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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唐
林霜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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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霜抱着糖糖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慢慢往前走了几步。脚踩在地上,是硬的、实的,不是梦境里那种虚浮感。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运动鞋沾满泥水,裤腿上还带着跳崖时擦破的口子。怀里的糖糖扭了扭身子,小声说饿。
林霜还没回答,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哎呀!这、这是哪里来的妇人?”
她猛地转身,身体下意识地进入戒备状态——左手护住糖糖的脑袋,右手握拳挡在身前。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青色头巾,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妇人皮肤黝黑,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
让林霜警觉的不是她的穿着,而是她的发型——全是头发,盘成髻,用一根木簪别着。没有烫染过,没有发胶,没有刘海。
林霜迅速扫视四周。
她站在一条土路上,路面被踩得坑坑洼洼,两侧是大片农田。远处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房顶铺着稻草。再远一点,能看见一座灰扑扑的城郭轮廓。
空气里有泥土味、牲畜粪便味,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陈旧感——不是破旧,是那种没有被工业气息浸染过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味道。
“大嫂。”林霜开口,“请问这里是哪里?”
那妇人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衣服上、运动鞋上转了一圈。指了指远处那座城郭:“那儿是雍州城啊。你是从哪儿来的?怎的穿成这样?还受了伤?你男人呢?”
雍州。
林霜心里咯噔了一下。雍州,唐代行政区划之一,关内道,治所在长安附近。但她不确定面前这个“雍州”具体对应哪个年代。
她需要更多信息。
“我男人……”她顿了一下,“死了。”
这句话说出来,比预想的轻松。也许是因为刘毅真的死了,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属于这个时代的身份。
妇人脸色一变,露出同情的神色:“哎呀,可怜见的。那你这孩子……”
“我带着她逃难。”林霜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路上遇到了匪徒,受了点伤,慌不择路,走到了这里。”
妇人“啧啧”了两声,又看了看糖糖。糖糖正趴在林霜肩上,偷偷从妈妈胳膊缝里看人,大眼睛圆溜溜的,睫毛又长又翘。
“哎哟,这娃娃生得真俊!”妇人忍不住伸手想摸糖糖的脸。
糖糖一缩脖子,往妈妈怀里钻。
林霜没有阻止,但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把糖糖护得更紧。
“大嫂,”她说,“请问附近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有的有的。”妇人热心地指着那条土路往前走,“顺着这条路往城里走,南市那边有客栈。不过……”她又看了看林霜的衣服,“你没有银子吧?”
林霜沉默了一秒。
她口袋里所有的东西在江水中全部遗失了,她的身份证、钱包、银行卡和手机等。唯一还在的就是糖糖脖子上挂着一枚纯金长命锁,和套在手腕上一对小小的银镯子,那是周岁时姥姥给的。
但这些东西,她不能轻易拿出来。
一个“逃难的寡妇”带着纯金首饰,等于在身上贴了一张“来抢我”的标签。
“大嫂,”林霜说,“我想打听一下,今年是什么年?”
妇人一愣:“年?贞观……贞观多少年来着?让我想想。”
贞观。
“贞观十一年。”妇人终于想起来了,“对,贞观十一年。”
林霜算了一下。贞观十一年,公元637年。距离她来的那个世界,还有一千三百八十七年。
她抱着糖糖的手微微收紧。
“大嫂,谢谢。”
妇人摆摆手,絮絮叨叨地又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指点她去城里找谁谁帮忙,但林霜已经没有在听了。
她在想一件事。
她的手机、她的枪、她的一切现代痕迹,都不在了。但有些东西还在——她的脑子,她的记忆,她的训练。审讯技巧、行为分析、情报研判、现场勘查。这些不需要网络,不需要电源,不需要任何现代设备。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糖糖饿了。
林霜把糖糖往上托了托,迈步往雍州城走去。
雍州城的南门不高,但很宽,城门洞开着,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大多是农民、商贩、牵着驴的脚夫,偶尔有几个穿绸衫的读书人。
林霜抱着糖糖走进城的时候,引来了不少目光。她的衣服太怪了——黑色的T恤、深蓝色的运动裤、灰白色的运动鞋。在这个所有人都是布衣布裙、布鞋草鞋的时代,她像一个从异世界闯进来的。
但她没有慌张。她走过城门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让阳光打在脸上,神色坦然。
缉毒警的第一课:在不属于自己的地盘上,最忌讳的就是慌张。你越是紧张,越是被盯上;你越是若无其事,越是没人注意你。
事实证明,这条规则在公元637年同样适用。那些好奇的目光大多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就移开了——南来北往的胡商、突厥人、高昌人多了去了,比这更怪的衣服他们都见过。
林霜在城里走了一会儿,找到了妇人说的“南市”。
南市是一片热闹的集市,卖菜的、卖布的、卖陶器的、卖针线的,应有尽有。但林霜没有银子,什么也买不了。
她抱着糖糖在集市里走,一边走一边观察。
卖菜的妇人蹲在地上,面前的青菜蔫了,没人买。卖布的汉子扯着嗓子吆喝,但过往的行人看都不看一眼。卖陶器的老头坐在摊子后面打盹,面前几个粗陶碗落了一层灰。
大家都在讨生活,都不容易。
林霜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一个角落里。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蹲在地上,面前躺着一只灰白色的大鹅。鹅一动不动,脖子歪在地上,已经死了。
男孩眼睛红红的,袖子擦着脸,在哭。
旁边有人在围观。
“这鹅怎么回事?”
