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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宁篇(已修改) “我们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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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天谷的审行堂专门管理犯错弟子与惩戒审问,那位盗卖秘术的弟子被查出来后也进到了这里。
七星使中的天璇使陈昭负责掌管审行堂。裴渊一早起来把粥熬好了便过去审行堂,与陈昭打了个招呼,想去看看那位被抓起来的弟子。
然而陈昭沉默片刻,摇头拒绝。
这不在裴渊的意料之中。陈昭与他是同僚,有些背着长老们的事情不能在明面上做,他偶尔会请七星使们做,所以这么多年不在谷里,也与这些人关系不错。
怎么还会有拒绝这种事?
裴渊下意识要追问,陈昭接着说:“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是要避讳?有人在注意?
裴渊思索片刻,放弃进去了,只在外头说:“他是哪儿的弟子?”
长老们并没有告诉他被盗卖的秘术是什么,若是知道了,能稍微推测一下,有点应对手段。
“那弟子来自灭灵阁。”陈昭垂着眸,轻声说,“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这里……”
裴渊还在疑惑,忽然看见旁边的门走出一抹在黑压压氛围中格外明艳的青色——
视线上抬,四目相对,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蔓延开来。
陈昭似乎也察觉出气氛不对,悄悄咪咪退了出去,给两人让出位置。
“怎么起这么早?”裴渊看着开始时有些惊讶随后又恢复平静的晏惊澜,问,“你也来提前了解情况?”
“嗯。”晏惊澜笑了笑,单薄的身子挡在门前,“也没什么情况,我们回去吧?”
我、们?
裴渊原本疑虑的心瞬间被两个字赶了去了,点头应下,“好。”
回去路上,两人遇见了哼着歌不知去哪的三长老。长老看见晏惊澜,很轻地“哦”了一声,笑眯眯地走上前来。
那身影明确朝这边靠近的一刹那,裴渊看见自己侧前方的晏惊澜肩膀绷紧了。
“好久不见啊,闻……嗯,该叫你什么好呢?”三长老弯着眼睛看他们二人,明明表情是在笑,周身散发的气息却令人胆寒,“还有折风——很高兴你们两个人又聚在了一起,我记得你们以前关系很好?”
“……”裴渊一时都没注意到长老故意问他名姓的话,只知道晏惊澜已经开始颤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一步挡住长老看他的视线,“三长老好。”
“哦,不用这么护着他,他可比你想象中的顽强、危险得多。”
三长老耸了耸肩,含笑道,“你知道么?前阵子有只老麻雀不听话,飞出了巢,果然因为体力不支而弄伤了自己,半边翅膀都折了。折风一个人把那血肉模糊的伤处理完了,一句话也没说哦。”
裴渊皱起眉,还没细想出此话下的深意,衣袖就被身后人攥住。
“不打扰长老雅兴了,我和师兄还要去忙些新任务的事,先走了。”晏惊澜撑起笑,仰起头看裴渊,温声道,“师兄,走吧?”
三长老没说什么,也不回应,又哼起歌离开了这里。裴渊转过身要查看晏惊澜的情况,然而晏惊澜也不说话,松开手就沉着脸色往自己院里快步走去。
“惊……”
“别跟过来。”晏惊澜嗓音冰冷。
一句话,裴渊定住脚步,像是被藤蔓牢牢捆在原地。
他因为逍遥宗的任务,九年以来观察过形形色色的人,也伪装过千千万万种不同的人,对于某些情绪的感知比常人更为敏感。
在他眼中,晏惊澜在害怕,甚至害怕到了隐约要控制不住肢体的程度。但他明确拒绝了好意,裴渊也就只能放弃。
毕竟在未搞清楚情况之前,不管出于何种意味做的任何事情都可能是晏惊澜的负担。
裴渊只得在跟上与不跟上间摇摆几步,强忍着心思回自己院子。
也许可以熬碗粥带给惊澜……对,陈昭说惊澜胃不好,煮的粥不能软烂又不能太稀。趁惊澜不想理人,正好可以好好煮一下。
他匆匆离去,心里盘算着能不能加点药材补补。而晏惊澜绕过拐角便靠在墙边闭眼听着动静,听到他脚步声错乱地响着,到后来渐渐远去,唇角很缓慢地勾出一个笑。
——果然是个凉薄之人。昨天来院里寻了八次又如何,吃了点苦,还不是匆匆走了?
