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与兽[末世]》脱氧三分糖核酸

75、第七十五章 于盼儿

　　虫组成的白影也张开双手，与桃子相拥，然后小虫如一个个光点没入桃子的体内。
　　紧接着，桃子的身体一点点腾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着，脚尖绷直，手指弯成如同折断般的角度。她的脖颈幅度轻微但高频地晃动，像是身体里的灵魂正在争夺着这具身体的主权。
　　白鲨目眦欲裂，但她连呼喊都做不到，喉咙里只能发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哀嚎。
　　尹沐恩也被死死控制着，失去呼吸能力的他只觉得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意识一点点飘散。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心脏一紧，眼前像有一道直射入眼中的白光一闪，再眨眼时，他置身于海边的悬崖之上。
　　阳光如金箔洒在浪潮平稳的海面上，海风和煦温暖带着些咸味。
　　尹沐恩感觉自己恢复了身体的自控能力，茫然四顾了几秒后突然听到了身后有开门的吱呀声。
　　他猛地回过头，眼前是一个红白色的可爱灯塔，颜色鲜艳像是糖果一般。有人推开底部的门走出来。
　　是桃子，穿着轻薄的白色长裙，衣摆和长发在温柔的海风中晃动着，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漂亮女孩。
　　“尹沐恩。”桃子微微笑着，连左眼下的红痣都鲜艳了几分，“抱歉，又把你卷进来了。”
　　“……桃子。”尹沐恩顿了几秒才不确定地开口，猜测道，“这里是你的意识世界？”
　　就像他有能力在意识中铸造一个虚假的“圣城”，让和自己同步的乌鸦沉沦其中，桃子也必然拥有构建一个虚幻意识世界的能力。
　　桃子点头，表情极温柔：“是，这里是我和白鲨的藏身处……之一。”她向着尹沐恩眨眨眼睛，“我最喜欢的一个。”
　　就在这时，半空传来一声闷响，世界整个震颤了一下，像是有巨物砸着天空，海水也跟着腾起一波巨浪。
　　尹沐恩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而后又望着桃子：“祂在外面。”
　　桃子点了点头，苦笑：“是我为了压制那些……”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孩子，引来了祂。”
　　“你到底是谁？”尹沐恩审视着桃子，“和圣母到底有什么联系？”
　　桃子轻叹了口气，接着，她的形象突然改变，面庞变化，只是红痣依旧在。
　　尹沐恩见过这张脸，是最后分娩出那些小虫的女人。
　　女人的脸和桃子不同，总是带着分忧伤的表情，气质冷静又疏离，她开口，这次声音不再是桃子的，而是圣母的：“我的名字是于盼儿，是圣母的灵魂。”
　　尹沐恩虽然有所猜测，但当她真的这样坦白时依旧感到了惊讶。
　　“圣视、圣言、圣听、圣息、圣触，我想你应该很熟悉。”她继续说，“她们都是圣母的一部分，而我也同样。用那套语言讲，我应该被叫做圣灵。”
　　尹沐恩震惊得忘记了呼吸。
　　那些高高在上的“主教团”，她们总是伴于圣母身侧，居于圣塔之内。尹沐恩之前一直以为她们是和他一样被圣母选中的信徒。
　　原来她们根本都是圣母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圣母本身。
　　但是圣灵……尹沐恩在心里琢磨着这个词，微微皱眉。
　　他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存在。
　　更多的怀疑和问题随之涌现。
　　如果桃子是“圣灵”，那真正的圣母应该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而已，但很明显事情并非如此。
　　尹沐恩在和圣母同步时听到过圣母的声音，虽然和此时圣灵的声音有八分相似，但又有细微尹沐恩也说不上来的不同。
　　而且，如果桃子真的就是圣灵，她又是怎么样从圣母的体内逃脱到桃子身上的？她的失忆与这有关吗？这个研究所的废墟和“纯白计划”又和圣母有什么关系？
　　又一声闷响传来，地面更剧烈地颤抖，打断了尹沐恩的思绪。
　　“撑不了多久了。”圣灵轻轻叹气，看着明显带着怀疑神色的尹沐恩，“尹沐恩，我需要你的帮助。”
　　尹沐恩坦诚道：“我不能信任你。”
　　“我不需要你信任我。”圣灵说，“但是你应该明白，如果圣母把我吞噬了，祂的力量就会全部恢复，整个荒野都会陷入水深火热。”
　　尹沐恩有些动摇。
　　他虽然无法全然相信圣灵的话，但他没办法拿整个荒野作赌注。若她真的是出逃的圣母的灵魂，那就代表着荒野一直试图对抗的是一个残缺的圣母。
　　那完全体的圣母拥有怎样的力量……尹沐恩不敢想。
　　桃子看出他的犹豫，继续说：“而且祂的目的并不只是我。”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凉意，“这里的一切，祂也会一起带走。”
　　尹沐恩的手指攥进手心。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些高度变异的虫一旦被圣母控制，那将是人类最终末日的到来。
　　撞击声再次响起，天空逐渐裂开一条黑色的裂缝，本来平静的海面也掀起风浪，海风越来越急，像是在催促。
　　“时间不多了，快点做出你的选择。”圣灵看着尹沐恩，悲伤的眼眸像是能看穿灵魂，“不然你会和这个空间一起被吞噬。”
　　尹沐恩的手终于重重攥拳，指节发白，下定了决心：“好，怎么帮？”
　　圣灵的表情并没有因为他的决定产生波澜，而是依旧冷静地陈述：“帮我切断和圣母的连接，我自己办不到。”
　　一条细长的光线从圣灵的胸口延伸到那天空的裂缝深处。裂缝外与之相连的那端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敲打的动作更加激烈，一下一下，如同心跳。
