遥宗想处理,但处理不及的东西——因为实在是太多了。
仗着权力、灵力欺压普通人的事情,多得让人难以想象,更不说还有像攀天谷这样卑劣的势力暗中窥探。
裴渊面上平静,又接着问:“您的孩子呢?也去镇上了吗?我看村子里很多都是老人。”
“我孩子啊……”老者顿了顿,笑了,“那两个傻孩子,说什么,要保护我,有点天赋就敢去外头闯了,但这么多年,一年就寄一两回信,真是……”
她说着说着有些哽咽,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我本来也不识几个字,为了看他们那几封信,就对着这庙里的书,找偶尔从镇上回来的人一个一个字学,好不容易能看懂啦,发现他们一直都在说,今年忙,不回来啦。”
“怎么会有那么多事要忙呢?忙到连信都不乐意给我写?”
老者连声叹气,把手里的信举到裴渊面前,“你瞧瞧,他们这写的什么话?要是真想孝顺我,怎么能写出这样的信!”
裴渊顺势接过,嘴上说着附和的话,手上轻轻把信展开。
这几封信已经有些泛黄,又被老人仔细收在怀里。裴渊也曾这样把晏惊澜写的信随身带着,知晓她是极珍重的。
然而在信展开,看清的那一刻,裴渊怔住了。
这上面的字他认得。
是八长老慕桓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