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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景州篇 莫名其妙的 ...

  •   两个人说着没头没尾的无聊话,聊了一路。

      大雪的尽头是一间屋子。他们在门口探了一番,确定没危险后才走了进去。

      一进到屋内周围的场景就瞬间变化——风雪与小屋一齐消失,他们到了一个纯白的世界里。

      也算不上纯白。他们面前有一个长长的大缸,里面似微缩了一个小世界,有街道、人烟和小魔物。

      晏惊澜被裴渊放了下来,晃了几下趴在缸前。裴渊怕这个缸有问题,连忙抱着他,手横在他身前借他倚靠。因为比晏惊澜高,裴渊看那大缸里的情景看得并不艰难。

      从这个视角看,就如同造物者在看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一般。晏惊澜明显与他有相同的感觉,轻声喃喃:“这是谁?”

      缸中的小世界有许多人,这些人并不是微缩的正常人,而是一只很小很小的磨喝乐。裴渊一时不知他说的是谁,问:“你说谁?”

      “这儿。”晏惊澜伸手指了指大街上的一处。

      裴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个红衣女磨喝乐和一个白衣男磨喝乐正在与商家激烈地争执,身后是一群看戏的磨喝乐。

      值得一说的是,其他的磨喝乐都没有这群磨喝乐清晰,仿佛他们是这个世界里的主角,发生着一段想要缸外人看到的故事。

      那个商家的衣着有些眼熟,同样是青色的,头上覆着与明朗天气不符合的雪。裴渊仔细辨认了一番,发现……这好像是晏惊澜?

      怀里的晏惊澜跟他思绪同频,不自在地扭了扭身体。

      裴渊轻咳一声憋住笑,又仔细看,没想到这回竟在一条小巷中看见了个深蓝衣服的磨喝乐。

      晏惊澜也注意到那个小土人,闷闷咳了两声后嘲讽地说:“玉衡大人还是个偷窥狂。”

      “……”裴渊不知说什么,只好岔开话题,“不一定是我。继续看吧。”

      小磨喝乐们不知道是在争执什么,他们聊了两句的这档功夫里,风向完全变了——身后围观的路人们忽然帮着商家指责红衣女,白衣男想与他们争辩,脸上全是焦急,但最后还是不敌众人声浪,眼睁睁看着红衣女被推搡走。

      红衣女被推到深蓝磨喝乐在的那条小巷里,被深蓝磨喝乐带走。而留在原地的白衣男像发了疯一样到处撞人,撞开了人群跑远。

      人们指指点点。在它们不注意的时候,青衣商家摇了摇身体,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大街,也走入了小巷。

      缸中的小世界轰塌扭曲,变了一番情景。

      这一次的布置是一间房间。深蓝磨喝乐坐在窗边,正认真捧着手里的书看。窗外忽然掠过一抹青色,紧接着窗子被捅碎,木屑撒了一地。

      深蓝磨喝乐被吓了一跳,探身到外面四顾,骂骂咧咧地从窗户那爬了出去。

      在它爬出去的那一刻,屋子消失了,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深蓝磨喝乐走在路上,每走一段身边的情景就变换一番。它四处询问,似乎是在找修复窗子的办法。但它寻了好久好久,从街头到巷尾都没有找到。

      最后它落寞地回了家里,小心地捡起一片片碎片,试图把窗子拼凑回去。

      “只是打碎你的窗子,这么委屈。”晏惊澜嗓音虚弱,但不难听出其中的揶揄之意,“傻子吧。”

      裴渊沉吟片刻,说:“这只是个幻境,不能代表什么。而且这也不是你和我。”

      “谁又能说是不是呢?”晏惊澜指着失魂落魄的深蓝磨喝乐,“它哪都像你,不论是发型、衣服。”

      “……”裴渊摸了摸鼻尖,“我不会这么傻。”

      “最好是这样。”晏惊澜淡淡应道。

      缸中,深蓝磨喝乐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最后竟拼好了窗子。他开心地打开了门跑到雪地里,头上也覆了雪。这时候青衣磨喝乐忽然也出现了,他们对视一眼,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至此,缸中世界化为烟尘,而幻境竟也随之逐渐消散。

      裴渊本要警惕,但怀里更懂阵法的晏惊澜只仰着头,看天上的点点灵力飞向远处。

      然后,他们回到了现实的树林里。

      晏惊澜恢复了力气,挣脱他的怀抱。裴渊顺势收回手,回头看了一眼,问:“这样就结束了?”