　　不知何时阳光已经消失，风卷起滔天巨浪。
　　尹沐恩盯着圣灵，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有想过切断后会发生什么吗？”
　　圣灵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我来自于圣母，如果和祂切断连接，我大概率会消失。”她忽然浅浅地笑了，“但是依旧有小概率存活下来的可能，就像当年我从圣城逃出来那样。”
　　尹沐恩怔住了。
　　圣灵继续说：“从圣城逃出来时，也有人帮了我一把。他当时和你问了相同的问题。”她看着尹沐恩，“那个人就是魏辛。”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天空的裂缝扩大，海水被卷积着上涌，如同一条盘桓向天空的巨龙。
　　有声音从裂缝中传来，低沉温柔，难辨男女，带着些说不出的邪意：“盼儿……回来……”
　　圣灵的表情微不可察地一僵，声音染上了些焦急：“快动手！”
　　尹沐恩紧皱着眉，咬死后槽牙，终于上前。
　　他没有武器，只是伸出双手抓住了那根连接着圣灵心脏和裂缝的线。
　　直到这一刻他才看清它真正的样子。那是一束无数细小脉络缠绕而成的连接，像是神经，又像是血管，在半空中微微搏动。
　　尹沐恩的指尖刚刚在线上收紧，细线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条被惊醒的蛇，无数声音和画面冲入他的脑海，几乎把尹沐恩的灵魂直接撕碎。
　　“你以为能扯断吗？”裂缝中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宠溺的温柔，“她是我的。”
　　随着那声音落下，那根线剧烈地回收，尹沐恩的身体被猛地向上拖起，那突然爆发的力量几乎要把他的肩膀撕裂。
　　同时，他心里滋生出一个想法：那条线太坚硬了，根本不是人力能撼动的东西。
　　“用同步！”圣灵的声音在狂风中被吹得支离破碎。
　　尹沐恩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落到自己胸口。那里也有一条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像一缕太阳发出的微光。那条线从他胸口延伸出去，穿过风暴与黑暗，远远地连接着另一个人。
　　魏柯。
　　那条线的另一头温柔地跳动着，像是一个拴住他灵魂的锚点。
　　尹沐恩忽然明白了什么，伸出一只手将那柔软的细线轻轻握在手里，然后贴向另一只手握住的坚硬连接。
　　“嗤”的一声极轻的灼烧声响起，那坚硬的连接竟像是被火灼了一下，出现了一个细小的缺口。紧接着，它骤然激烈地颤抖起来。
　　能行！
　　尹沐恩咬紧牙关，手上用力一拉，柔软的线像锋利的刃划开坚硬的连接。
　　“怎么可能……”裂缝中的声音有些慌乱和恍然大悟的暴怒，“你们的……印记竟然——！”
　　声音落下的瞬间，那横亘于半空的连接，无声地断裂了。
　　大地和天空开始崩裂。
　　尹沐恩和圣灵如羽毛般落下。
　　坠落之中，尹沐恩看见圣灵又恢复了桃子的样貌，那总是没有表情的脸上多了些细微的喜悦神色。
　　她的声音直接传入尹沐恩的脑海，带着释然：“谢谢你，尹沐恩，我终于……自由了。”
　　尹沐恩努力伸手想要拉住坠落的桃子，但在触碰到她手指的瞬间，眼前的画面陡然一转，他回到了那漆黑的地底。
　　几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出现在脑海，桃子最后留下的话余音还在飘荡：“去救魏辛，他一直在等你。”
　　……
　　他看到一个少年的身影在虚空中漂浮。
　　那是魏辛。
　　他满手满身都是血，如野兽般撕扯开光柱般的连接。
　　空间剧烈地颤动。
　　一个白影顺势落入那人的体内，没入那人的胸膛消失。
　　……
　　画面翻转。
　　这次是一个第一视角的画面。
　　他看到视角从圣塔底通天的阶梯滚落，连滚带爬地找到了一个低着头像是在发呆的白袍人。
　　“跟我走。”记忆的主人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有几分祈求的意味。
　　那是魏辛的声音。
　　但面前的人只是眼睫微颤，没抬头。
　　圣母暴怒的气息追赶上来，脑海里有女人的声音催促：“快走！”
　　记忆的主人轻轻啧了一声。
　　“我在黑水山等你。”说完，画面狂奔着后退。
　　……
　　依旧是第一视角。
　　他看到视角里有一只苍白的手，用一颗硌手的灰白石头在身前的木墙上一笔一划地刻着尹沐恩三个字。
　　他刻得很深，像是这是他唯一的支撑。
　　刻完，石头从脱力的手中落地，紧接着画面也天旋地转，面向着天花板。
　　“他会来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会来的，他会来。”画面主人自己的声音嘶哑着开口，像是在说服自己。
　　下一秒，凌乱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木屋的门瞬间被暴力破开。
　　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带着和煦的笑容，和身后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出现在门口。
　　男人向屋内看了两秒，抬手。
　　那些人快速上前压制住视角的主人，画面自此开始被蒙在粗布笼罩的黑暗中。
　　“你是什么人！”画面主人颤抖着怒吼，但那声音依旧极为虚弱，毫无威慑力。
　　有脚步声落在地板的声响，在面前停住。
　　“纯白计划总负责人。”那人缓缓开口，“袁默。”
　　……
　　回忆退去，眼前真实的画面逐渐清晰。
　　虫群在骚乱，白鲨紧紧抱着没有气息的桃子。
　　尹沐恩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下一个瞬间他被拉入一个温暖的、带着血腥气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