晏惊澜靠着墙歇了会儿,自己撑着要晕不晕的身体回了小院。
*
裴渊再次见到晏惊澜,是在第二日出发时登上马车后。
他分别后熬了碗极其不错的粥,但送去给晏惊澜的时候,只吃到闭门羹。后面又游荡几次,想着昨晚晏惊澜说过,他不主动上前晏惊澜也知道他在门外——谁知晏惊澜明知他在门外,就是不喊他进去。
裴渊只能等到必将见面的时刻,也就是现在,他们要出发去任务地点长宁。
比之昨日,晏惊澜看着更苍白脆弱。他靠着车壁小憩,半张脸被发遮住,呼吸微弱,安静得如死去了一般。
裴渊轻手轻脚地落座,晏惊澜掀起沉重的眼皮看他一眼,又继续睡。
连赶四日车,他们到了任务地点长宁。在客栈收拾好行囊后,便又前往情报上写的宁远会路过的地方蹲守。
裴渊本来很担心晏惊澜这看着风一吹就倒的身体能不能撑住这样高强度的辗转,没想到晏惊澜是蒲苇,看着脆弱,韧得吓人。
这么多天的赶路,晏惊澜没有半点抱怨,到了客栈就自己去熬药去吃东西,做完事后闷头睡觉,叫裴渊徒有心思,实际半点搭不上交集,熬的药、做的粥全都白费。
思索着,裴渊余光瞥见坐在对面的晏惊澜微微抬起了头。一辆马车高调地从他身后方向驶到他目光里。
另一桌的议论声也在此时清晰地进入耳畔。
“对,就是他们。这宁家与罗家结亲,光是准备就阵仗大得满城皆知。他们呀可都是富贵人家,到时候,咱两到时候就跟在那婚车后头,捡点他们扔下来的钱币,还怕没酒喝……”
“好主意!不过罗家那个小姐不是说是什么,天定神女么?还说是保佑咱们镇的神仙下凡……传得那么玄乎,到底是真是假?”
“嗨,是真是假有那么重要么?你可快想想到时候拿哪个袋子装钱装得多吧。”
华贵得夸张的马车驶向远方。裴渊喝了口茶,依旧是气定神闲的模样。对面的晏惊澜看他不动,终于开口说了今天和他说的第一句话:“不追?”
裴渊终于等得他开口,心下莫名有些欣慰,把茶一饮而尽,搁下钱起身,“走。”
两人追着马车到了宁府门口。裴渊率先到达,停在一个看得到马车与门口的屋檐上。一会儿后晏惊澜轻咳着到他身边,与他隔着半臂距离,也蹲了下来往下望。
“不舒服?”裴渊轻声问。
晏惊澜平静道:“专心点儿。”
裴渊看他两眼,重新把注意放在正事上。
宁府门口富丽堂皇,气势逼人。宁老爷宁远从马车上下来,一旁的小厮毕恭毕敬地递上一支笔,端上朱砂。宁远执笔点了点朱砂,背着外头隐晦地在胸前挥笔。
从裴渊这个角度看,只能看见宁远宽厚的背影。而他身旁的晏惊澜捂着心口,目光沉静地望着,明明该是望不见什么,但神情还是异常认真。
宁远当真十分警惕,就连在府门也要设下阵法,外人想要进去并不简单。
他们此行的任务正是从宁远手里拿回失窃的秘术。要拿到秘术,就需先进宁府。
若平时只有裴渊一个人出任务,那他此刻定然要头疼一番——刚才没看见宁远如何比划开阵符咒,加上他不擅阵法一道,略懂点皮毛只为保命,要进去确实有些难度。
但现在他身边有一个攀天谷认可的阵法天才,万阵阁大弟子晏惊澜。
裴渊偏头看向身旁的天才,问:“你知道这个阵怎么解么?”