      “嗯。”晏惊澜头上的雪消失了,声音也不再虚弱,看起来比幻境中有生机得多,“这个阵只是用幻境困住人。走……”

      话未说完,晏惊澜突然扯住了裴渊的袖子。裴渊的心立马提了起来,以为他是又哪里不舒服了,没想到他压低声音说:“封印大阵在附近。”

      裴渊微微怔神。

      晏惊澜从不是乱开玩笑的人,封印大阵指的是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在何处?”裴渊追问。

      晏惊澜看向旁侧,扯着他往那儿走,“快,开口在变小!”

      裴渊一头雾水,但还是老老实实被晏惊澜拽着走,并随时准备好召唤自己的剑出来御敌。

      没走两步,他忽然感觉到全身被一股纯净的灵力清洗了一遍——周围景色变成了一片开阔无际的草原,灵气充沛得叫人轻飘飘的犹如到了仙境。

      而草原上、他们的脚下,正是一个巨大繁复的阵法,无数符文密密麻麻地漂浮在上空,如同被禁锢了行动般只能在特定的位置打转,诡异又神圣。

      此刻它正嗡嗡作响,平稳地运行着。

      裴渊有些惊异,心中生出了个让人不可置信的想法——这就是封印大阵?而他们如此轻松就进来了??

      他低头看晏惊澜。晏惊澜神情凝重,目光仔细地扫过此地每一寸,眼底是鲜少出现的极致专注。

      裴渊握着剑耐心等待。一会儿后,晏惊澜忽然回过头,说:“魔髓碎片没了一部分。”

      “……?”

      *

      从封印大阵中出来,晏惊澜拿着盒朱砂到处画阵。

      裴渊写好两封信捏在手里,等他手中动作停歇,才走上前去到他身侧。

      “如何?”他问。

      晏惊澜捻了捻指尖上残留的朱砂,低头看着自己刚画下的繁杂的阵。

      “没问题了……大概。”他又望望四周放下灵物的地方,轻声道,“雁公子的那些阵,手边无书对照,我不知道能不能成。”

      “你已经很厉害了,不用过度自谦。”裴渊真心实意地说。

      他也曾看过雁公子的那些阵法,老实说,于他而言那完全就是一册密密麻麻的天书,所有符文都认识,但组合起来就感觉大字不识了。

      晏惊澜抿了抿唇,抬头时神情又恢复了不近人情的冷淡,“放火吧。”

      裴渊微微抬眸,扬手挥出一道灵力。那灵力落在一丛草上,燃起熊熊大火。

      草丛附近都是可以燃烧的杂草和树木,火势很快大了起来,裴渊利落地打横抱起晏惊澜,踩轻功离开原地。

      晏惊澜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探头朝下望,问:“按治理司制定的律法,放火烧林要罚什么?”

      “……你真是被陈昭念多了。”裴渊无奈回道,“我们是做正事,而且做的隐蔽,不会被罚的。待会儿又有大雨,火烧不了多久。”

      “啊,那真可惜。”晏惊澜遗憾道,“真想看你进监牢被上刑的样子。”

      魔髓碎片丢失这样的大事他们不可能自作主张处理,也没有能力处理。晏惊澜刚才布的阵,是伪造了一个封印大阵,而裴渊那把火,则是让所有人都注意到碎片已经被抢走一块。

      一来,通过假阵把真正的封印大阵隐藏;二来,让修仙界众人请出那位能够对抗魔髓的人来接手此事。

      魔髓的力量毁天灭地,就算只是一个碎片,也足以影响心神、吸引魔物,落在谁手上都是祸患。

      “帝君能解决么?”晏惊澜收回目光,转开了话题。

      “除了他,也没有谁能解决了。”裴渊思索片刻,“但像与清溪和雁公子那样几近神灵的人都无法解决,我们得做好后手准备。”

      帝君,即是指云梦泽的那位执圭帝君。执圭帝君是现世为防范魔族而倾尽天材地宝培养出的“仙人”,职责便是四处征战,守卫太平。

      世间不乏他一剑破万法的神话流传,而他多年里的南征北战、无往不胜也印证了他是个绝佳兵器的说法。但晏惊澜以前无聊时思考过,觉得这位帝君应该是比不上真仙人的。

      不仅因为他未渡成仙之劫,还因为他是个被鞭笞得不能有七情六欲的木头。只接触杀戮的兵器,不接触众生,怎么知道如何守正道?

