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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迷雾森林(下) ...

  •   终于,在前面不远处,一片稍微稀薄一些的雾气里,我看到了一个背影。月白色的长袍,在幽暗的森林里微微泛着光。他的身量,他的肩膀,他头发被风吹动的弧度——是童遥。
      他站在那里,在我前面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
      我迫不及待地跑过去。脚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每一步都拔得很费力,但我的速度从没这么快过。我心里有一万个要说的——你去哪了,我怎么松开的你的手,我刚才握着的是树枝,我跑了很久很久,雾太大了,我以为我找不到你了——
      然后我停住了。
      童遥身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陌生的女孩。她的个子比我矮一点,长发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侧脸很好看,鼻子小巧,下巴尖尖的,嘴角弯弯地翘着,正在笑。
      童遥正侧着头,微微弯着腰,在和她说话。他的嘴角也是弯的——那是他和我说话时一模一样的温柔笑容。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很低,我听不清具体的字句,但那个侧过头的弧度、那个弯起的嘴角、那个专注而温和的表情,我太熟悉了。他每一次和我解释童话世界的规则时,每一次在我问傻问题时耐心回答时,每一次站在我身边说“走吧”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他们在愉快地讨论着什么。那种讨论看起来很轻松,很自然,像是两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偶尔,童遥的目光会微微下移,落在她的胸前。她也偶尔会低头看看自己胸口的位置,然后抬起头继续笑。
      那女孩的胸前挂着一条项链。
      雪花形状的吊坠,六片花瓣。金、银、红、绿、蓝、紫。六片花瓣,六种颜色,每一片都在暗夜的森林里闪烁着各自的光芒。那光芒比我胸口的项链更亮,更完整,更漂亮。它不再是我脖子上这条还在慢慢收集颜色的半成品,而是已经完成了的、完美的、光芒万丈的成品。
      我站在原地。离他们只有十步,他们都没有发现我。森林里很暗,他们站在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我站在浓雾里,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雾色渐浓,遮住了画面。白色的雾气从树干后面漫过来,一层一层地叠加在他们身上,模糊了童遥的侧脸,模糊了那个女孩的笑容,模糊了那条完整的、六色的雪花项链。我着急地跑上前去,拼命想要穿透那层雾——但雾太厚了,厚得我走了好几步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雾散开了。
      不是全部散开,只是散开了面前的一小块,像舞台上的幕布被拉开了一道缝。透过那道缝,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场景。
      一棵球形矮树。被修剪得圆润的深绿色枝叶,矮矮胖胖地蹲在一小片草坪的角落里。树下的泥土里嵌着一圈鹅卵石,鹅卵石上有一点干了的青苔。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在树下投下椭圆形的影子。
      这里,不就是我家小区附近的草坪吗?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我太熟悉这个地方了。就是在这棵球形矮树前,我蹲下身子,伸出手,从枝叶间取出了那条闪闪发光的雪花项链。就是那个夜晚,我抬头看见月亮变成了笑脸,然后飞毯从天边飘来。
      我看见童遥站在矮树前。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头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周围是浓雾笼罩的迷雾森林,但这一小片空地却清晰得格格不入,像是被人从现实里挖出来嵌进了这片森林里。童遥站在矮树前,低下头。他的手伸到脖子后面,动作利索地解开了搭扣。
      他把脖子上的项链取了下来,弯下腰。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矮树的枝叶,把项链放了进去。叶子和枝条在他的手离开之后弹回原处,遮挡住了那条项链。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那棵矮树,沉默了几秒。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那表情不是温柔,不是安静,不是微笑。而是一种深沉的、我看不懂的东西——他的嘴角没有弧度,眉毛没有蹙起,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他转身走了。身影消失在矮树旁边,消失在迷雾森林的边界,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原来,不是他弄丢的。
      是他故意放在这里,让我发现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身后传来剧烈的争吵声。不是在森林里,不是透过雾气,而是刺耳的、尖锐的、从记忆深处被挖出来的声音——那扇防盗门后面的争吵,那堆客厅地板上摔碎的玻璃杯碎片,那张我趴在书桌上捂住耳朵的夜晚。
      “后母,求求你,让我参加王子的舞会吧!”
