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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3 归来 庆功宴隔殿 ...

  •   六出今天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心跳得很快。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干脆坐起来。

      他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把最里面那件绯色的罗裳翻了出来。

      那是去年生辰哥哥恩赏的。

      料子极好,织金的暗纹在光线里若隐若现,领口和袖口绣着流云纹,精细得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挑出来的。太高调了,平时不敢穿,只有少数场合才拿出来。

      今天算不算少数场合。

      他把那件衣裳取出来,在身前比了比。铜镜里映出他的脸,眉眼还是少年时的模样,只是下颌的线条硬了些,眼神沉了些。

      袭装、系好玉组佩、挂上珠链和玉珏——玉珏是一对的,另一只在侯春时那里。

      出征前他把自己那只解下来塞进侯春时手里,说"带着,算我等你回来的信物"。

      侯春时当时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热水,耳朵红到脖子根,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个"好"字。

      他对着铜镜束装。校正珠链、抚平袖口、熏了香、系上锦绶,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鬓边的碎发也用发油抿服帖了,才戴上远游冠。

      "已经很美了祖宗,您放过那件衣服吧。"张俭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门框上,见他不知第几次又开始调整身上的佩饰,在旁边小声说。

      六出没理他,又把腰间的玉珏位置调了调。

      "你再调,那块玉都要被你摸出包浆了。"

      六出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只有耳尖微微泛着粉色出卖了他。

      "走吧。"

      张俭跟在后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认识六出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位爷在穿衣服这件事上花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恩荣宴设在宫中的麟德殿。

      今日是凯旋将士的庆功宴,文武百官俱在,丝竹声从殿内传出来,热闹得很。六出跟在皇帝身侧入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满堂宾客。

      没有看到那个人。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面前摆着酒盏和果碟。张俭坐在他斜对面,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急"。

      六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手很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子底下的手指是凉的。

      皇帝在上首说了些什么,大意是犒赏三军、论功行赏。六出听着,一个字都没进脑子。他的余光一直挂在殿门的方向。

      然后殿门开了。

      日光从门外涌进来,逆光里走进一个人。

      银甲已经卸了,一身玄色的武官礼服,肩宽腰窄,腰带上挂着一枚玉珏——和他身上这只是一对的。

      三年边关的风沙把少年的圆润棱角磨去了,下颌线条锋利,眉骨更深,眼窝里有了薄薄的阴影。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亮,像山涧里的水。

      侯春时大步走进殿中,先朝上首行了军礼。

      "末将侯春时,叩见陛下。"

      声音比三年前沉了,像琴弦调低了半个音。沙哑里带着一点磨砺过的粗粝感,和从前那个在房顶上手忙脚乱爬下来的少年判若两人。

      皇帝说了句"平身",语气里带着笑意。

      侯春时站起来的时候,目光终于越过满殿的人,落在了西侧第二个位置上。

      四目相对。

      六出看着他。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多少次辗转难眠。此刻那个人就站在十数步外,活生生的,完整的,站着的。

      他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但这是恩荣宴,臣僚都在看着。

      他没有动,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侯春时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六出,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然后他移开视线,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

      整场宴席,两个人隔着半个大殿,没有说一句话。

      但六出知道那道目光一直在。他每次抬头,都能撞上那双眼睛。侯春时甚至不怎么遮掩,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三年没看够的都补回来。

      张俭在对面看得牙酸,夹了块糕点塞进嘴里,权当没看见。

      宴席过半,皇帝举杯,说了些"将军劳苦功高"之类的场面话。侯春时起身谢恩,端着酒盏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目光又飘向六出那边。

      六出也端起了酒盏。隔着半个大殿,两个人遥遥地对饮了一杯。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者注意到了,也装作没看见。

      --------------------------------

      宴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百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六出落在最后面,脚步慢得不像话,他在等。

      转过回廊的时候,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带着茧子的粗粝感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他被拉进了廊柱的阴影里,背抵着冰凉的石壁,面前是一个滚烫的胸膛。

      侯春时的呼吸落在他额头上,急促的,热的,带着酒气。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夜风穿过回廊,吹动了六出绯色的下摆,也吹散了侯春时鬓边的碎发。

      然后侯春时退开半步。

      他的目光从六出的脸上移开,往下,慢慢地扫过去。从玉冠到眉眼,从领口的流云纹到胸前的珠链,从腰间的玉珏到垂落的衣摆,像是在一笔一笔地描,一寸一寸地记。

      看了很久。

      "你好看。"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不是那种轻巧的夸赞,是忍了三年、终于说出口的一句实话。

      "今天格外好看。"

      六出的耳尖烫了起来。他垂下眼睛,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也是。"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侯春时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疼的那种笑。

      "六出。"

      他叫他的名字。不是"殿下",不是"王爷",是他的名字。

      六出抬起头看他。

      侯春时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耀眼,里面有很多东西——三年的念想,三年的忍耐,三年里每一个难眠的夜晚。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有太多话堵在喉咙口,挤在一起,反而一个字都出不来。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心悦你。"