“被路过的马踢死的,可怜了。”
“踢死了?那还能吃吗?”
“谁知道呢?马踩过的东西,脏不脏啊……”
“再说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被马踢死的?万一是病死的呢?”
“就是就是,不敢买不敢买。”
男孩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哭腔:“真的是被马踢死的!我看着它被踢的!我、我就转了个身,那马就冲过来了……”
没有人信。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冒这个险。
林霜站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她蹲下来,和男孩平视。
“让我看看。”
男孩吸了吸鼻子,让开身子。
林霜仔细看了看那只鹅。她不是兽医,但法医学常识告诉她——鹅身上没有明显的病变痕迹,颈部有一处不规则的瘀伤,翅膀下面有一块淤血。
被重物撞击的痕迹。
不像病死的。
她又凑近闻了闻。没有腐败的气味。死了不久。
“你说它是被马踢死的,”林霜看着男孩,“你亲眼看见的?”
男孩使劲点头:“真的!我、我家就在城外,鹅是散养的。今天早上我带它来城里想卖,走到半路,一辆马车冲过来,鹅跑慢了,就被踢着了。我抱着它走到这里的,它半路上就不动了。”
林霜看着男孩红肿的眼睛。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男孩又哭了:“我、我想把它卖了。我娘病了,等着钱抓药。这只鹅养了大半年,本来能卖三十文的……”
三十文。
“这样,”林霜说,“你把鹅赊给我。天黑之前,我给你三十文。”
男孩愣住了。
旁边围观的人也愣住了。
“赊?你一个逃难的,哪来的钱?”
“就是,万一跑了呢?”
林霜没有理会那些人,只看着男孩。
“我不是本地人,没有银子,但我有手艺。”她说,“这只鹅我帮你做成吃食来卖,赚了钱分你。如果卖不出去,鹅算我欠你的,我做工还你。”
男孩犹豫了。
林霜又说了一句:“你娘等着吃药,不是吗?”
男孩咬了咬嘴唇,点头。
“好。”
林霜拎起那只鹅,掂了掂分量。不轻,毛重至少有五六斤。
她在南市找了一处空地,向旁边卖陶器的老头借了一个粗陶盆和一把刀。
老头起初不愿意,但林霜说“等会儿分你两个鹅肉饼”,他就答应了。
林霜开始处理那只鹅。
她的动作很快——退毛、开膛、取出内脏扔掉、冲洗干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这妇人处理鹅的手法真利索。”
“可不是嘛,比我家那口子还快。”
“她这是要做什么?”
林霜没有回答。她把鹅肉切成块,骨头剔出来准备熬汤。
她没有卤料,没有酱油,但她有最基础的东西——盐。
她把鹅肉用盐抹了一遍,腌制片刻,然后向卖陶器的老头借了一个陶罐,用碎陶片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
火烧起来的时候,她把鹅骨扔进陶罐里熬汤。骨头汤的香气慢慢飘散开来,勾得人咽口水。
然后她把腌制好的鹅肉放进陶罐里,加盐、加姜——姜是隔壁卖菜的妇人给的,说“不要钱,就当看个热闹”。
小火慢炖。
鹅肉的香味越来越浓,连卖布的汉子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这是什么做法?怎么这么香?”
“我家炖鹅怎么没这个味道?”