      *

      回到客栈还没进门,两人正面撞上了意料之外的人——云怀柔。

      这会儿裴渊还抱着晏惊澜……本来是没机会抱的,但走到一半晏惊澜晕了过去。在他晕之前,裴渊问了他住的客栈在哪儿,发现自己和他住的是同一家。

      晏惊澜安静地歪头靠在他怀里。他目光一直停在晏惊澜脸上,余光瞥见一双鞋在前面,想绕过时那双鞋又靠过来,有些疑惑地抬头——

      “!”

      犹如还未出阁就大胆地与别人私定终身的姑娘,或者偷躲在床底做不可告人之事的断袖公子,裴渊被吓了个激灵,一时都说不出话。

      “掌门。”云怀柔温温柔柔地唤了一声,“做完事回来了?”

      裴渊背脊发凉,莫名不敢与她对视,“对。”

      “我看西边树林好像出什么事了,你知道么?”云怀柔问。

      裴渊沉默片刻,小声说:“我们刚从那儿回来,惊澜不舒服,我先带他回来。应该有弟子赶过去了。”

      “好。”云怀柔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笑吟吟地拱了拱手,“那我便先去看看情况了。”

      “好。”

      裴渊与她告了辞,匆匆抱着晏惊澜回屋。

      “她……”

      门刚关上,裴渊就被掐住了喉咙。

      晏惊澜轻咳两声,原本掐得松垮的手用了点力,“她,也知道?”

      裴渊想点头,但不方便,只能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说:“岑辛梨和岑苦尽知道我是玉衡使。云怀柔与他们认识多年,很信任彼此,大概是早知道了。”

      “真失败……”晏惊澜似咳又似笑着,手无力地滑了下去,“他们怎么,都不揭发你?”

      裴渊握住他的手,罕见地不知如何回答。

      许久后,他才有点不确定地低声说:“因为他们信任我?就像金满袖和陈昭一样,你和我信任她们也不用理由。”

      裴渊说完,忽然被一只手托住下巴。他顺着偏过头,对上晏惊澜平静的眼睛。

      “我请问,”晏惊澜露出个笑,“你跟我这么亲昵,干什么呢?”

      “……不是,我是看你晕倒了。”裴渊赶忙把他放到床上,“我这是……热心肠。”

      “你去找逍遥宗的人吧,把魔族的事处理好。”晏惊澜油盐不进,冷淡道,“滚。”

      裴渊顿了顿,还想说什么,直接被晏惊澜踹了一脚。他不再多待,起来后就出了门。

      也是出到外面他才迟钝地回想起来……刚才那是他的房间啊。

      裴渊摇了摇头,开始想正事。

      通知的信已送去常枫那儿,现在在景州的逍遥宗弟子应该都已知晓魔髓失踪。仙门那边,也应在他和晏惊澜那把大火里察觉了不对。晏惊澜特意模仿雁公子的习惯设下障眼之阵,他们若不仔细查,是不会发现什么的。

      一切暂时做得妥当。

      等那位“神兵”执圭帝君出来追踪魔髓,他便派逍遥宗弟子从旁接应。不出意外,晏惊澜是要被攀天谷派到前线去找魔髓的,毕竟魔髓碎片近百年来都被镇压在封印大阵之下,人们对它的认识只停留在书面的只言片语,长老们不会想放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探查机会的。

      现在能做什么……现在得等。

      裴渊思来想去,还是选择了去找偷魔髓碎片者的痕迹。

      他在外奔波的同时,房间里睡了一刻钟的晏惊澜拖着身子起来,压了压开始疼的胃部,从袖里摸出来一瓶丹药,倒了两粒塞进嘴里含在舌下,才推门出去。

      天色渐沉,风带着凉意。他裹紧外衣,出到客栈门外,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已经在台阶下老老实实地等了他不知多久,见他出来,微微直了直背,轻唤一声“师兄”。

      “去桂水镇。”晏惊澜含着药嘴里苦,说话有些含混又懒得多说,“车呢?”

      “已经备好了,在这边。”少年乖巧地点点头,“师兄跟我来。”

      两人一起上了马车,在天还没黑透之前到了桂水镇。

      下车后晏惊澜简单判断了下方向,灵力流向平淡得几近于无,但他经历丰富,最会找这样的小牛毛,抬脚就走。

      少年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师兄,你要干嘛去?”

      “找封印阵,”晏惊澜步伐不紧不慢,走到某处停住脚步,眼里缓慢地流转着金色,“看看有没有能追查偷碎片的人的东西。”

      少年从袖里拿出符纸,“用这个?”

