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与兽[末世]》脱氧三分糖核酸

83、第八十三章 新年

　　太阳还剩最后一缕余晖，但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在走动了。喧闹声和饭菜香从亮着昏黄灯光的家家户户中传来。
　　鹭家的石屋内也是一样，隼和雪鸮前前后后忙了一整天，把餐厅里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桌子正中间的红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辣椒的辛香在屋内满溢。魏柯带来的野兔被卤过，桌边还摆满了腊肉、罐头、各种野菜和蘑菇，以及各种各样精致鲜艳的小点心。
　　孔雀早早地入座了，还是穿着那身红格袄，盘腿坐着，丝毫没有不动乐园之主那优雅高傲的风度。他一边审视着桌上的菜一边抱怨：“我说你们天城过年怎么还吃这些，连点正经的肉都没有！”
　　鹭滚着轮椅轮子过来，直接停在孔雀旁边，这桌子的高度对坐在轮椅上的她来说刚刚好，像是精心设计过。
　　“爱吃吃，不吃给老子爬。”鹭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放了些卤兔肉和腊肉进锅里。
　　孔雀啧了一声，声音低了些：“我说带点肉回来，你老说不要不要。”他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诶，我给你带回来的那个按摩的玩意儿，你用了没？我可是找了好久！对你的腿好的。”
　　鹭有些敷衍地回答：“用了用了。”她顿了一下又说，“以后不要给我带东西了。”
　　这时雪鸮把一盘金黄的酥肉摆在孔雀面前：“小雀，你最爱的小酥肉。”穿着围裙的雪鸮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让他看上去冷漠的表情都温柔了几分，“我从南风城的猎户那里换来的野猪肉。”
　　“南风城？！”孔雀本满眼放光地看着那盘酥肉，听到这个名字缩了缩脖子，耳边的孔雀尾羽跟着一晃。
　　鹭瞥了孔雀一眼，又看了看雪鸮：“谢谢啊老鸮，辛苦你还从那么远的地方带回来。”
　　“不会，小雀爱吃。”雪鸮柔和地笑了笑，转身又回厨房了。
　　坐在桌对面的尹沐恩忍不住问魏柯：“南风城在哪？”
　　魏柯对西部高地也不甚熟悉，一时也是沉默，就听鹭给了答案：“西部高地的最南的城。”她揶揄地看了一眼孔雀，“那边又远又危险，老鸮真是为了某些人，费心了哦。”
　　孔雀却是轻哼了一声道：“谁知道他是亲自去的还是跟别人换的，没准被卖家骗了。”
　　鹭用胳膊肘拐了一下孔雀：“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们不动乐园里一样？都是奸商？”
　　过了几分钟，隼端着最后一盘菜上桌，那是一盘晶莹剔透的鱼片，摆得像盛开的花，中间放着鱼头。
　　“哦呦，姐夫，这刀工可以哇。”孔雀赞美道。
　　“年年有鱼，年年有余。”隼摘了护目镜穿着围裙，一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睛虽然疲惫，但看上去非常开心。
　　所有人都入座，隼拿出了一个瓷罐，拔下封口的塞子，酒香味四溢开。
　　“都喝点？”隼环顾众人。
　　尹沐恩看了一眼魏柯，又确认似地看了一眼坐在孔雀身边的雪鸮。
　　“他没有吃口服药，可以喝一些。”雪鸮点了点头。
　　于是每人面前都多了一杯清冽的酒，鹭拿起酒杯举到半空，笑着道：“不管明天是敌是友，现在我们就是家人！”
　　孔雀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咧着嘴转头对鹭说：“你这么说，好像明天就要卖了他们俩。”他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魏柯和尹沐恩。
　　鹭一个眼刀飞过去：“老子要是想卖了他们，还至于帮他们养伤？把他们请到家里来？是我傻还是你傻？”鹭又看向魏柯和尹沐恩，“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魏柯其实并不在意孔雀的说辞，在荒野上，立场和盟友是比天气还难以捉摸难以预测的东西，变化只在瞬息之间。
　　“今朝有酒今朝醉。”魏柯也把酒杯举高，笑着说，“谢谢各位。”
　　众人同时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甘甜清冽，划过食道留下灼烧的温度。
　　“怎么样？我们天城自己酿的高粱酒。”鹭喝下一杯后被辣得眯着眼睛说。
　　“好酒。”魏柯答。
　　“快快快，吃饭，我饿死了。”孔雀迫不及待地动筷。
　　屋里很热，尹沐恩只穿着一件鹭给他的薄毛衣，火锅的蒸汽把他的睫毛熏得有些潮，却久久没有动筷。
　　他不太需要人类的食物，像吃饭这种事情他向来是不参与。
　　魏柯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问：“不想吃？”
　　尹沐恩摇了摇头，微微笑了一下，也附到魏柯耳边说：“不，是觉得不真实。”
　　魏柯挑眉看着他。
　　“像一场美梦，我怕我一动就醒了。”尹沐恩笑着说。
　　魏柯在桌下用力攥了攥他的手，笑着问他：“疼吗？”
　　尹沐恩点了点头。
　　魏柯便从锅里夹了块卤兔肉到他碗里：“那就不是梦，喏，尝尝。”