晏惊澜盯着重新关上的宁府大门,片刻后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裴渊在叫自己,于是慢吞吞答道:“看见了。会。”
裴渊点点头,“那我们今夜子时过来,你解阵,我进去里面寻?”
“……”
晏惊澜不知为何沉默了。看他这模样,裴渊拿捏不准他是在思索还是在发呆。
片刻后,晏惊澜缓缓捂着小腹,垂眸轻声道:“我有点饿,不舒服。”
话题一下到吃饭上,裴渊差点没转过弯来。他快速思索片刻,把长宁的美食在脑中过了一遍,问:“你想吃什么?”
“吃辣菜吧。”晏惊澜半张脸埋在臂弯里,露出的眼睛澄澈明亮,“特别特别——辣,的。”
“……?”
裴渊诧异他突然的神采,疑惑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忽而想到陈昭和他说过晏惊澜喜怒无常,于是才消了疑虑,接过话:“你能吃么?”
“能。”晏惊澜弯弯眼睛笑,“很辣很辣的味道,才能让人感觉活着。”
裴渊分辨不出他有无说谎,只好带他去了附近一家味道不错的小馆子。
口味上,裴渊偏重,能吃辣,但他还是斟酌着点了几道不算太辣的菜,并吩咐后厨少放些辛辣料子。
像晏惊澜这样常年试药的胃,早就坏了,真的能吃辣么?
菜上桌之后,裴渊便开始观察晏惊澜。晏惊澜几乎不动筷子,手臂撑着桌,好半天才吃下一块,吃进去了还有些作呕。
他仔细看着晏惊澜的脸色。晏惊澜嚼得很慢,仿佛在一点点把菜中的辣味拆解。他微微蹙着眉,没吃几块,便趴在了桌上,抓着筷子的手收得很紧。
裴渊疑心他是吃不得辣在逞强,胃开始疼了,刚放下筷子想说什么,晏惊澜就撑起身,眼眶微微泛红,唇角却勾出了一个满足的笑。
难道他真能吃?
回到客栈,裴渊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他的房间就在晏惊澜的隔壁,所以他顺便先送了晏惊澜,才回到自己房间。
刚合上房门,隔壁就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裴渊赶紧冲到隔壁。
晏惊澜的屋门没有锁紧,露出一条缝。在这条缝里,裴渊看见一团青色蜷在地上,凭着听力又隐约听到了之前听过的痛苦低吟。
“惊澜——”
人命关天,裴渊管不得繁文礼节,直接推门进去扶晏惊澜。
“你怎么了?”他把晏惊澜抱在怀里,看到他死死捂着腹部的手,“胃疼?我带你去找大夫。”
“疼,疼……”晏惊澜紧紧抱住他,声音带上了哭腔,“好疼……”
于是乎,当夜潜入宁府的计划只得作废。
晏惊澜一直哭,哭到睡着。裴渊陪了许久,看他状态好些了,才松了口气。
虽然没了晏惊澜这个阵修的助力进不了宁府,但裴渊还是习惯先探查好情况再做打算。犹豫片刻,他点了盏烛灯在屋里,给晏惊澜掖好被子后才离开,前往宁府。
宁府阔绰,就算到了夜里也是各处点灯。裴渊寻了个无人处,放出灵力感知整个宁府上的阵。
到处都是阵法的气息,看得出布阵者心思缜密,依靠多重阵法弥补了生涩的缺点。裴渊到处走走,在某个角落发现了异常。
有人在屋里讲话。虽然隔了段距离,但裴渊特意练过听力,有这一点阻碍也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大人,一切已准备妥当,三日后便可开始炼丹。”
“好,好。罗家那边没说什么吧?”