林霜不回答。她的注意力全在那锅肉上——火候不能太大,太大了肉会老;盐不能太多,太多了盖住肉本身的鲜味。
这些都是她从前在厨房里练出来的。不是大厨的手艺,但足够让一个没有吃过“炖”这种做法的唐朝人惊艳。
半个时辰后,林霜掀开罐盖。
肉香扑鼻而来,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好香!”
“这……这是鹅肉?怎么炖成这样的?”
林霜用竹签戳了戳肉,已经软烂入味了。
她把鹅肉捞出来,撕成小块,用洗干净的树叶包成一份一份的小包。
“卖鹅肉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两块肉,配一碗骨头汤,三文钱。”
三文钱。
围观的愣了一下,然后炸开了锅。
“三文?这么便宜?”
“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
林霜不慌不忙:“汤有限,先到先得。”
她让男孩帮忙收钱、递肉,自己负责盛汤。
第一份卖出去的时候,买肉的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汉子。他咬了一口鹅肉,眼睛瞪大了。
“好吃!这是什么做法?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嫩的鹅肉!”
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鹅肉一份一份地卖出去,骨头汤一碗一碗地盛出来。不到半个时辰,一整只鹅卖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都被一个老妇人要走了,说“带回去给孙子泡饼吃”。
林霜让男孩数钱。
男孩蹲在地上,一枚一枚地数铜钱,手在发抖。
“四……四十二文!”他抬头看林霜,眼睛亮得像星星,“姐姐,有四十二文!”
比预期的三十文多了十二文。
林霜拿起三十文递给男孩:“这是你的。”
男孩接过钱,眼眶又红了。他把钱攥在手里,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谢你”
她把剩下的十二文收好,又把两块事先留下的鹅肉用树叶包起来——一块给借她陶罐的老头,一块给借她姜的妇人。
“这是谢礼。”她说。
老头接过肉,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嗯……这肉炖得,酥烂!”
妇人接过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收下了。
林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糖糖一直乖乖地坐在旁边的地上,手里攥着林霜给她的半块胡饼——那是林霜用赚来的钱买的,两文钱一个,她把饼掰成两半,一半给糖糖,一半留着晚上吃。
糖糖看见妈妈忙完了,伸出小手:“妈妈抱。”
林霜弯腰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糖糖乖。”
“妈妈,我吃饱了。”糖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又指着那锅见底的骨头汤,“妈妈还没吃。”
林霜笑了笑。
她确实还没吃。但她不饿。
不是不饿,是顾不上饿。
她抱着糖糖转身,准备去找个落脚的地方。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看见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圆领袍的男人,站在人群外,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三十岁左右,面容冷峻,目光平静,看人的时候不是看脸,是在看全身——从头顶到脚尖,每一寸都不放过。
林霜认得这种眼神。
这是审疑犯的眼神。
她自己也会。
她停下脚步,没有慌张,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黑衣男人的目光从林霜的脸上移到她抱孩子的姿势上,又从她的姿势移到她的手上——她的手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手上布满了奇怪的老茧,但不像是做农活儿的。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你不是寻常逃难的妇人。”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霜看着他,没有说话。
黑衣男人旁边的随从凑过来,低声说:“裴寺卿,这妇人可疑——”
裴寺卿。
林霜心里快速搜索。寺卿,唐代官名,大理寺卿,正三品,掌管刑狱。
她面前这个人,是大理寺卿。
大唐最高司法机构的长官。
她穿越过来还不到两个时辰,就撞上了大理寺卿。
裴衍抬手打断了随从的话,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林霜。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霜。”
“从何处来?”
“长安。”
“长安哪里?”
“延康坊。”
裴衍微微眯了眯眼,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林霜知道他不信。她的口音不是长安话,她报坊名的时候没有犹豫,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像一个真正的长安人。
但她不在乎他信不信。她没有犯法,他不能拿她怎么样。
裴衍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那锅已经见底的骨头汤上,又落在那两块用树叶包着的鹅肉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霜意外的话。
“你这炖肉的法子,从哪儿学的?”
林霜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自己学的。”她说。
裴衍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随从赶紧跟上。
林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糖糖趴在她肩上,小声说:“妈妈,那个叔叔好凶。”
“嗯。”
“他是坏人吗?”
林霜想了想。
“不知道。”
她把女儿往上托了托,转身往南市深处走去。
她需要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那些铜钱在她袖子里,沉甸甸的,就像这个时代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