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与兽[末世]》脱氧三分糖核酸

32、第三十二章 “再见了，

　　还带着体温的血液入喉，无论是多少次，那腥臭的铁锈味都让尹沐恩胃都在痉挛。
　　但他表面却没有丝毫变化，就连心里升起的厌恶与抗拒也被自己强压住。不过就是恶心的食物，自己在圣城已经经受过十年了，他对自己说。
　　他感觉乌鸦正在通过同步审视着自己的内心，他在寻找，寻找尹沐恩的破绽，寻找属于魏柯的那根线。
　　尹沐恩一直把那根线好好藏着，但是在他看到魏柯的瞬间动摇了。
　　他可是狼王啊，是多少人黑暗里唯一的光，是整个狼群的心脏，却被人要挟着承受那么多侮辱。
　　他会经历这些，都是因为自己。
　　那个如影随形的诅咒声再次响起，一遍遍地告诉尹沐恩，在他身边的人都会变得不幸，而他们所有人的不幸都是源自于他。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个了断，不能让魏柯再为他承受更多。
　　为此他特意做了一次尝试，主动切断了和陈森芒的连接。
　　他先是确定了她那边一切稳定，而后趁着乌鸦休息的时候把那些藏好的连接找了出来。
　　他对这些连接的控制能力比自己想象得要更强一些，只需要轻轻一拔，连在他心上的那条线就断了。
　　第一瞬间他甚至没有任何感觉。
　　下一刻到来的是一种空洞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从心脏里硬生生挖走了。疼痛过了几秒才追上来，像是在警告大脑，有什么危险的事情正在身体里发生。
　　那疼痛让尹沐恩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出声，几乎让四肢都麻痹了。
　　这只是微弱的一条线，断掉的时候却那么痛。
　　尹沐恩无法想象切断和魏柯的那条该有多痛。
　　而现在就是这个时候了。
　　他必须让魏柯做回狼王，而不是一个因为他们的同步而畏首畏尾的囚犯。
　　他不能再拖累他了。
　　尹沐恩一边喝着那血袋里的血，一边想着。

　　乌鸦的血全部下肚，尹沐恩自己抬手擦掉了沾在嘴边的血渍。
　　“好了。”乌鸦笑着，声音带着怪异的温柔，“现在该把那条没什么用的线找出来了。”
　　尹沐恩带了些暗红的双眼看着乌鸦。
　　有那么一瞬，乌鸦甚至有一种被看穿的不适感，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就在这一瞬，尹沐恩将目光落在魏柯担忧的脸上，看到那剑眉紧蹙，上扬的眼睛里没了锋芒，而是一种带着心疼和担忧的柔光。
　　他有些贪恋地多看了几秒，然后努力地扬了一下嘴角，浅淡的眼眸里波光闪动了一下：“再见了，魏柯。”
　　与此同时，魏柯只觉得心间有什么松了。
　　牵着他心脏的另一头飘了片刻，然后消失了。
　　他再也感受不到尹沐恩微弱但平稳的心跳，再也得不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回应。
　　尹沐恩弯着身子，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剧痛，浑身都在颤抖。
　　乌鸦终于达成了目的，但不知为何并没有表现出狂喜，反而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小虫子，你手还挺快。”
　　魏柯却是瞬间暴起，铁椅发出支撑不住的呻吟，金属圈在他身上磨出一道道深红血痕。他已经不能再等也不能再忍，他现在就只想抓着尹沐恩离开这个地方，什么狼王，什么金狮子，什么北方南方，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冷静点。”乌鸦接近着魏柯，趁着他全部注意力放在尹沐恩身上时从袖中掏出一个针管，扎在魏柯爆着青筋的颈侧，“克克克，你又输了，狼王。”
　　魏柯只觉得头脑顿时昏沉，世界都旋转起来。
　　但不知为何，这样的场景竟让他觉得熟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经历过同样的事。
　　但他没时间去想就失去了意识。