      我猛地转过身。不是父母的争吵。是另一个场景。人群围成一圈,彩带和气球在风中飘动,烟花在天空中炸开,那条铺着石板路的大街上,灰姑娘跪在地上,攥着一个胖女人的衣角。她的衣服上粘满了灰烬和草屑,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这是灰姑娘。那个被我带去舞会的灰姑娘。那个我给她穿上蓝色礼服、告诉她“我们去打扮漂亮比她们更漂亮”的灰姑娘。那个在午夜钟声敲响之后跑回厨房说“我必须回去做家务”的灰姑娘。那个最后脸上多了一道烧伤的灰姑娘。
      可是这一次,人群里没有我。
      围观的人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在走远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灰衣女孩。但没有人上前。没有人蹲下去扶她。没有人拉起她的手说“我带你去舞会”。
      人群渐渐散去。后母走了,父亲走了,两个姐姐也走了。灰姑娘独自撑着地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开始往人群外走。她的背影又瘦又小,在散落一地彩色纸屑的石板路上,越走越远。
      一个人站在街道的角落里。
      月白色的长袍,在烟花明明暗暗的光里忽隐忽现。童遥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目送着灰姑娘一步一步走远。他什么也没说。他什么也没做。他没有上前,没有伸出手,没有说“请你等一下”。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灰姑娘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有时候,你救不了一个人……”
      这句话又在我的脑海里响起来。在美丽小镇的时候他对我说的第一次。在开心学院走廊里他对我说的第二次。那时候他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臂,不让我去追那个跑走的女生。那时候我转过头对着他大喊“你怎么能这么冷漠”,然后趴在他肩头哭掉了攒了一整天的眼泪。
      但我现在亲眼看到了。
      看到童遥站在灰姑娘面前——就像我曾经站在灰姑娘面前一样。他没有去救她。他没有像我那样冲上去拉起她的手、带她去挑礼服、把她推进舞池。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个女孩独自走回厨房里,走回炉灶和灰烬之间,走回她熟悉的地狱里。
      而我的心,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竟然是痛的。不是愤怒的痛,不是那种“你怎么可以见死不救”的义愤填膺——我刚刚经历过,我已经没有资格那样说。不是。是另一种痛。
      是忽然发现自己在某些方面,其实是更希望看到他伸出手。是忽然发现那个曾经站在他肩头哭了很久的人,其实一直在心里期望着童话世界有一个守护神,而那个守护神应该是无所不能的。他应该能救所有人。他应该能拯救灰姑娘,拯救那个走廊上跑走的女生,拯救美丽小镇里那个节食倒地的女孩,拯救科技城里那个被抬上救护车的胖叔叔。他应该能拯救所有人。他是童话世界的守护神,不是吗?
      可是他没有。他站在那个角落里,安静地、沉默地、什么也不做地看着灰姑娘走远。就像他在走廊里死死抓住我的手臂不让我去追那个女生一样——不是因为他不难过,而是因为他知道,追上去也没有用。因为他经历过。也许在很多很多年前,他也伸出手过。也许他曾经比我现在还要用力、还要拼命、还要不顾一切。然后他一个一个地看着那些人从他手边滑走,不是他抓得不够紧,是那些人自己松开了手。
      为什么——为什么别的女孩也有雪花项链?
      那个站在童遥身边和他愉快交谈的女孩,她胸前挂着的那条项链,六种颜色,完完整整,光芒万丈。那是他的项链。那条他亲手放在矮树丛中让我发现的项链,原来不止一条吗?原来在这之前,他也曾站在另一个夜晚的草坪上,把它放进另一棵矮树里,等着另一个女孩伸出手去发现它吗?那么我呢?只是刚好捡到了项链的一个普通的女孩吗?只是一个恰好出现在那个小区、那个草坪、那棵球形矮树前的人吗?我并不是被他选中的那个。我只是刚好路过的那个。如果没有我,他大概也还是会继续等——等下一个小区的草坪,下一个月亮变成笑脸的夜晚,下一个愿意跳上飞毯的、迫不及待想要逃离现实的小女孩。
      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从眼角滑落的泪水,是那种完全失控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嚎啕大哭。眼泪滚过脸颊,滚进嘴角,咸咸苦苦的,和刚才在森林入口处闻到的花草香气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滋味。我的胸口像是被什么钝器重重地锤了一拳,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只到一半就被什么东西顶回来,每一次呼气都像在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呼出去。
      心痛的不能呼吸。
      这句话不是比喻。我的胸口真的在疼——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塞得太满快要裂开一样的疼。童遥,童遥温柔的笑,童遥把长袍披在我肩上,童遥在美丽小镇门口牵起我的手说“自信点”,童遥在雪花王国亲吻白雪公主的手背,童遥在开心学院走廊里死死抓着我,童遥在教室外面轻轻地、克制地、像怕碰碎我一样地拥抱我——这些画面在我的脑子里飞速闪回,和另一组画面重叠在一起:那个陌生女孩胸前的完整项链,矮树前弯下腰的背影,站在角落里目送灰姑娘走远的沉默的侧脸。
      都是真的吗?
      那些温柔的、温暖的、让我在寒风里感到心跳加速的瞬间——也是假的吗?
      “为什么!”
