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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人王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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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过后,我们收拾好行囊,朝着森林深处继续进发。
溪流被留在了身后,那片让我们短暂安歇的草地也渐渐隐没在树影之间。森林重新合拢过来,高大挺拔的树木撑开一层又一层的绿荫,阳光从叶片的缝隙中漏下,在地上洒满了跳跃的光斑。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蕨类植物的清香。
走着走着,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身旁的树木,好像在慢慢变矮。
最初我以为是错觉。那些原本需要仰望的参天大树,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只需要微微抬头就能看到树冠了。又走了一阵,它们已经和我的视线平齐了。再走,我开始低头看它们——那些树干变得像灌木丛一样矮小,树冠就在我的膝盖附近摇曳,像一把把撑开的袖珍阳伞。
不,不对。
不是树变矮了。
是我们变大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它还是我的手,比例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当我把手伸到一棵树旁边的时候,那棵树的树冠只到我手掌的高度。我的脚印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凹坑,比正常尺寸的脚印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童遥……”我有些不安地看向他。
他倒是一脸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我们继续往前走。森林逐渐稀疏,视野逐渐开阔,直到我们走出最后一排低矮的灌木——那片灌木现在看起来就像一排盆栽——然后,一片平原出现在眼前。
不,不是平原。
是一片村庄。
但那是怎样的一座村庄啊。
那些房屋一排一排地排列在规划整齐的街道两旁,每一栋都精致得像乐高积木拼成的。红砖墙面上每一块砖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只是缩小了无数倍;窗台上摆着的花盆只有我的指甲盖大小,花朵是米粒般大的彩色斑点;烟囱里飘出的炊烟细得像一根银色的丝线,在半空中轻轻一扭就散开了。尖顶的教堂,坡顶的民居,平顶的市政厅——每一栋建筑的风格都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的屋顶,只到我的膝盖。
我小心翼翼地放轻了脚步。每一步都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操作——脚掌缓缓落下,唯恐不小心踩到什么东西。
村庄的入口竖着一块木牌,大小和一张明信片差不多,用细麻绳挂在两根铅笔粗细的柱子上。我蹲下来,把眼睛凑近,才勉强看清上面刻着的字——
“小人国”。
字体是手刻的,笔画歪歪扭扭的,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木牌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大概在这里挂了很久很久,迎接过不知道多少个路过的旅人。
我们站在小人国的入口前。说是“入口”,其实就是木牌旁边的一个木质拱门,拱门的高度大概到我的小腿肚子。门是敞开着的,但街道上空无一人。
我把目光越过拱门,看向小人国的街道。
背包散落在石板路上,有些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比绣花针还小的铅笔、指甲盖大的笔记本、米粒似的纽扣——滚了一地。水果摊的遮阳棚歪倒在一边,下面堆着的那些我认不出是什么品种的迷你水果滚得满地都是,有些被踩扁了,渗出亮晶晶的汁液。一辆板车侧翻在街角,拉车的——应该是某种微型的牲畜——已经不知去向。到处乱七八糟,到处了无人烟。
人们好像都逃难了似的。
整个村庄静悄悄的,静得能听见远处水车吱呀吱呀转动的声音,能听见不知哪家窗户里窗帘被风吹动的窸窣声。但就是听不到人说话的声音,听不到孩子的笑声,听不到脚步声。
不——不是没有人。
我突然发现了什么。
街角那栋精致的别墅,有一扇半圆形的窗户。窗户后面,有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正在偷看我们。那是一个孩子——一个和我手指差不多高的小人国孩子。他的两只小手扒着窗沿,额头贴着玻璃,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好奇和恐惧。
然后,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把他拉了回去。窗帘唰地一下拉上了。窗户后面的光灭了。
我顺着这个发现,把目光缓缓扫过整片住宅区。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有人躲在窗帘的缝隙后面,有人藏在阁楼的小窗里,有人缩在地下室的半窗下面。我的视线扫过去,窗帘就一阵一阵地抖动——那些微小的抖动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片接着一片,无声地报告着我们的行踪。
大家都躲起来了。
他们在怕我们。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不是委屈,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夹杂着理解和无奈的温柔。在他们眼里,我们大概就像两座会走路的山。山来了,当然要躲。
我看向童遥,以为他会有什么办法。
只见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然后,他弯下腰——不是蹲下,只是弯下腰,让自己的脸离地面近一些——对着那座寂静的、躲在窗户后面的村庄,轻声开口。
“小人国的居民们,你们好。”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声带震动得太厉害会吹倒那些积木般的房子,“我们是从远方来的旅人,可以让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吗?”
他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特意侧过了脸,让自己的声音从侧面传过去,而不是直接对着房子呼出气流。这个细小的动作让我心里一暖。
没有动静。
只有水车还在吱呀吱呀地转。窗帘微微动了一下,又停下了。
等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这里的人根本听不懂我们的语言。久到我开始担心今晚我们要在村外的草地上露宿。久到童遥弯着腰的姿势开始看起来有些酸了。
然后,一扇门打开了。
那是村口一栋灰色石头小屋的门。门开了一条缝,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推得更开了一些。一个男人从门后面走了出来。
他比周围那些躲在窗户后面的人要高大一些——当然是相对而言。放在小人国的尺度里,他大概算得上“强壮”。肩膀比较宽,胳膊上有些肌肉的线条,走路的姿势透着一种“我是村里最不怕事的人”的倔强。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腿,会发现他的膝盖在微微发抖。
他走到街道中央,站在那些散落的水果和背包之间。然后,他举起了一个小小的扩音器——那东西在他手里差不多就是正常的尺寸,但对我们来说,就像一颗稍大一点的糖丸。
他仰起头,脖子几乎要折成直角,才勉强看到童遥的脸。
“你们真的是旅人吗?”
