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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花王国(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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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童遥手牵着手,继续在童话世界里穿行。
这一路上,我们跨过了数不清的山丘与溪流,穿过了开满不知名野花的草甸,也走过了铺着鹅卵石的安静古道。我们有时聊天,聊童话世界里那些奇奇怪怪的见闻,聊小人国那个爬到我耳朵边的小男孩,聊大人国那封被小心保护的信。有时我们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走着,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彼此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地交错。有时候童遥会说一句“这边”,然后自然地拉一下我的手;有时候我会指着一朵形状像小兔子的云给他看,他就仰起头眯着眼睛找,找到了就笑。
欢声笑语,温馨浪漫。
这几个字,以前我只在书里读到过,在歌词里听到过,在对面的万家灯火里远远地眺望过。但现在,它们就实实在在地发生在我的身上,发生在我和童遥并肩走过的每一条路上。
真希望我们可以永远这样。
这个念头不止一次地冒出来。每一次冒出来,我都轻轻地、小心地把它压回去——不是不想承认,而是怕一说出口,它就会像气泡一样碎掉。
傍晚,我们刚走出山林。
前一秒,风还是温软的,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气味,拂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丝绸。后一秒,一阵刺骨的寒风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像是有人在大地上划了一道看不见的分界线,跨过去就是另一个季节。
温暖如春戛然而止。寒冬凛冽骤然降临。
冷风卷着枯叶和细小的冰碴,呼呼地刮过我的脸颊,冰冷刺骨,每一阵风都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皮肤上。我下意识地缩起脖子,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但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这样的寒冷,风从袖口、从领口、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把体温一丝一丝地带走。
路边有未融化的积雪。它们堆积在树根下、岩石旁、道路的边缘,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在暮色里泛着幽蓝色的光。枯草的尖端挂着一排细密的霜花,每一根都晶莹剔透,像是被冻住的呼吸。
天空中,飘落下一片片大片的雪花。
那不是我在人间见过的那种细碎的、米粒一样的小雪,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大”雪。每一片雪花都有我的手掌那么大,六角形的轮廓清晰分明,从灰白色的天空中缓缓地、庄重地飘落下来,像是一支无声的仪仗队。
我伸出手,接住其中一片。
它落在我的掌心——一片六角形的银色雪花。它的形状完美得不可思议,六片花瓣对称展开,每一片花瓣上又分出更细小的枝杈,像是用最精细的银丝编织出来的工艺品。它不像人间的雪花那样一碰就化,它在我的掌心里停留了好几秒,通体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光泽,凉凉的,却不刺骨,像是一片从天空上摘下来的星星碎片。
然后,它开始融化。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缩小,银色的光泽渐渐黯淡下去。最后,它化成了一小滴透明的水珠,然后连水珠也变成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水雾,在我的掌心盘旋了一圈,消失了。
我还没来得及失落,忽然感觉身后一阵温暖。
那温暖不是从前面来的,不是从头顶来的,不是从任何一个我可以看到的源头来的。它是从背后包裹过来的——软软的,柔柔的,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味。那是童遥的长袍上特有的气息,混合了月光、清风和一些我说不上名字的淡淡香气。
我低头一看。
月白色的布料从我的肩头垂下来,一直垂到脚踝。童遥把他的长袍披在了我身上。
他的手在我肩膀上停留了一秒,确认长袍披稳了,然后收了回去。那一秒很短,短到如果我不专心去感受,可能就会错过。但我感受到了——他指尖的温度,隔着衣服,从肩膀传到了心里。
心里涌现一阵暖流。
那暖流和长袍的温暖不一样。长袍的温暖是物理的,挡风,保暖。心里的暖流是别的东西——是他在寒风刮起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我在发抖,是他没有任何犹豫就把自己的外衣脱给了我,是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安静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感觉脸上更烫了。
心跳有点快。
我想对他说声谢谢。嘴唇动了动,但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声带发不出声音。我微微侧过头,余光能看到他站在我身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月白色的布料被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他一定也很冷。但他把长袍给了我。
我想开口,却不敢看他。
童遥咳嗽了一声。
那声咳嗽很轻,像是刻意的,像是为了打破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走吧!”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比平时高了一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然后他牵起了我的手——和往常一样干燥而温热的手,只是今天,在寒风里,那只手显得格外温暖。
“嗯。”我说。
这个“嗯”字,大概是我今天说得最用力也最没用力的一个字。