      我对着森林大喊。声音嘶哑,破碎,在雾里被吞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
      我又喊了一声,更用力了,用尽了胸腔里剩余的全部力气。嗓子在第二个“为什么”的时候就开始发疼,尾音破成了一团模糊的、沙哑的、不像我自己的声音。树枝上的某只鸟被惊起了,扑棱棱地拍着翅膀消失在雾气深处。然后,森林重新归于寂静。
      我蹲下来。膝盖碰到了冰凉的、潮湿的泥土,落叶被压出一阵细碎的声响。我蹲在地上,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然后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流到了膝盖上,把裤子洇湿了一小片。我没有力气再喊了,没有力气再跑,没有力气再问“为什么”。只剩下眼泪还在流,流了很久很久,好像怎么流都流不完。
      直到没有一点力气。
      “林夕今……林夕今——终于找到你了——”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穿过雾气,穿过树木,穿过我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传到了耳朵里。
      是童遥的声音。
      不是幻觉。幻觉里的童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气喘吁吁的、急促的、尾音带着一种明显的松了半口气的如释重负。他的脚步声很急,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正在朝我的方向跑过来。
      我抬起头。他出现在我面前,月白色的长袍被雾气和汗水打湿了,领口微微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乱得不成样子——大概是被树枝刮的。他的胸口起伏着,嘴唇微微张开,喘着气。他看到我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是着急,是慌张。那个一向游刃有余的、从来不动声色的童遥,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在迷雾森林里跑了很久的人。
      “你……你怎么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眼睛红肿,满脸泪痕,头发乱成一团,裤子的膝盖上沾满了湿泥和碎叶。我蹲在地上,缩成一团,仰头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和一个最熟悉的人同时站在眼前。
      他向我伸出手。那只手——干燥的、温热的、握过无数次的、把我从小区草坪牵到月亮上牵到童话世界的手——现在正不安地向我伸过来。他的手碰到我的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指尖,手指在微微发颤。
      我猛地甩掉他的手。
      那不是一个“抽走”的动作,不是委屈地缩手,不是犹豫地后退。是“甩”。用力地、狠狠地、把所有积攒在心底的愤怒和委屈都砸进这一个动作里。
      童遥的手被甩开了。它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垂下去,垂回身侧。
      我转身,大步走开。
      不是因为我不想看见他。是因为我不敢。我怕我一停下来,一回头,一看到他的眼睛,就会立刻崩溃成碎片。我怕我会冲过去攥着他的衣襟质问他——那个女孩是谁?那条完整的项链是给谁的?那棵矮树里的项链是你故意放的吗?灰姑娘跪在地上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救?你站在角落里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对我说的那些话——那些温柔的、认真的、让我心跳加速的话——也对她说过吗?但我没有问出口。因为怕听到答案。
      童遥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愣怔,比他在迷雾森林入口处支支吾吾的样子还要让我心碎。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我在雾里看到了什么,不知道那些画面在我脑海里反复烧灼了多少遍,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拉着树枝以为是他的手、没心没肺地说“这也不可怕嘛”的我,忽然变成了这样。
      然后,他追了过来。
      他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先是快走了几步,然后渐渐慢下来,保持着和我一样的距离。大概三步。不远不近的三步。他没有再牵我的手。他没有再叫我的名字。他没有绕到我面前拦住我、问我到底怎么了。他只是安静地、沉默地、固执地跟在我身后。那三步的距离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即使你甩开我的手,即使你不回头看我,即使你现在大概正在恨我。
      清晨的阳光冲破迷雾森林。不知道什么时候,雾开始变薄了。从浓郁的乳白色变成了一层淡淡的、几乎透明的灰白。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射进来,一道一道的,在雾气里形成了清晰的光柱。那些光柱落在地面上,照亮了覆满露水的青苔、挂在草叶尖上晃动的露珠、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绽开的几朵淡紫色野花。雾在光里迅速消散,树木重新变得轮廓清晰,天空从树叶之间露出了几片淡蓝色。
      阳光照出了一条发光的道路。湿润的泥土在阳光下发着微微的金色,路边的蕨类植物舒展开沾满露水的叶片,之前那些被我撞散的萤火虫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晨起的蝴蝶,白色的、黄色的、带着黑色斑点的,在光束里翩翩飞舞。
      但我几乎没有抬头看。
      我低着头走路,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阳光从背后照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前面,细细长长的,和昨晚那个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哭的人判若两人。我知道童遥在后面,三步远,能听见他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和我同步的沙沙声。我没有回头。我也没有再走快。两个人保持着这个距离,穿过了被阳光照亮的最后一片森林。出林的时候,面前是一大片开阔的草地,草地尽头是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
      但是我的心好像被困住了,迷路了。迷雾森林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树看不见了,雾也没有了,可是我胸口那片厚重的、灰蒙蒙的雾,还没有散。昨晚那些画面还在那里——那条完整的六色项链,那棵小区草坪上的球形矮树,童遥弯下腰把项链放进去的背影,灰姑娘独自走远时空荡荡的街道,童遥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我无法把这些和身后三步远的那个人重合在一起。那个会在我哭得发抖的时候轻轻抱住我的人,是故意把项链放在那里让我发现的。那个会说“即使你疯狂了,我还是会守护着你”的人,也曾在另一个女孩面前露出同样的笑容,谈论着什么我听不见的、愉快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话题。
      难道那些温柔都是假的?还是它们是真的,但不只对我一个人?
      如果是后者,那是更好还是更坏?好——至少那些瞬间不是谎言。坏——我不是特别的。我不是唯一看到童遥微笑的人,不是唯一被他披过长袍的人,不是唯一在飞毯上和月光一起升空的人。
      我的心被困住了。它在一个没有雾也没有阳光的地方来回打转,找不到出口。我还在继续往前走,脚还在迈步,路还在脚下延伸,草地的尽头是河流,河流那边大概又会是新的城镇、新的人群、新的故事。但是心被留在了昨晚的某个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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