　　几秒后，乌鸦终于发出胜利者的狂笑，那尖锐的声音让尹沐恩从剧痛回到现实。
　　乌鸦一把捏住尹沐恩满是冷汗的脸，难掩喜悦地说：“现在你完全是我的了，小虫子。”
　　“你说。”尹沐恩就这样被捏着脸开口，声音里还有些因疼痛造成的颤抖，“你为什么想要完全地占有我？乌鸦。”
　　“为什么？”乌鸦放开他，若有所思，“人看到美丽的事物都想要占为己有的，对吧。”
　　“而且你如此特别，小虫子。”乌鸦笑着补充。
　　“是吗？”尹沐恩的声音没有温度，“我还以为你是想成为像我一样的，不老不死的，没有争斗的，共享情感和智慧的，冷血者。”
　　尹沐恩的脖子缓缓抬起，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已经褪去了暗红，此时如同无机质的浅淡瞳孔像蛇一样盯住乌鸦。
　　乌鸦明显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吞咽了一口因紧张分泌的口水。
　　尹沐恩寸寸紧逼：“如果只是你说的那样而已，那你现在就成功了。”他顿了一下，眸中寒光闪烁，“但我可以给你更多，或者说，你不想要更多吗？”
　　“你……你什么意思？”乌鸦的嘴角不自然地垂下，问。
　　“你最近应该发现了吧，无论你喂我再多的血，我们的连接也就是那样了。”尹沐恩勾了勾唇角，“因为热血者对我们来说不过是媒介。”
　　尹沐恩的声音带上了些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如果你想，我可以让你完全拥有冷血者的能力，只要你和我完成最后的同步。”
　　“怎么做到？”乌鸦明显有些心动，但还是警觉地问。
　　尹沐恩保持着微笑：“我说了，只要你想。”尹沐恩看着乌鸦，“毕竟同步是双向的，你这样拴着我压着我，是完不成最终极的同步的。”
　　“你想让我松开对你的控制？”乌鸦无力地咧了下嘴角，他的动摇肉眼可见。
　　“同步不是控制。”尹沐恩紧盯着乌鸦，看着他额角冒出汗珠和眼角微微颤抖，“在我们圣城里，没有人想对另一个人进行控制。”
　　乌鸦的目光闪烁了。
　　“再说……”尹沐恩再次开口，“如果我真能强行控制你，这几天我早这么做了。”
　　他后退了几步，像是乱了阵脚。而后他甩了甩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同步……精神同步……白睿……”
　　他快速地走到放放满了资料和书籍的架子前翻找起来。
　　一页页或被焚烧过或沾满血污的残破纸张飞出，飞到尹沐恩脚边，那纸头上写了勉强可辨认的“纯白计划”几个字和一个模糊的日期，剩下的都变成了散开的墨迹。
　　“有了！”乌鸦拿着一沓纸，在那零星可辨的字句里，乌鸦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与他人同步……适当的……媒介……高度共享情绪与感知……风险与挑战……妈的，后面这么关键的信息怎么没有了！”
　　乌鸦又翻找了半天，却没能找到想要的信息。
　　他的手指在那纸页上攥紧，回头看了一眼那一路过来都乖顺异常的尹沐恩。
　　他一直以来都渴望那种能与他人真正心灵相通的感受，而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一旦进入黄金城，他对尹沐恩的一切行为和实验都在金狮子的监管之下。
　　终于，他下定了某种决心，回到了尹沐恩身边：“好，小虫子。”他拿出一副金属手环，挂在一只手指上叮当作响，“但是在完成同步的时候我要对你有所防范。”
　　尹沐恩无所谓地伸出双手，任凭他扣住自己。
　　接着，乌鸦坐在了离尹沐恩有些距离的地方：“开始吧，小虫子。”
　　尹沐恩闭上眼睛，感觉心间压着自己的那条粗长黏腻的线逐渐松动。
　　他顺着那条黏腻的连接深入乌鸦的心灵，看到了他的记忆。
　　没有清晰的童年，没有可以称之为温情的片段，却充满了各种声音：辩论、否定、证明、反驳。
　　大多是乌鸦的自言自语，却几乎没有人回答。
　　来自他人的声音只有打断、轻视、羞辱。
　　他无数次地想让别人理解自己，却一次次被反驳和忽视。
　　当世界崩塌的画面出现时，他没有恐惧，而是轻微而隐秘的欣喜。终于没人能反驳他了。
　　但当他见到巡逻虫和虫人这样的存在，发现了他们身上同步的秘密时，他的信仰再次崩塌。
　　明明有那样的世界存在，每个人都与另一个人相互理解心灵相通，但自己竟然被丢下了。
　　他囤积材料，翻阅记录，抓虫人实验，反复咀嚼那些残缺的理论，只是为了更接近那个世界。
　　看到这里，尹沐恩忽然松了一口气。
　　想要控制乌鸦，比他想象得更简单。
　　因为乌鸦对于冷血者的世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
　　于是他故意将圣城展示给乌鸦看，让乌鸦误以为窥探到了那个世界的秘密。
　　圣城的样子，早间的祝祷，圣餐的味道。
　　仅仅是短短几个片段便让乌鸦激动得几乎有些颤抖：“克克克，这就是母巢吗……人们几乎连呼吸都是同步的……太不可思议了……”
　　接着，尹沐恩让乌鸦感受到了心脏规律跳动的安定感，感受到了祈祷室穹顶洒下的光辉，感受了到与身边人同步的宁静感。
　　他给予了乌鸦他内心渴望的与他人相互理解共生的美妙滋味。
　　但他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节点停下，让意识回归自身，呼吸有些凌乱地问乌鸦：“满意了？”
　　乌鸦意犹未尽地舒了一口气，感受着心中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嘴角大大咧着：“这还不是完全同步吧，小虫子？”
　　尹沐恩坦然道：“当然不是。”
　　乌鸦的目光贪婪地锁住尹沐恩，急切地问：“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尹沐恩微勾唇角：“进行下一次同步之前，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乌鸦的脸色沉了下去，声音带了些嘶哑的狠厉：“你没资格和我谈条件，小虫子。”
　　“无所谓。”尹沐恩别过了头，“那我不能给你更多了。”
　　乌鸦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一下，刚刚同步的感受太过美妙，他上瘾般地渴求着更多。
　　沉默了半晌后乌鸦还是松口：“好，你要什么？”
　　尹沐恩再次看向乌鸦，那一向乖顺的目光忽然如有锋芒：“黄金城内，保魏柯的安全。”
　　乌鸦愣了好几秒，忽然爆发出尖利的大笑：“小虫子！你们同步都断了，你却还想着他！”
　　尹沐恩却没有掩饰，声音冷静而克制：“到目前为止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包括斩断和他的同步。”他看了一眼垂头昏倒在铁椅上的魏柯，“所以在确认魏柯的安全之前，我不会给你想要的。”
　　乌鸦愣了好几秒，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
　　半晌后，他的嘴角失了意兴地下垂，最终还是松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