用力是因为我在拼命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没用是因为我还是没有把那句“谢谢”说出来。
我们往前走。
积雪越来越厚。起初只是路边的残雪,后来蔓延到了路面上,洁白的、松软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天色越来越暗,但积雪反射着残余的天光,让周围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幽幽的银白色。
远处,一座城堡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座完全由冰雪构筑的城堡。城墙是半透明的淡蓝色,里面隐约能看到被封冻的气泡和冰晶的纹理。塔楼的尖顶直刺天空,顶端缀着一颗巨大的、永不融化的雪花装饰,在暮色里闪烁着清冷的光芒。城门洞开着,里面的灯光透出来,把城门前的积雪照成了一片温柔的橘色。
但是,当我们的目光从城堡转向街道时——
眼前的场景让人震惊万分。
时间仿佛停止了。
又或许,是被寒冷冻结了。
街道上站满了人,但他们一动不动。不是“站着不动”的那种静止,而是彻底的、绝对的凝滞——像是一整条街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一位年轻的母亲,弯着腰,正要把手里的糖果递给身前的小女孩。她的手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掌心里的糖果用彩色的糖纸包着,糖纸在空气里定格成一道飞扬的弧线。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嘴角弯到一半,眼睛眯到一半,那份母爱被永远地悬在了将给未给的瞬间。
一个街头艺人,嘴巴张着,大概是正在唱一首欢快的歌。他的琴被他举在胸前,琴弦上的震动被冻住了,变成了一圈一圈隐约可见的空气波纹。他的观众——一群孩子,围在他身边,有的正踮着脚,有的正张开嘴笑,有的正举起小手准备鼓掌。
街角,一个人维持着喝咖啡的姿势。咖啡杯贴着他的嘴唇,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倾斜到一半,最前面的那一滴脱离了杯沿,悬在半空中,和杯口之间连着一条细细的丝线。咖啡的热气被冻成了静止的白色雾团。
孩子们的气球悬在空中。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几十个气球,静止在不同的高度,有些已经升到了屋顶上方,有些还紧紧攥在孩子的手里,有些正在半空中,系着它们的线绳维持着飘荡的形状。
所有人都保持着某一个瞬间的姿势。欢笑的瞬间,举杯的瞬间,奔跑的瞬间,拥抱的瞬间。所有的笑容和动作都被精准地凝固,像是一座巨大的、精心布置的蜡像馆。
但不是蜡像。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眼睛里有光——那是被冻结的、来不及传达的目光。友善的、热情的、温柔的、喜悦的目光。整条街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
他们都在看城堡。微笑着,用手指着,脸上洋溢着期待和祝福。好像在说“快看,王子和公主要出来了”,好像在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但他们没有等到。时间停在了他们最幸福的那一刻,幸福本身也被冻住了。
我拉紧肩上的月白色长袍,一步一步地走近城门。
雪花还在飘落,落在那些静止的人身上,落在那些悬在空中的气球上,落在我的睫毛上。我不停地眨眼睛,不知道是因为雪花太凉,还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太让人心碎。
城门的拱顶上,用冰晶雕刻着几个大字。每一笔都透明晶莹,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芒。
“雪花王国”。
我轻轻念出那几个字。声音很小,但在这片绝对静止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走进城堡。
城堡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宴会厅。穹顶很高很高,悬挂着一盏巨大的冰晶吊灯,吊灯上的每一根蜡烛都被冻住了,火焰保持着燃烧的形态,却不再跳动,橙黄色的光凝固成了一小块一小块温暖的琥珀。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丰盛的食物。烤鸡油润的皮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苹果派的热气被冻成了一团盘旋的雾,高脚杯里的红酒保持着被倒出来那一瞬间的形状——酒液倾斜在杯壁上,波光粼粼,像是时间停在了干杯之前。
酒杯和食物散落一地。有人打翻了椅子,有人丢下了餐巾,有人在仓皇中踩过了掉在地上的蛋糕。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那惊恐不是恐惧死亡的那种惊恐,而是——发生了什么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在幸福到达最高点的那一刻,灾难突然降临了。
而在宴会厅的正前方,城堡王座的前面,有一组人物的姿态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一个年轻的男子挡在一个美丽的女子面前。
他穿着王子的礼服,深蓝色的丝绒上镶着金线绣成的花纹,胸前别着一枚雪花的徽章。他的右臂张开,以一个绝对保护性的姿态,把身后的女子完全挡在自己身后。他的左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剑已经被拔出了三寸,剑刃上反射着冰晶吊灯的光芒。他的下巴微微扬起,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线,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不惜一切代价守护身后之人的决绝。
那是王子。
而被他挡在身后的那位公主——
她穿着洁白的婚纱,裙摆层层叠叠,像一朵盛开的雪莲。婚纱上缀满了细小的水晶珠,在冰晶吊灯的光线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她的右手捂着嘴,手指纤细白皙,左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刚刚戴上的戒指。她躲在王子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她的眼睛很大很大,里面盛满了惊恐和不解——为什么,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血一样红,头发像乌木一样黑。
