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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祭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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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过于沉重的曳地长袍,尹沐恩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通往圣塔的长阶陡而窄,每一阶都仅能容纳半个脚掌,有数次他都差点被长袍拽得后仰,险些坠落。
疲惫感无可避免地入侵身体,他没法回头,只能微微仰头看了看前方望不到尽头的长阶,不知道还有多少级阶梯要攀登。
恍惚之间,他仿佛回到了曾经站立于信徒方阵时,注视着长阶上渺小又孤单得身影一步一缓地上升。
这个场景他已经看了许多次,每一次他光是看着就已经感觉疲惫。当他真正成为了这个场景的主角时才感觉到,那种逼近体力极限的痛苦是那么难熬,每一秒都像是被拉得无限长。平日几乎感觉不到的心跳和呼吸都变得极为明显,冰冷的血液不断加温,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更多的氧气。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心脏像被撕裂切割般疼痛着。
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痛苦折磨之中,尹沐恩终于看到了圣塔的尖端。接着,他看到了站立于长阶尽头的五位身着深红色长袍的人,在这天地一片圣白之中格外显眼。
他们,或是她们,皆戴着面具,身高和身形一模一样,站成一排,双手优雅地搭放在腹部的位置,微微低头看着长阶上的尹沐恩。
那长袍红得像干涸的血迹,戴的面具和那些之前见过的粉袍人不同,略带些肉粉色,远远看去更像是一层皮肤了。
这五人便是圣城的最高阶层,圣主教团。
随着尹沐恩离他们越来越近,他意识到自己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视圣主教团。
这五人从不离开圣塔或是圣塔基底半步。虽然在主祈祷厅做祝祷时尹沐恩站在由这五人领头的圣职人员队伍里,但他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的脑海里只有模糊的五个深红身影,却无法勾勒出具体的面貌。
更准确地说,并非他“没看到”或是“没注意到”,而是他不被允许看到圣主教团。
这一次他才真的被允许看清那居高临下的五人。
这五人虽然身形分毫不差,但面具各有差别。最中间人的面具有两个眼睛形的开口,左侧的面具有着微笑形状的嘴部开口,右侧则是露出鼻子。而最左和最右的面具没有任何开口,只是一人没有戴手套,露出纤细苍白的手指,另一人的兜帽刚刚好露出一对小巧的耳朵。
根据他们在训诫课上所学,尹沐恩知道这几人分别就是圣视、圣言、圣息、圣触、和圣听主教。
随着尹沐恩踏上最后一阶阶梯,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的甜香,而后是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地低头不敢再直视面前的主教团,白袍下的手指几乎嵌入手掌心才止住了身体的颤抖。
片刻死寂般的安静后,一角如血般流淌扩散的长袍边沿出现在他落在地面的目光里。
“侍神之人尹沐恩。”然后他听到有人唤起他的名字,那声音温柔而神圣,难分性别。
他大脑一片空白,嗓子又紧又干,像是被火燎过,但是他听到自己不受控地喑哑回应道:“在。”
“圣母在呼唤你的名字,请进入圣塔。”那声音里带着些许柔和的笑意,说完那如血的长袍旋转了半圈,绣着网状金色丝线的长袍后摆出现在他的面前,那金丝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如同某种昆虫翅膀的翅脉,又如蜘蛛织的巢。
“……圣光永续,圣城永昌。”迟疑了半秒,尹沐恩低声开口,迈步跟随着面前的主教。
而当他那轻得仿佛自语的回答落下的一瞬,整个圣城所有人一齐开口:“圣光永续,圣城永昌!”那声音如同一声响彻天地的巨雷,瞬间吞没了尹沐恩。