      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握着六出手腕的那只手在发抖。

      "从书院的时候便是,从第一次看见你坐在那里执笔的时候便是。"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一瞬都没有。

      "那时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所有人都在闹,你一个人低着头写东西。日光落在你侧脸上,我站在连廊外面,看了整整一节课间。"

      六出的呼吸轻了,他不知道这件事。

      "后来我想了很多法子接近你。那只鸟做了七版,前六版都不满意,怕飞得不够稳,伤到你。"

      他说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

      "结果第七版还是差点砸到你头上。"

      六出想起那天。木鸟扑着翅子落到面前,他抬头,看见少年坐在屋顶上,嘴张着,一脸慌张。

      原来那个慌张不是因为鸟飞歪了,是因为终于站到了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去边关之前想说的,"侯春时的声音低了下来。"那天你来送我,站在城门口。风很大,你说'等你回来'。"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我当时想说,话都到嘴边了。但我怕你觉得我是拿离别相挟,怕万一我回不来,这句话就成了你的牵累。"

      六出的指尖凉了。

      "后来在边关,每天都想说。写了很多信,写完又烧了。有一封写了三页纸,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话,最后还是烧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碰了碰六出的脸侧。轻轻地,像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觉得这种话该当面说,看着你的眼睛说。"

      他的拇指擦过六出的颧骨,停在耳垂旁边。

      "三年了,我不想再等了。"

      他看着六出,目光坦荡得近乎赤诚。

      "色授魂与,之死靡它。"

      这八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连夜风都静了一瞬。

      不是少年意气的冲动告白,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人,把余生都押在这一句话上。

      六出的眼眶热了。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杏树下落在掌心的木鸟,翅膀还在轻轻振动;想起出征前他解下玉珏塞进对方手里,那个人红透了耳尖,嘴唇动了半天只说出一个"好"字;想起每一封来信里那些藏不住的想念——写着当地见闻,写着"今日无事",写着"勿念",可字里行间全是念。

      他一直都知道。

      他也一直都是。

      "侯春时。"他开口,声音有一点抖,但很清晰。

      "我等了你六年。"

      侯春时的手指僵住了。

      "不是从你走的那天开始等的,"六出看着他的眼睛,"是从你把那只鸟放到我手里的那天开始的。"

      侯春时的瞳孔震了一下。

      "你说你不敢说,怕拿离别相挟,我也不敢,"六出的声音轻了,但没有断,"我怕说了,你在阵前分心。你已经够拼命了。我不想你更不惜命。"

      他的手覆上侯春时放在他脸侧的那只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一个凉,一个热。

      "所以每一封回信都忍着。只写'安好',只写'勿急',只写'等你回来'。"

      他抬起眼睛。月光落在他的瞳仁里,像碎了一池的银子。

      "现在你回来了。"

      他松开侯春时的手,抬手解下腰间的玉珏。月白色的玉在掌心里莹莹地亮着,边缘是不规则的弧线。

      侯春时怔了一下,然后也伸手,从自己腰间解下另一枚。

      两块玉并在一起。

      纹路相接,浑然一体。分开三年的两半,此刻在两个人的掌心之间重新合为一块完璧。

      月光穿过廊檐落在玉面上,流转的光泽像水一样淌过合拢的缝隙,看不出一丝裂痕。

      六出看着那块玉,然后抬起眼,一字一句地说。

      "此生倾心一人,风月皆为佐证。"

      侯春时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把人整个揽进怀里。

      力气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一只手扣着六出的后脑,一只手环着他的腰,两块玉被他们握在掌心之间,合着的,暖着的。

      下巴抵着六出的头顶,胸腔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是被堵了很久的河终于决了堤。

      六出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感觉到那个宽阔的胸膛在震动,感觉到环着自己的手臂在发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自己的发顶上。

      "你哭了?"他问,声音闷闷的,被肩膀挡住了大半。

      "不曾。"

      声音是哑的,带着鼻音。

      六出没有拆穿他。他把手环上侯春时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感受着那里的起伏和微微的颤抖。

      三年里这个人穿着银甲冲在最前面,枪尖挑落敌旗的时候不会哭。中了箭咬着牙把箭杆折断的时候不会哭。孤零零坐在营帐里看他回信的时候大概也不会哭。

      但是现在哭了。

      因为他的回应。

      六出把脸往他肩窝里埋深了一点,收紧了手臂。

      过了很久,侯春时松开了一些。低下头,额头抵着六出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六出。"

      "嗯。"

      "我回来了。"

      "嗯。"

      "不走了。"

      六出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好。"

      然后侯春时吻了他。

      很轻,像落了一片花瓣。嘴唇碰着嘴唇,试探的,小心的,带着微微的颤抖。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怕这是一场梦,用力了就会醒。

