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与兽[末世]》脱氧三分糖核酸

65、第六十五章 “我的孩子

　　时间回到几分钟前。
　　浓得如同液体的雾中，尹沐恩只觉得自己的肺里都开始积水。
　　他的视线内什么人都没有，几秒前还走在前方几米内的桃子的身影已经完全隐没在了浓雾之中，如同一道幽影般消失不见。
　　某种动物性的直觉使他没有继续前进。
　　视觉无效的情况下，他的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感。他听到了一声石子滚落的沉闷声响。
　　他向出声的方向移动了几步，一个朦胧的白色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是桃子。
　　她正直愣愣地继续向着雾深处走去，像是被什么吸引了。
　　尹沐恩跟上去，但那白色身影在他眼前猛的一坠，紧接着是扑通一声的落水声。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他想也没想直接跟着扑过去。
　　他听到魏柯的声音，在喊着自己的名字。
　　但他无法回应，下一秒，冰冷的湖水吞没了他。
　　湖水的冰凉瞬间渗入他的身体，侵入他的耳朵、鼻腔、喉咙。视野里只有漆黑深绿的混沌和落水时激起的泡沫。水面透过浓雾照射而来的暗淡阳光被翻涌的水波撕成碎片。
　　落水的瞬间，他感觉和魏柯的同步断了。他本该觉得恐慌，可他竟然觉得莫名的安心：至少他不必担心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时刻牵着魏柯的心了。
　　落水后的泡沫散去，尹沐恩逐渐看清水下的世界。让他惊讶的是水底竟不像水面那般平静，暗流卷着水中的颗粒形成旋涡，搅动水底如同漆黑森林般的水草。
　　桃子的身体像是一片叶片，被无形的手拖拽着，向着湖底某个方向移动。
　　尹沐恩咬着牙向桃子的方向游去，肺里的空气已经开始吃紧。
　　那水草如有生命般缠住尹沐恩的手脚，他不得不掏出匕首进行切割。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大脑逐渐缺氧，眼前视线开始渐渐模糊。
　　他终于脱困后出现在眼前的不是湖底的淤泥，而是一片建筑的废墟。塌陷的沥青，破碎的水泥，断裂的木板，外露的生锈钢筋。
　　桃子被卷着流向断裂的混凝土之间的一个裂缝。
　　尹沐恩没有选择，跟着也潜进那个裂缝。
　　进入裂缝，水流更急，形成暗涌，让尹沐恩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跟随着水流挤过狭小的裂缝，衣物被断裂的墙缝和钢筋撕裂，身上被划出一道道伤痕。
　　就在他的肺部已被压缩到极限，即将本能地张口呼吸时，他被水流抛进了一段倾斜的通道，身体接触到坚硬冰冷的地面。
　　是个空腔区域，没有被水淹没。
　　他也顾不上这里的空气能否用于呼吸，大口地喘着气，待视觉逐渐恢复正常后才缓缓撑地起身。水位在膝盖以下空气里除了潮湿的霉味，锈味，还有一丝熟悉到让人厌恶的香甜气息。
　　闻到这个味道，尹沐恩几乎瞬间身体僵硬。
　　是圣城的味道。
　　水从衣摆滴落，他的头发贴在脸侧，呼吸难以自控地再次急促起来。
　　他双手紧紧攥拳，努力控制着呼吸和心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着他抬起头，他惊慌的眼神一点点变冷。
　　他看到桃子背对着他站在这幽黑深邃的走廊深处。
　　没有一丝光的黑暗中，桃子的白色披风像是在反光。
　　“桃子。”他轻唤。
　　桃子没有回应，但她像是特意在等他，听到这声呼唤后才缓慢地向更深处走去。
　　尹沐恩迈开步子追上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桃子的手腕冷得像冰，触碰到的瞬间，尹沐恩的脑海里炸开一阵剧烈的刺痛。
　　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汹涌地涌入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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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色的实验服，冷得刺眼的光，血，针头，尖叫。
　　“你是懂我的，对吗？”男人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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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本失控。”男人冷漠而严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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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怕，跟我一起离开。”男人在耳边低声安慰，“我们会创造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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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面逐渐破碎成黑色的墨点。
　　尹沐恩猛地收回手，手指不受控地痉挛着，额角渗出冷汗。
　　桃子终于回头，但是眼神失焦，缥缈地越过尹沐恩落在他身后某处，眼下的红痣如同一滴血泪。