他的正前方,本无门的塔身上裂开一个粉红色的裂口,像是皮肤被割开,然后墙面像柔软的门帘一样被掀开,更加浓郁的香气顿时涌出,如有实体般入侵尹沐恩的呼吸道,从内到外地将他层层包裹。
地面上的信徒们不停重复高呼着“圣光永续,圣城永昌”,随着离圣塔越来越近,尹沐恩只觉得那声音越来越遥远缥缈,然后被另一种声音取代,那是圣塔内吟唱的圣歌声。
他从未听过这圣歌,像是没有歌词,仅有呜咽的哼唱,如同哄孩子入睡的摇篮曲,竟让尹沐恩产生了一种祥和的、被抚慰的感觉,刚刚因长阶而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呼吸也变得宁静而平缓。
伴随着这圣歌声,他已经低垂着头颅,跟随着主教的步伐穿过了那如同皮肤裂口一样的门。他的余光扫到旁边,厚厚的塔壁约有一米宽,内里并非钢筋水泥,而是红白交织的血肉,甚至还在以一种极稳定又规律的节奏脉动着,仿佛血液在其中流动。
他狠狠咬在自己的下唇上,压下作呕的冲动。
又前进了几步,光线有些变暗。
片刻后,主教停下了脚步,圣歌的吟唱声音也停止。
塔内顿时安静如死,尹沐恩只能听到自己愈发粗重的呼吸。他始终垂着头,却能感觉到有一股视线正充满渴求地注视着他。
圣言主教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尹沐恩,充满温柔的神圣声音回荡在塔内:“拂去外物,归于本真。”
话音落下,塔内无数声音同时响起,重复着她的话语,产生共振之感:“拂去外物,归于本真。”
声音如涟漪在塔内冲撞、回荡。此时有两个人上前,解去了尹沐恩的白袍。
尹沐恩心中升起强烈的不适,但身体上却连手指都动不了,只能任人摆布。
当他浑身赤裸之时,所有人才发现他的左侧胸口下竟有一道不大的伤口,那伤口不深,但看上去很新鲜,甚至还在微微渗血。
重复的诵念顷刻间停止,只听到几秒后圣言主教再次开口,声音里竟是带着不加掩饰的喜悦与称赞:“完美的同步。”
尹沐恩整个人愣住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受的这样的伤。
祭典即将开始时他感觉到胸口的一阵尖锐的疼痛,险些让他跪倒在地上。但那时他摸了摸疼痛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血,也没有伤口。
而后祭典开始,他虽然感觉到胸口的疼痛越来越明显,但只是当做是体力告急的征兆,并未多想。
而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脏位置竟然多出来了这么一道狰狞的伤口,这让他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和恐惧。
圣言主教再次开口,声音变得威严:“抬起头。”
不受自己控制地,尹沐恩的头颅自己仰起,将塔内的一切纳入眼中。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眼前的一切让他恍若坠入一个噩梦。
有光从塔顶照进来。
而那光经墙壁反射后呈现得却不是金色或白色,而是粉红色。只因塔的内壁一片鲜红,如生物的内脏内壁,凹凸不平,充满筋膜、褶皱和脉络。
沿着塔内侧墙壁盘桓着旋转式的楼梯,是如肉瘤般的凸起。楼梯上每隔两阶就站立着一个戴着面具身着粉袍的圣姊妹,密密麻麻盘旋至塔顶。
正中间是一个占据全部视野的庞然巨物。
那是一个像茧一样的巨大肉瘤,包裹着光滑半透明的红色膜质壁,顶端两侧伸出两条如同肌肉纤维的肉条连接着塔的肉质内壁,使它悬挂在半空中。它的下端没有落地,而是伸出一根长管,链接着其下方坐在巨大血肉王座上的一个显得极为渺小的人影。
血肉王座和尹沐恩之间是一条又长又直的桃红色走道,毛茸茸的表面像是舌苔,两侧侍立着深粉色长袍的圣姊妹。
主教团的五位成员站在尹沐恩前方,背对着他,那衣袍后摆的金丝仿佛发着光,领着他缓慢走向王座。
随着离王座越来越近,尹沐恩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耳畔开始响起层层叠叠的呓语,却无法辨别出清晰的语句。
最终,主教团在王座前停下,各自走向不同位置侍立在王座左右,留下尹沐恩单独一人站立在王座前。
他看清了王座上的人影,但他不确定那还是不是人。
那人有着女人的身体,赤裸着,皮肤白皙透着粉红,身材曼妙却丝毫让人感觉不到欲望。那巨大的肉茧通过管道与她的□□相连,仿佛一个悬挂在身体之外的巨大子宫。
而那人的脸已经没有了清晰的五官,覆着一层面具般的薄膜,只能隐约看出有些凸起和凹陷。
尹沐恩忘了呼吸,只感觉到震惊与恐惧。
这就是他们的“神”,他们的圣母。