“他们一直在提官位的事。”
“哼,又是官位?随他们去。”
再之后是一些琐碎的日常交代。裴渊仔细等到没了声音,才换其他地方探查。
最后探查的是厨房附近,裴渊本来没找到什么,准备直接离开,忽的听到了抽噎声。
他巡了一圈,确定声音的来源是柴房——一个听着声音似乎年纪不大的小孩被关在里面。
孩子在里面哭喊,声音嘶哑得模糊。他听了片刻,利落地转身离去。
事情有点不太对劲,书房里和宁远说话的人提到的是“炼丹”。攀天谷的生药阁里最多关于丹药的秘术,但审行堂抓到的那位叛徒弟子来自灭灵阁。
谷里弟子有四个去处,梦术、医术、阵法好的弟子分别去灭灵阁、生药阁、万阵阁,剩余的则去往新途堂。
即是为炼丹的话,怎么可能会找研究梦术的灭灵阁弟子买?完全路子不通。不过不排除那弟子只是个替死鬼,真正卖了秘术的另有其人。
裴渊想着想着,莫名想到了客栈里的晏惊澜。
晏惊澜作为七星使中的天权使,又作为被重点培养的少谷主,什么秘术都学,若是找他买的话,最为方便。
但不大可能吧?惊澜既来出任务了,总不能是贼喊捉贼。而且他怕长老,不可能主动给长老理由伤害自己——在谷里呼风唤雨的长老们最是厌恶叛徒,抓到必会严惩。
裴渊整理好心情与思绪,回到客栈。他有心要去处理些公务再睡,但回到门口还是没忍住往回走了两步,走到晏惊澜门前,想进去看看里面不知是否安然入眠的人。
就在抬手准备敲门时,他犹豫了。
晏惊澜此时应该已经睡下了,而且……
不,不对。
裴渊偏过头,看见一个人影不知何时抱臂隐在了墙边的阴影里,半张脸被从窗子透进来的月光削出冷白轮廓。
人影不是别人,正是本应该难受得在屋里沉睡的晏惊澜。晏惊澜没有动,只安静地看着裴渊,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恶鬼。
裴渊微微皱眉。
晏惊澜苍白的脸上忽而露出了个浅浅的笑,语调是一如平常的温和:“去哪儿了,宁府?”
他温声软语,落在裴渊耳里却别有一番审问的意味。
裴渊垂下眸,低低道了声“对”,片刻后又说:“很晚了,你不舒服就早点休息吧。”
——他不喜欢晏惊澜的语气。这种语气放在他们之间,陌生得可怕。
“不用管我怎样。要做任务告诉我一声,直接出发就好。”晏惊澜柔声说,“这次任务简单,我不会有失误的,裴掌门尽管放心。”
尽管放心。怎么尽管放心?
裴渊抬眼看他,与他平静的眼眸对视片刻,实在忍不住心底的苦楚,沉声问:“为什么你一直拒绝我的好意?有什么事也不和我商量?”
“我们之间,要如此生疏么?”
生疏得像没有九年前的那些事,生疏得像中间竖立了一道厚厚的隔阂。
晏惊澜不接话,依旧是笑,但那笑明显淡了几分。
他缓步走到裴渊面前,手抚在门上方才裴渊屈指抵过的地方,微微侧仰头看他,朝他轻轻地说:“很晚了,我要休息了,晚安?”
离得太近,裴渊只需伸手便能把晏惊澜抱到怀里。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后退,甚至往前倾了半寸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他还是没再退回去,而是闻着鼻尖的苦药草香,克制地低声道:“晚安。”
这股味道,除了在医馆时,他太久没闻到过了。
晏惊澜推门进屋,衣袖拂过裴渊的手,撩拨着某人的目光追到门上,又用门紧紧地把目光锁在外面。
追问关系的话也就此消散在夜色中,和此前的每一次关心一样,激不起那双眼里的湖水一点儿波澜。
晏惊澜又在躲。这回不是躲起来被哥哥找到后撒娇,而是躲起来拒绝裴渊迟来的关心与……他自认为的愧疚和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