我认出了她。
“她是白雪公主,还有七个小矮人……”童遥站在我身边,轻声说道。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少见的沉重。
七个小矮人围在王子和公主的周围。
他们神态各异。最前面的一个双手握拳,愤怒地瞪着前方,浓密的眉毛下一双小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他身旁的那个捂住了眼睛,手指缝里隐约能看到闪烁的泪光,肩膀微微颤抖——他所有的颤抖都被冻在了那个幅度里。后面的一个张开双臂挡在两个同伴前面,嘴巴大张,大概是在喊“快跑”。还有一个缩在最后面,整个人蜷成了一个球,双手抱着头,脸上是纯粹的恐惧。悲伤的那个站在最边缘,他没有看前方,而是侧过头看着公主和王子的方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心疼。
而在他们的对面——所有人惊恐目光的终点——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袍从头裹到脚,袍角在地面上蔓延出很远的褶皱。她站在那里,张开着双臂,手指干枯细长,指甲是暗紫色的,像是刚刚从什么毒液里浸泡过。她的脸——那是一张让人不愿意多看的脸。苍老的、扭曲的,皮肤像干裂的树皮,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却尖锐地突出来。她的嘴唇很薄,嘴角向下撇着,维持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
她的眼神,恶狠狠的。
那眼神正对着王子和公主的方向——不,是对着公主。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比火焰更炽烈的情绪,像是积累了整整一生的怨恨都被压缩进了这一瞬间的凝视里。那不是单纯的愤怒,不是单纯的仇恨。比那更复杂,更浓稠,更让人不安。
她正在施展魔法。从她张开的双手之间,有黑色的光正在涌出——那光芒是逆向的,不是向外照射,而是从周围的一切中吸取着颜色和温度。黑光所到之处,色彩褪去,声音消失,时间凝固。
“她是……”我开口,声音发涩。
“巫婆。”童遥说,“她来参加婚礼了。王子和公主邀请了王国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她。但她不是来祝福的。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施展了诅咒,把整个雪花王国的时间冻结在了婚礼当天,冻结在了她施法的那一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但是,诅咒的代价是——施咒者自己也会被永远冰封。她站在那里,张开双臂,维持着复仇的姿势,要永远永远地站下去。她知道这个代价。她选择接受。”
“原来结局这么悲伤……”
我喃喃地说。童话里不是这样的。童话里的结局是王子和公主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那个版本里没有这场冰封,没有这满地的狼藉和凝固的惊恐,没有一个穿黑袍的女人张开着双手,用永恒的自我囚禁来换取一个复仇的瞬间。
“那……”我转过头,看着童遥,“那怎样才能破解诅咒?”
童遥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面前被冰封的白雪公主,看着那张雪白而美丽的脸,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永远崭新、永远无法褪下的戒指。
“亲吻白雪公主。”
他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平静,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童话里的解法从来都是这样——真爱的吻,破除一切魔咒。
我愣住了。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也被冰封了一样。亲吻她。破除诅咒。拯救整个雪花王国。让那些被冻住的笑容重新绽放,让那些悬在空中的气球重新飘起,让那个拿着糖果的母亲可以把糖果放进女儿的手心,让王子和公主可以真正地“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这是对的。
这当然是正确的选择。
可是——
我竟然犹豫了。
不。
我内心是不愿意的。
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海,把我自己都劈得愣在了原地。我不愿意。我不愿意让童遥去亲吻白雪公主。哪怕她是白雪公主,哪怕她美丽善良,哪怕整个王国的命运就悬在这个吻上。我不愿意。
原来……原来我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高尚吗?
原来我是一个会为了自己的一点小心思,就让一整个王国继续被冰封下去的人吗?
我不敢看童遥。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的冰砖地面,盯着那些被封冻住的、清晰可见的冰晶纹理。我的心跳得很快,但和刚才在寒风中那种温暖的快不一样了。这次是慌的,是乱的,是羞愧的。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但那是另一种烫——不是因为被温柔对待而产生的烫,而是因为发现了一个不那么好看的自己。
童遥动了。
我听见了他的脚步声。那不是后退的脚步,是向前的。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我猛然抬起头。
童遥走到了白雪公主面前。那位穿着洁白婚纱的、乌发红唇的、像童话插图里一样完美的公主。她维持着躲在王子身后的姿势,右手还捂着嘴,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盛满了凝固的惊恐。王子挡在她身前,手臂张开,眼神决绝。但他们都动不了。他们被冻结在了守护与被守护的姿势里,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
童遥单膝跪地。
他牵起了白雪公主的左手。那只手被冻得苍白,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射着冰晶吊灯的光。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一个吻。绅士的、温柔的、克制的吻。不触碰任何不该触碰的地方,不越过任何不该越过的界限。只是一个礼貌的、庄重的、足以传达心意的吻。
我只听见心脏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