      六出的手从他的腰移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把他拉近了一点。

      侯春时发出一声极低的嗟叹,然后他的手收紧了,吻也深了。不再是花瓣落下的轻柔,是三年的渴,三年的想,三年的忍耐,全部倾泻而出。

      六出的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壁,身前贴着滚烫的胸膛。他仰起头,手指攥着侯春时后颈的头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场大雨淋透了,从头到脚都是湿的、热的、活着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都在喘。侯春时的额头抵着他的,呼吸打在他的唇上。

      "你今天,"侯春时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当真格外好看。"

      六出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月光里,侯春时的唇微微发红,眼尾也是红的,像醉了酒。

      "你方才说过了。"

      "说一百遍都不够。"

      六出看着他,忽然笑了,眉眼都弯起来,像月牙落进了水里。

      侯春时看着那个笑,觉得自己这辈子打过最值的仗,就是从边关活着回来这一趟。

      他低头,把唇贴在六出的额心上,停了很久。

      掌心里,两块玉合在一起,被两个人的体温捂得温热。

      完整的。

      像他们。

      ----------------

      第二天,四个人坐在御书房里。

      和从前一样的格局——皇帝坐北面,侯春时和六出坐东西两侧,张俭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里,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气氛很松弛。侯春时和六出之间的距离比从前近了一些,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皇帝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过。

      "对了,"张俭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有件事我一直想说。"

      三个人看向他。

      张俭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把壳扔进碟子里,拍了拍手。

      "你们俩,"他的手指在侯春时和六出之间点了点,"当年在书院能搭上话,不是巧合。"

      侯春时在桌下偷偷攥着六出的手,听到张俭的话紧了一下,六出的眉头微动,看了一眼对面的心上人。

      "那只鸟,"张俭说,"是太子殿下——哦不对,是陛下让他放的。"

      他冲皇帝努了努嘴。皇帝端着茶盏,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知道这个话题迟早会被翻出来。

      "什么意思。"六出看向哥哥。

      皇帝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你那时候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天天坐在座位上不动。他呢,"看了侯春时一眼,"天天在你身后转来转去,又不敢上前。我看不下去了,就帮了一把。"

      侯春时的脸色变了,"你——那天让我在屋顶上等着——"

      "对,"皇帝理直气壮,"我算好了他下学走那条路的时间,让你把鸟放下去。本来计划得挺好的,结果你紧张得手一抖,鸟差点砸人脑袋上。"

      "……"

      "后来你从房顶上爬下来那个姿势,"张俭补充,"像只壁虎。我在连廊那头看着,差点没笑死。"

      侯春时的脸红了。不是耳尖那种微微泛粉,是整张脸从脖子根红到发际线的那种红。

      六出抬头看着他。

      侯春时不敢看对视,目光飘向天花板。

      "所以,"六出的声音很平静,"你在屋顶上等了多久。"

      "……"侯春时的喉结动了一下,"一个时辰。"

      "那天下了雨。"

      "后半段才下的。"

      六出看着他。侯春时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对上那双眼睛。里面没有责怪,也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很温的、很柔的东西,像是被暖阳晒过的棉布。

      "难怪你打了个喷嚏。"六出说。

      侯春时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打过喷嚏,但六出记得。

      "还有,"张俭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们,"你以为你每天送的那些小玩意儿,六出真的只是随手收了?"

      侯春时看向六出。

      六出脸红了。

      "他每天晚上都把你送的东西拿出来擦一遍,"张俭的语气像在汇报工作,"按日期排好,摆在书案上。有一次我去借书,看见他对着那只木兔子笑——就是耳朵会动的那只——"

      "张俭。"六出的声音冷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张俭举起双手投降,但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皇帝端着茶,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深得像一口井。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连廊上,看着弟弟第一次对着一个人笑出声来。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这辈子无论如何,他都要给弟弟一个能笑着过下去的将来。

      所以他去争了那个位置。所以他坐在这里。所以今天,这四个人还能像从前一样,坐在一起,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笑些无关紧要的事。

      值了。

      "行了,"皇帝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叙旧叙完了,干活。"

      他指了指案上那座小山一样的奏折。

      "今天的比昨天多。"

      张俭的笑容凝固了,"陛下,臣真的想乞骸——"

      "驳回。"

      侯春时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他转头看向六出,六出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像两片叶子在风里相触。

      然后六出拿起笔,开始批折子。

      侯春时看着他——脊背挺直,肩线平整,绯色的衣摆垂在椅侧,像一朵安静的云。

      他也站起来,在六出旁边坐下。

      "我帮你。"

      六出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得懂吗。"

      "……你教我。"

      六出的嘴角弯弯,和很多年前,杏树下,接过木兔子时一样。

      他觉得心又被击中了,和第一次一样疼,一样甜。

      窗外的日光移过中天,四个人埋在奏折里,偶尔有人说一句话,偶尔有人倒一杯茶。笔尖沙沙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像一首很长很长的、不会结束的曲子。

      张俭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侯春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往六出那边挪了半寸,两个人的袖子挨在一起,手肘偶尔碰一下,谁都没有避开。

      他又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算了,就当没看见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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