　　他们对面，雪鸮在给孔雀夹小酥肉，孔雀抱怨着他不喜欢涮得太软的小酥肉。鹭在一旁骂着孔雀，隼在往鹭的碗里夹蔬菜和蘑菇。
　　尹沐恩把兔肉放到嘴里，卤得味道刚刚好，肉松软，连骨头都入味。
　　“味道如何？”隼问道。
　　“好吃。”尹沐恩笑着说。
　　一桌人便这样说说笑笑地吃了年夜饭，酒一杯接着一杯，话题从天城到北方，从现在到旧时代，到了最后每个人都喝得有些醉了。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魏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却听孔雀一下站起：“啊，烟花！”
　　他摇摇晃晃地就往门口跑，雪鸮赶紧追上他，替他披上外套：“慢点，外面冷。”
　　鹭看了一眼隼，隼深深叹了口气，起身离开，却并非出门，而是上了楼。
　　魏柯没来得及思索隼去做什么，被身边的人拉了一下手臂。
　　尹沐恩喝得脸上染了些绯红，浅淡的眸子里像是盈着水波，带着些兴奋的好奇：“我们也去看看。”
　　魏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轻声说了声好。
　　二人离开了石屋，屋外雪鸮护在手舞足蹈的孔雀身后，远处孩子们的叫喊欢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下一秒，又一个烟花在半空灿烂地绽开。
　　“哇！”孔雀的叫喊声随着烟花发出。
　　魏柯却没在看烟花，而是看向身边的尹沐恩。时间在那一刻好像变得很慢，五彩斑斓的光在那双眸子里倒映出如宝石般的光彩。
　　几发礼花过后，魏柯轻声唤他：“尹沐恩。”
　　“嗯？”尹沐恩的声音有些兴奋的高扬，连眉眼的弧度都更弯了几分，像个孩子。
　　魏柯没再说话，一把把人拽进怀里，一手箍着他的下巴，一手搂着他的后腰，深深地吻了下去。
　　远处又有小孩点火的兴奋叫喊，魏柯放开尹沐恩，在他耳边轻声：“以后每年过年，都一起过吧。”
　　尹沐恩的耳尖有点红，没有马上回答。
　　又一朵烟花升起。
　　金色的光在空中炸开，照亮整座天城。
　　在那烟花绽放得最盛的一刻，尹沐恩回吻住魏柯。
　　“好。”吻的空隙，他回答。
　　不远处，孔雀的声音传来：“我靠他们两个要不要脸，这里还有别人儿呢……”
　　他的尾音像是被捂在嘴里，只剩呜呜咽咽的挣扎声。
　　魏柯和尹沐恩连看都没看他，纵情亲吻着。
　　就在这时，一阵焦急的钟声响起，有人喊着：“巡逻虫来袭！”
　　魏柯和尹沐恩分开，同时摆出了防御的架势。却听到身后石屋的峰顶有人沉声说：“两只而已，交给我。”
　　他们同时回头，只见隼已经作战斗装扮，戴着护目镜，后背的金属短翼已经展开。随着一声喷射声，隼已经冲入黑夜。
　　几秒后，夜空的深处有碰撞的闷响传来。
　　又过了几分钟，隼便再次返回峰顶。
　　“继续放吧。”隼将护目镜推到脑袋顶，他的声音从天城大大小小的广播中传出，“我守着。”
　　有孩子再次激动地回到街上，人们的欢笑声再次响起。
　　魏柯忽然对那个总是没干劲又怕老婆的隼起了几分敬意。作为四王之一，他没什么存在感，也不太参与荒野的事务，但他是西部高地所有人的底气和后盾。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西部高地会选他作为自己的王。
　　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乱，隼这个人只想守好自己身边的美好，不被外界的任何事情动摇。
　　烟花再次绽放，这次放得人更多，天城像一片漂浮在夜空里的光船。
　　不知是谁牵头开始，人们开始走出屋外倒数。
　　随着“一”的声音落下，无数烟花尽数绽放。
　　魏柯从尹沐恩身后把他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他因为兴奋而跳得有些快的心跳。
　　“有什么愿望？”魏柯在尹沐恩耳边问。
　　尹沐恩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上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还是魏辛。
　　他上一次还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愿望，但这一次他却有了。
　　“我希望……”尹沐恩转过身面对着魏柯，“我希望魏柯能长命百岁。”
　　魏柯愣了一下，轻笑道：“这算是什么愿望？愿望都应该是和自己有关的。”
　　“我本来就可以长命百岁啊。”尹沐恩看进魏柯的眼中，两个人鼻头相触，距离极近，“你有什么愿望？”
　　“我希望……”魏柯像是认真想了一会，沉声，“我希望有人能接受我的忏悔。”
　　“忏悔？”尹沐恩不解。
　　“我忏悔。”魏柯闭上了眼睛，双手拢着尹沐恩的双手放在胸前，“我一直都想做一个好哥哥。”
　　尹沐恩愣住，等他说下去。
　　“我想把最好的都留给弟弟。”魏柯继续说，“可是这一次，我不想让了。”
　　魏柯睁开眼，那双从不信神佛的双眼里竟有虔诚的光，他的声音带着些压抑着的颤抖，像是真的在向自己的信仰祈求原谅：“你愿意……接受我的忏悔吗？”
　　尹沐恩停了几秒没能有任何动作，然后忽然一把抱住眼前的人。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需要忏悔。”他吸了一下鼻子说，“别把我让出去。”
　　烟花在半空接连绽放。
　　新的一年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