      晏惊澜扫了一眼,点点头,“是。但这附近很干净,用这个……”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忽然定在一处草丛上。

      少年追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那草丛上沾着散发出丝丝缕缕黑气的液体,不过在现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显眼。

      惊澜师兄的眼睛不是有问题吗,怎么这都看得到?少年纳闷地想,转头看晏惊澜时,眼里的崇拜更加明显。

      晏惊澜蹲下去,用指腹沾了一些。液体触感黏腻,带着一股腐烂恶心的气息,很是熟悉。

      他把指尖凑到鼻前仔细闻了闻——在少年出声阻拦之前,飞快地舔了一下指腹。

      “师兄!”少年吓得一激灵,“不能乱试呀!”

      晏惊澜收回手,感受着舌面上化开的苦涩,神情仍旧平静如常,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没胆子的人找不到真相。”他低头看着少年,用另一只手拍拍他的头,温声道,“来桂水镇之事,不要告诉你同行的同伴,更别告诉长老。”

      少年皱着眉撇着嘴看他。

      晏惊澜微微挑眉,随后弯下腰与他视线齐平,朝他俏皮地眨眨眼:“乖乖,回车上等我,准备回去了哦。”

      少年的脸瞬间爆红。他张开唇支支吾吾好半晌,才别扭地答应,“哦、哦。”

      “快去吧。”晏惊澜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含笑道。

      “那,师兄你也快点过来。”少年不舍地看他,“不舒服的话,你……”

      “一刻钟。一刻钟我没过去,你就回来这儿找我,好么?”晏惊澜放软了语气。

      少年这才勉强答应了,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晏惊澜靠在树干上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才慢慢直起身子,从储物袋找出一条布条,绕过自己的腰腹用力一勒。

      他闷哼一声,手刚伸到嘴边还没按预想的去刺激喉咙,呕吐之意就从身体里急切地滚了出来——

      “呃……咳……!”

      晏惊澜扶着树剧烈地又咳又吐。

      酸苦的气味在空气里晕开,晏惊澜等那股想吐的劲过了,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酸水。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古怪地笑了两声,才胡乱解开布条擦掉自己额头上的汗,从储物袋里拿出水囊漱了漱口。

      简单清理后,他往马车的方向去。

      他走得迅速,回到车上立刻缩在角落坐着,连少年问询的话都懒得理会。

      没得到回应的少年犹豫了半天,还是选择不再打扰,钻到前面去驾车。

      少谷主常年脸色苍白,每次出行也都喜欢坐角落,也可能不是不舒服呢?

      好吧,其实不管少谷主舒不舒服,他都不敢再问。少谷主虽然平时平易近人,教人的时候也不会像长老那样时不时用点手段,但那个在谷里发疯时把一大块地方都弄塌的人也是少谷主啊。

      路途颠簸,车帘随着前进一下一下地扑动,车内车外都是黑压压一片,车轮碾过道路的声音异常清晰。晏惊澜压抑着急促的呼吸,恐惧拉扯着有些模糊的意识。他费力地用袖中匕首在手臂上划了一刀,涣散的瞳孔才慢慢聚焦。

      疼痛与理智全部回归身体,让他差点飘出去的魂被拉了回来。他沉吟片刻,紧皱着眉,咬着衣领快速地回忆了一遍方才尝到的味道。

      先是苦,然后是涩,最后是腥,再加上外形与触感……他在脑中过着书中看过的文字,然而因为又累又困,脑子里一团浆糊,只能朦朦胧胧想起是魔族的一种毒,具体是什么完全想不出来。

      反正能确定,魔族也在窥伺魔髓碎片,再加上之前裴渊说的魔族异动……

      明天,得去找裴渊。有些事情他一个人查起来太费劲了。

      晏惊澜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地想,感觉力气在身体里一点点流失,咬着衣领的嘴都无意识松开。

      这副身体太过脆弱,动不动就想睡想死的……明明之前在裴渊身边也不这样吧?

      ……算了,都无所谓。

      孱弱,做不到,那就去利用别人好了。

      马车颠簸一下,晏惊澜的头撞上车壁。意识一瞬清明,他看见自己袖上的青色被血红晕染,还没来得及想回去怎么清理,眼睛就疲惫地闭上了。

      裴渊。他脑子里蹦出两个字。

      如果裴渊在,他现在应该已经睡熟了,不会这样又痛又饿……不,他和裴渊已经分开了,还想他做什么。

      啊,还是要想想的,毕竟明天要利用他去——

      思绪断了线,晏惊澜缓缓睁开眼,在随马车的轻轻摇晃中,瞳孔又慢慢地回归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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