他感觉不到神圣与高贵,反而莫名地在心底生出一丝怜悯与厌恶。
片刻后,圣母缓缓起身,与她连接的巨大管子因她的动作晃动起来,血液从连接处涌出。
尹沐恩止不住地生出逃离的念头,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神选之人,饮下热血,赐福神嗣。”在一旁侍立的圣言主教开口,随着话语落下,一位深粉色长袍的圣姊妹拿出了一个足有小臂高的白色罐子,走到了尹沐恩身侧。
罐子开盖,里面的血液还冒着热气。
那血液的味道一下子代替了塔内让人窒息的甜香,窜入尹沐恩的鼻腔,唤醒了他的觉知,如落入枯草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他心底的欲望。
他接过那罐子,内里深红的血液随着他的动作荡着涟漪,他的口水止不住地分泌。内心中所有恐惧,痛苦,疲惫瞬间荡然无存,只留下纯粹的,对于这坛血液的渴望。
“神选之人,饮下热血,赐福神嗣。”无数圣姊妹同时开口重复着这语句,声浪在塔内回荡着,一波更比一波汹涌。
尹沐恩抬起头,看到圣母已经走下王座,离他越来越近。
“神选之人,饮下热血,赐福神嗣。”
他捧起白罐,边沿触碰到唇边,热气氤氲在脸上。
“神选之人,饮下热血,赐福神嗣。”
他一只手抬起白罐,像是要把那血液一饮而尽,而手臂因为发力牵动了胸口的伤口,有血渗出。
“神选之人,饮下热血,赐福神嗣。”
他能感觉到圣母已经来到了自己面前。
那血液与唇刚一接触,舌头和喉咙便忍不住去迎合,期待着血液滑入食道。
但是下一秒,他目光一变,竟将那白罐重重地摔在地上。
深红色的血液洒了满地,白罐碎成无数的碎片,尹沐恩拿起其中锋利的一片,以极快的速度刺入面前圣母的脖颈之间。
时间仿佛暂停。
圣母覆盖着薄膜的脸就停在尹沐恩面前几厘米处,他几乎能透过那薄膜看出她脸部肌肉的颤抖。
随即,圣母忽然失去力气般倒地,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她的体内涌出,并非从被刺入的位置,而是从与那管子的连接处。
尹沐恩这时才如溺水之人般大口呼吸着,心脏跳得极快。
他的脚和手被血染得鲜红,分不清是那罐子里的、圣母的、还是自己的。本能的求生冲动让他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向着入口处奔去。
那里的裂缝即将合拢,尹沐恩却徒手把它撕开,那触感像是直接撕裂血肉。
他沾满鲜血的双脚在白色地面上踩出一个个血色脚印。
那湿滑的脚底踩在陡峭的长阶上,还没跑下几步,脚下便一滑,接着他感觉到失重。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待落地时应该有的粉身碎骨般的疼痛。
但预想之中的与地面的撞击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突兀的温度,并不柔软,带着对他来说灼人的热意,将他整个人兜住。
尹沐恩的意识还未来得及反应,身体却先一步有了变化。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失去了节奏,胸口那道伤口猛地抽痛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动。
他睁开眼。
视线尚未完全聚焦,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抹轮廓,紧绷的下颌线,用力绷起的脖颈青筋。接着,他看到一双或因为用力或因为疼痛而压低紧皱的眉眼。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那眼神里并没有过多的情感或关心,而带着一种极力压制下仍然泄露出来的紧张和疑惑,像是那眼神的主人也不知道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直到这一秒,尹沐恩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被人抱着。
这个认知来得很慢。他的身体没有立刻排斥,也没有本能地挣脱,只是僵在那一瞬。
耳边忽然响起剧烈的心跳声,他分不清那声音是自己的,还是另一个人的。
亦或是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在这一刻丝毫不差地重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