　　“在下面。”桃子喃喃道。
　　“什么在下面？”尹沐恩皱眉，桃子的眼神让他感觉到一丝比湖水还凉的寒意。
　　“孩子。”桃子又回头看着面前走廊深黑的尽头，“我的孩子在下面。”
　　话音落下，像有一阵风掠过。
　　尹沐恩的背脊发凉，寒毛直竖。
　　桃子说话时没有张嘴，声音是直接传入尹沐恩的脑海的。
　　那声音他听过。
　　是圣母的声音。
　　说完，桃子又转身迈开了脚步，向着更深的黑暗中走去。
　　***
　　白鲨和魏柯端着枪行至漆黑幽长的走廊尽头，又被一扇门挡住。
　　这次是一个极普通的房门，没有锁，打开后是堆满杂物的空间。
　　这是白鲨生活了接近三年的地方，她自诩这里的每一块砖她都熟悉，可是她花了很久才摸清自己现在正在何处。
　　“基地顶层的西北角……”白鲨喃喃道，“我一直以为基地顶层就是储藏用的……没想到竟然有一扇通向后山的门。”
　　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是如此陌生，陌生到让她产生了些恐慌。
　　“基地顶层？”魏柯问，他也是在回声基地呆过些日子的，“三层？”
　　“不，三层之上还有一层，需要通过梯子爬上去。”白鲨走在前面，枪口下射出白光落在地面上搜寻着什么。
　　混乱的杂物之间竟是有一条路可走，像是曾经有人经常穿越这片空间。
　　魏柯和白鲨对视了一眼，手指扣在扳机上。
　　几分钟后，一个黑漆漆的方形空洞出现在地面，梯子垂落向下一层。
　　白鲨忍不住皱眉。
　　“奇怪。”她说，“这里一般都是关闭的。”
　　“小心。”魏柯皱眉，空气里有一种让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白鲨向楼下扔出了一个手边的小物件，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成为这寂静空荡的空间内唯一的声响，在楼道间层层回荡着。
　　二人等了片刻，东西落地的声音已经消失，整幢建筑又陷入死一般的安静中。
　　白鲨向魏柯点了点头，顺着梯子下到了下一层。
　　楼道内除了有些尘封味道的空气外，一切都仿佛没有变化，被定格在了七年前。
　　白鲨预想中的满地尸骸和亡灵，或是残留在这里的巡逻虫都没有出现，只有对于她来说再熟悉不过的空荡走廊。
　　这层的环境白鲨太熟悉了。
　　回声基地三层是办公区，梯子位于西北走廊的尽头，下了梯子旁就是袁默的办公室，曾经白鲨总是有事没事就来袁默的办公室里乱晃。
　　她曾经总是抱怨袁默的办公室为什么又小又挤还在基地里这么偏僻的地方。
　　现在她才意识到这里有多不自然。因为这条走廊有个弯折，整个走廊内只有袁默一间跟杂物间差不多大小的办公室，就像是他特意在这里守着这个通向四层的通道。
　　而平时这个四层的空间很少有人进入，钥匙只控制在袁默手中。
　　现在她知道了袁默究竟在守着什么，原来四层竟有通向黑水山的通道。
　　白鲨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看着魏柯说：“要不要去袁叔的办公室看看？”
　　魏柯思考了几秒，点了点头：“三分钟。”
　　白鲨默认同意，打开了梯子旁的房门。
　　门没锁。
　　但是房内像被洗劫过一样，空无一物。
　　白鲨的表情变了：“不可能……”
　　她缓缓走进房门，战术灯所照过之处，曾经是摆满文件的带锁柜子，放了个台式电脑的小办公桌，角落里塞满报告的纸箱。
　　但现在柜子、桌子、箱子还在，但大敞着，里面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基地沦陷的时候……袁叔明明什么都没拿走……”白鲨的瞳孔颤抖着，手指攥紧枪柄，“难道说……”
　　“他后面又来过。”魏柯替她说完。
　　“可是基地的正门已经被毁了，他是怎么……”白鲨说到一半，一阵寒意顺着脊椎向上攀。
　　她和魏柯同时看向了身后的梯子。
　　答案很明显。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魏柯的声音没有一丝情感色彩，“走吧，这里没什么有价值了的东西了。”
　　白鲨轻轻嗯了一声，黑暗掩盖了她有些复杂的表情。
　　***
　　整个基地安静得如同真空。
　　一路没有发现一具尸骸，不管是人的还是巡逻虫的。
　　但被破坏的房门，墙壁上的抓痕和暗色血痕，散落一地的物品和家具，通通昭示着这里曾经的惨剧。
　　在安静到极致的环境里，人是会产生幻觉的。
　　就如白鲨现在绷紧着神经行走于不掺杂质的纯黑死寂之中，总感觉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外还有什么在跟着自己。
　　但她屡次回头，身后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她现在甚至开始想念巡逻虫震耳的嗡鸣，至少比这几乎把人逼疯的绝对安静强。
　　就在这胆战心惊之中，她领着魏柯到了地下八层。
　　事实上回声基地的大部分建筑都在地面之下，那是旧时代为了躲避毁灭性武器所准备的避难所。
　　越向下走，空气越潮湿。
　　雾气和水汽像是入侵了这里，惨白的光线中都是细密的水珠。
　　在战术灯的光刚落到地下八层的地面上时，白鲨的脚步停住。
　　魏柯看向白鲨僵住的背影，迟疑了片刻。
　　白鲨带着些颤抖和震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这……是他妈什么情况……”
　　魏柯的目光顺着白鲨的手电看过去。
　　八层的地面上都是尸体。
　　它们都在战术灯的光下反射着近乎金属的光泽，但那光泽因为失去了生命力而有些暗淡。
　　并非是人类的尸骸。
　　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巡逻虫的尸骸。
　　堆满地下八层的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