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本来就小的音量被放大了好几倍,但在我们听来,依然像蚊子振动翅膀的声音。我屏住呼吸,耳朵拼命地接收那微弱的声波,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是的。”童遥回答。他的声音依旧放得很轻很柔,但清晰有力。
那个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子。
窗帘后面,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他是他们的探路者。
又过了好久。
又有几个人从房子里出来了。先是一位中年妇女,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扫帚——那大概是她能找到的最像武器的东西了。然后是一位老者,拄着拐杖,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接着是一个年轻人,和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
他们围坐在一起,开始讨论。他们的声音太小了,我们只能听到一阵细碎的、密集的嗡嗡声,像一群蜜蜂在远处的花丛里开会。有人用力地挥舞手臂,有人摇头,有人指着我们,有人指向后山的方向。那个最先出来的强壮男人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听着每个人的意见,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又过了好久。
讨论结束了。那个强壮的男人站了起来,走到村口的城门边——说是城门,不如说是一个精致的门闩装置。他拉动了一根绳索,木质拱门咯吱咯吱地向两边打开了。
门很矮,矮到我们一脚就能跨过去。不要说跨,就是不小心踢一下,大概能把整扇门踢飞到村子另一头。
但是我们没有这么做。
童遥在门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他落脚的时候特意选了街道上唯一一块没有散落物品的空地,鞋底缓缓落下,像是怕惊起一粒灰尘。
我跟在他后面。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走过路。每一步之前都要仔细看——左边那堆滚落的水果,离我的脚尖只有两厘米;右边那个侧翻的板车,如果我不收脚,我的鞋跟会把它碾成碎片。我像一个在雷区里行走的人,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脚下。
看到我们这么有礼貌——明明可以一脚跨过的门,却老老实实地等待开门;明明一步就能走完半条街,却在入口处徘徊了半天不敢迈步——小人国的居民们渐渐放下了戒心。
窗户一扇一扇地打开了。
门一扇一扇地推开了。
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
先是孩子们。孩子们永远是恐惧消散得最快的那一批。他们从父母的腿后面探出小脑袋,然后挣脱大人的手,朝我们跑过来。他们跑到离我的鞋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头,发出了一阵阵清脆的惊叹声——那声音小极了,但我能听出那是笑声。
然后是大人们。女人从屋子里端出了锅碗瓢盆,男人搬出了桌椅板凳。街道上开始有了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有人收拾起了散落的水果,重新摆好摊位;有人扶起了侧翻的板车,把拉车的牲畜牵了回来。
街道上恢复了热闹喧嚣。
小人国活过来了。
我们被安排在一个超级大的广场上休息。说是“超级大”,当然是对于小人国的居民来说——那是一块铺着石板的正方形空地,大概是他们举办集会和节庆活动的地方。但对我和童遥来说,这片广场大概也就只能让我们两个人并排躺下,翻个身就得小心不能滚到旁边的房子上去。
小人国的居民们为我们准备了晚餐。
那真是一场奇妙的晚宴。
一大群小厨师推着一辆一辆的餐车从街道尽头走过来。餐车上摆满了迷你的餐具——碗只有我的指甲盖大,碟子比一枚硬币还小,筷子细得跟牙签一样,杯子是核桃壳做的,表面打磨得光滑油亮。食物更是精致得不可思议:豌豆大的烤肉,米粒大的土豆块,切成碎末的蔬菜沙拉,还有一小盅一小盅的浓汤,汤面上漂浮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香料碎屑。
都是一口一碗的量。对于小人国的居民来说,这是一个人的完整晚餐。对我们来说,大概是一粒米。
我用指尖捏起一个“大”碗——在我手里它就像一个袖珍的蛋壳——小心翼翼地把它送到嘴边,然后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是某种蔬菜熬成的浓汤,居然意外地好喝,又鲜又甜,里面大概加了一些我不知道的香料。
“谢谢你们,真的非常好吃。”我放下碗,对着脚边那些仰着头的、一脸期待的小小厨师们说。
他们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有人激动地抱住了身边的人,有人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他们喜欢”“他们说好吃”,声音小得像一群兴奋的蚂蚁。
童遥也尝了一口,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那些小厨师们欢呼起来了。真的,他们在欢呼——小小的手臂举向天空,小小的嘴巴张开,发出细细的、尖尖的、像是被风吹散的银铃一样的欢呼声。
晚上,整个小人国的居民张灯结彩。
彩色的灯笼——大小和我的小指指甲盖差不多——被挂在街道两旁的绳索上,一盏接一盏,串成了一条流动的彩色光河。篝火被点起来了,火焰比我的手掌还矮,但几百个小人国的居民围着它又唱又跳,热闹的程度不输给任何一个盛大的节日。
孩子们爬到了我们的肩头。他们顺着我的衣襟往上爬,像一群攀登山峰的探险家。他们的脚掌踩在我的肩膀上痒痒的,像一阵细密的雨点落在皮肤上。有一个胆子特别大的小男孩爬到了我的耳朵边上,对着我的耳廓大喊:“你好高啊!”我笑出声来,耳朵被他的声音震得嗡嗡响。
大人们举着杯子和我们畅谈。他们说了很多——说今年的收成,说村口的磨坊又坏了,说河里最近多了一种以前没见过的鱼,说孩子们又长高了,说后山的野花开得比往年都要早。他们的声音太小了,我不得不把耳朵凑得很近很近才能听清。但我听得很认真。每一条消息,每一个鸡毛蒜皮的小事,我都听得很认真。因为那些事情,就是他们真实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